無聲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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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對峙
周五的傍晚，空氣沈悶，烏雲壓得很低。
放學鈴響了很久，班裏依舊亂成一團，季然搬了一張椅子堵在後門口，手裏揮舞著幾張紅得刺眼的票，臉上掛著那種“今晚不醉不歸”的亢奮表情。
“都別急著走啊！今晚KTV，李想生日，必須得去！”季然扯著嗓子喊，唾沫星子橫飛。
“李想他爸可是開連鎖超市的，今天全場消費他買單！啤酒管夠，果盤管夠，還有小姐姐陪唱！”
一陣歡呼。
對於這群被繁重課業壓得喘不過氣的高中生來說，周末前的這場狂歡無疑是最好的解壓閥。幾個平時就愛湊熱鬧的女生已經興奮地尖叫起來，開始整理頭發和補妝。
殷緋收拾書包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李想，也就是那個坐在後排，總是喜歡用橡皮砸她後腦勺，試圖引起她註意的男生。今天是他的生日，她並不關心。
她拉上書包的拉鏈，背起包，像往常一樣，穿過人群，直接走人。閣樓裏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做，今天的數學卷子還沒對答案，右手的藥膏也快用完了，她得去藥店看看。
她剛站起來，就被季然眼尖地發現了。
“哎！殷緋！你幹嘛去？”季然大喊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殷緋腳步未停，語氣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回家。”
“回什麽家啊！”季然幾步竄過來，擋在她面前，一臉不可思議，“李想過生日，全班都去，你不去不合適吧？再說了，你剛來咱們班，得多和大家聯絡聯絡感情啊。”
“我不喜歡唱歌。”殷緋側身，想要繞過他。
季然卻不依不饒，嬉皮笑臉地攔住她。“哎呀，去嘛去嘛。一個人多沒意思，熱鬧熱鬧。”
殷緋皺起眉，翻了翻白眼，“讓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季然被她這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縫。
但還沒等她走出去，教室後排傳來一聲慵懶的嗤笑。
“喲，這是要去哪兒啊？”
顧野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手裏把玩著那個銀色的打火機。他沒看殷緋，目光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但誰都聽得出來，他是在跟殷緋說話。
殷緋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李想過生日，給點面子。”顧野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透著一股子命令的口吻，“別掃興。”
殷緋轉過身，看向他。他太高了，往那一站，陰影就籠罩下來，帶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威懾力。
“不去。”她拒絕得幹脆利落。
“怎麽著？給你臉了是吧？”顧野還沒說話，旁邊一個平時跟著他混的男生不樂意了，站起來指著殷緋罵道：“野哥讓你去，是給你面子！別給臉不要臉！”
殷緋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去，那男生被她看得心頭一跳，氣勢弱了幾分。
“我憑什麽要給他面子？”殷緋的聲音很平靜，一字一頓，“他過生日，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來聯絡感情的。”
教室裏瞬間安靜。所有人都想不到，這個平時沈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轉校生，膽子竟然這麽大，敢當面頂撞顧野。
顧野玩打火機的手停了下來。
他緩緩擡起頭，眼睛逐漸變得深邃起來。盯著殷緋，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殷緋，你他媽找死？”他站起身。語氣冷的嚇人。
隨著他站起來，那股壓迫感瞬間暴漲。男人一步步走到殷緋面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神經上。
殷緋被迫仰起頭。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一種少年特有的清冽氣息。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書包帶，指節泛白。
“不去？”顧野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
殷緋直視他的眼睛，點頭。“我有自己的事。”
“你的事？”顧野嗤笑一聲，目光落在她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上，眼神裏閃過一絲輕蔑，“回你那個破閣樓啃饅頭？傻.逼。”
這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殷緋最後的防線。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自尊心被狠狠踩在腳下的痛楚。
“顧野，你他媽……”
“別跟老子廢話。”顧野不耐煩地打斷她，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書包帶，“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今天這面子，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用力一扯，殷緋根本無法反抗，整個人都被他拽了一個趔趄。
“顧野！你放開我！”殷緋終於慌了，她拼命抓住書包帶，試圖抵抗，“我不去！你他媽憑什麽強迫我！”
“憑什麽？”顧野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他轉過身，拖著殷緋就往教室外走，“就憑老子現在想讓你去。季然，把人帶上，出發！”
“哦哦！”季然反應過來，趕緊跟上，一邊走還一邊試圖打圓場，“那個……殷緋啊，阿野也是為你好，大家一起去熱鬧熱鬧嘛……”
周圍的同學們面面相覷，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則是麻木。在臨溪三中，顧野就是王法，誰違抗他的意志。
殷緋被顧野拖拽著，踉踉蹌蹌地走在走廊上。她拼命掙紮，但那只抓著書包帶的手像是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顧野！你他媽混蛋吧！”她氣急敗壞地罵道。
“老子就是混蛋。”顧野頭也不回，腳步邁得極大，“但今天這KTV，你去定了。”
夜幕降臨，臨溪縣城唯一的“金碧輝煌”KTV閃爍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
包廂很大，煙霧繚繞，空氣中彌漫著廉價啤酒和水果糖精混合的味道。
李想是這裏的常客，一進門就被一群人圍住祝賀。他看起來很高興，臉紅撲撲的，手裏拿著一瓶啤酒，正準備發表感言。
看到顧野拖著殷緋進來，他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野哥！你可算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殷緋身上，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艷。
顧野沒理他，直接把殷緋往沙發上一推。殷緋猝不及防，跌坐在柔軟的沙發裏，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顧野已經大咧咧地在她身邊坐下了。
他太高了，窩在KTV的沙發裏，顯得有些局促。整個人像是一頭闖入羊群的猛獸，格格不入，卻散發著致命的威懾力。
“坐好。”顧野側過頭，冷冷地警告殷緋，“別給老子整幺蛾子。”
殷緋咬著嘴唇，雙手緊緊抓著衣角。她討厭這裏每一個人看她的眼神。像是一個誤入歧途的闖入者，被剝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展覽。
“來來來！唱歌！喝酒！”季然起哄道，把話筒塞到李想手裏。
李想清了清嗓子，開始唱一首時下流行的網絡歌曲。跑調跑到了西伯利亞，沒人敢笑，反而跟著節奏拍手打拍子，氣氛熱烈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顧野拿起一瓶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他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他側過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殷緋。
她坐得筆直，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娃娃。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屏幕上閃爍的歌詞，眼神空洞而冷漠。
顧野心裏莫名地升起一股火氣。
他伸手，從果盤裏叉起一塊西瓜，直接遞到殷緋嘴邊。
“吃。”
殷緋轉過頭，看著那塊西瓜，又看了看顧野，沒有動。
“不吃。”
“吃。”顧野尾音拉的極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周圍的人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氣氛，歌聲小了一些，大家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殷緋不想成為焦點。她閉了閉眼，張嘴，咬住了那塊西瓜。
甜膩的汁水在口腔裏爆開，卻帶著一絲苦澀。
顧野似乎很滿意她的順從，收回叉子，自己也吃了一塊。
就在這時，李想唱完了，拿著話筒，有些靦腆地走到殷緋面前。
“那個……殷緋同學，”李想的臉紅得像猴屁股，顯然是喝多了，“今天……今天我過生日，你能……能給我唱首歌嗎？就一首。”
全包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殷緋。
殷緋楞住了。她看著李想那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那一張張看戲的臉，最後，目光落在了顧野身上。
顧野正靠在沙發上，手裏把玩著啤酒瓶，眼神晦暗不明。他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待她的反應。
殷緋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我不會唱歌。”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包廂。
“哎呀，隨便唱唱嘛，又不是登臺演出！”季然在旁邊起哄，“來一個！來一個！”
“就是就是！給李想個面子！”
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都說了，我不會。”殷緋逐漸不耐煩了起來，她的性格就這樣，變的老快。
“切！裝什麽清高啊！”
“就是！不會唱還來參加什麽生日會！”
嘲諷聲像潮水般湧來。
顧野猛地把啤酒瓶往茶幾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顧野站起身。站起來的瞬間，陰影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他走到殷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不想唱就不唱。多大點事兒！”
他轉身，面對著全包廂的人，眼神冷得像冰。“誰他媽再逼逼一句，現在就給老子滾出去。”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敢說話。顧野的脾氣，誰都知道。那是真的會動手打人的。
李想嚇得縮了縮脖子，手裏的話筒都拿不穩了。
顧野不再理會他們，轉過身，看向殷緋。
“走。”他吐出一個字。
殷緋看著他，眼中充滿了不解和警惕。
“去哪？”她問。
“透透氣。”顧野的語氣有些生硬，甚至帶著一絲別扭，“這破地方，悶死老子了。”
說完，他不再等殷緋回答，直接拉起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殷緋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
包廂的門關上，隔絕了裏面的喧囂和燈光。走廊裏昏暗的燈光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野的手很大，很熱，緊緊包裹著殷緋冰涼的手腕。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像是帶著風。
殷緋被他拖拽著，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腳步。
“顧野你放開我。”她喘著氣，試圖掙脫。
顧野沒有理會，一直把她拽到KTV後門的安全通道裏。
這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顧野松開手，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映照著他冷硬的側臉。
“為什麽不唱？”他吸了一口煙，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有些縹緲。
殷緋站在他對面，離他有兩米遠。她揉著被他抓得生疼的手腕，語氣冰冷：“我說了，我不會。”
“裝。”顧野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銳利地刺向她，“殷緋，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老子。”
殷緋沈默了。
她確實不想唱。那些歡快的歌曲，那些情情愛愛的歌詞，離她太遠了。她的世界裏沒有陽光，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掙紮。她唱不出來。
“顧野，”她擡起頭，看著那片漆黑的夜空，“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顧野嗤笑一聲，眼神裏閃過一絲自嘲，賤樣兒的搖搖頭。“不知道。”
他把煙頭按滅在墻角的垃圾桶上，轉過身，看著殷緋。
“殷緋，你真是個掃興的家夥。”他走近她，直到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全班都去，你不去；別人過生日，你不唱。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得圍著你轉？”
“我沒有。”殷緋反駁，“我只是想過好我自己的日子。”
“你的日子？”顧野突然就笑了出來，“你那叫日子嗎？你那叫茍延殘喘。殷緋，你就是個膽小鬼。”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殷緋的心上。
“我不是膽小鬼！”她激動地喊道，眼眶瞬間紅了。
顧野逼近她，眼神裏帶著一絲憐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那你為什麽不敢面對？為什麽不敢接受別人的善意？為什麽連一首歌都不敢唱？”
他故意激她，她還真上當了。
“因為我……”殷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她害怕。害怕一旦接受了別人的善意，就會再次被傷害。
“你什麽？”顧野盯著她，眼神認真得可怕。
她確實怕了。
最後，他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別他媽杵著。”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粗魯地抽出一張，塞進殷緋手裏。
“擦擦。”他的語氣依舊惡劣，“別讓老子後悔把你帶出來。”
殷緋接過紙巾，胡亂地擦了一把臉。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兩人就這樣站在黑暗的角落裏，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顧野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以後別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我身邊可不養閑人。”
他轉過頭，看著殷緋，眼神認真得可怕。
她哭哭啼啼了？殷緋有點懵。
“別跟老子硬碰硬。老子雖然不打女人，但也不是什麽好脾氣。”警告的話正中砸在水泥地上。
“嗯”殷緋隨便糊弄了過去。
顧野似乎松了一口氣。他重新靠回墻上，擡頭看著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說，“送你回那個破閣樓。”
他轉身，率先走在前面。
殷緋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和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的背影。
她不知道顧野為什麽會這麽做。是為了維護他那可笑的面子？還是僅僅因為不想看到她哭。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這場鬧劇，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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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別急著走啊！今晚KTV，李想生日，必須得去！”季然扯著嗓子喊，唾沫星子橫飛。
“李想他爸可是開連鎖超市的，今天全場消費他買單！啤酒管夠，果盤管夠，還有小姐姐陪唱！”
一陣歡呼。
對於這群被繁重課業壓得喘不過氣的高中生來說，周末前的這場狂歡無疑是最好的解壓閥。幾個平時就愛湊熱鬧的女生已經興奮地尖叫起來，開始整理頭發和補妝。
殷緋收拾書包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李想，也就是那個坐在後排，總是喜歡用橡皮砸她後腦勺，試圖引起她註意的男生。今天是他的生日，她並不關心。
她拉上書包的拉鏈，背起包，像往常一樣，穿過人群，直接走人。閣樓裏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做，今天的數學卷子還沒對答案，右手的藥膏也快用完了，她得去藥店看看。
她剛站起來，就被季然眼尖地發現了。
“哎！殷緋！你幹嘛去？”季然大喊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殷緋腳步未停，語氣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回家。”
“回什麽家啊！”季然幾步竄過來，擋在她面前，一臉不可思議，“李想過生日，全班都去，你不去不合適吧？再說了，你剛來咱們班，得多和大家聯絡聯絡感情啊。”
“我不喜歡唱歌。”殷緋側身，想要繞過他。
季然卻不依不饒，嬉皮笑臉地攔住她。“哎呀，去嘛去嘛。一個人多沒意思，熱鬧熱鬧。”
殷緋皺起眉，翻了翻白眼，“讓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季然被她這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縫。
但還沒等她走出去，教室後排傳來一聲慵懶的嗤笑。
“喲，這是要去哪兒啊？”
顧野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手裏把玩著那個銀色的打火機。他沒看殷緋，目光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但誰都聽得出來，他是在跟殷緋說話。
殷緋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李想過生日，給點面子。”顧野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透著一股子命令的口吻，“別掃興。”
殷緋轉過身，看向他。他太高了，往那一站，陰影就籠罩下來，帶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威懾力。
“不去。”她拒絕得幹脆利落。
“怎麽著？給你臉了是吧？”顧野還沒說話，旁邊一個平時跟著他混的男生不樂意了，站起來指著殷緋罵道：“野哥讓你去，是給你面子！別給臉不要臉！”
殷緋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去，那男生被她看得心頭一跳，氣勢弱了幾分。
“我憑什麽要給他面子？”殷緋的聲音很平靜，一字一頓，“他過生日，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來聯絡感情的。”
教室裏瞬間安靜。所有人都想不到，這個平時沈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轉校生，膽子竟然這麽大，敢當面頂撞顧野。
顧野玩打火機的手停了下來。
他緩緩擡起頭，眼睛逐漸變得深邃起來。盯著殷緋，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殷緋，你他媽找死？”他站起身。語氣冷的嚇人。
隨著他站起來，那股壓迫感瞬間暴漲。男人一步步走到殷緋面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神經上。
殷緋被迫仰起頭。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一種少年特有的清冽氣息。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書包帶，指節泛白。
“不去？”顧野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
殷緋直視他的眼睛，點頭。“我有自己的事。”
“你的事？”顧野嗤笑一聲，目光落在她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上，眼神裏閃過一絲輕蔑，“回你那個破閣樓啃饅頭？傻.逼。”
這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殷緋最後的防線。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自尊心被狠狠踩在腳下的痛楚。
“顧野，你他媽……”
“別跟老子廢話。”顧野不耐煩地打斷她，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書包帶，“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今天這面子，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用力一扯，殷緋根本無法反抗，整個人都被他拽了一個趔趄。
“顧野！你放開我！”殷緋終於慌了，她拼命抓住書包帶，試圖抵抗，“我不去！你他媽憑什麽強迫我！”
“憑什麽？”顧野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他轉過身，拖著殷緋就往教室外走，“就憑老子現在想讓你去。季然，把人帶上，出發！”
“哦哦！”季然反應過來，趕緊跟上，一邊走還一邊試圖打圓場，“那個……殷緋啊，阿野也是為你好，大家一起去熱鬧熱鬧嘛……”
周圍的同學們面面相覷，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則是麻木。在臨溪三中，顧野就是王法，誰違抗他的意志。
殷緋被顧野拖拽著，踉踉蹌蹌地走在走廊上。她拼命掙紮，但那只抓著書包帶的手像是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顧野！你他媽混蛋吧！”她氣急敗壞地罵道。
“老子就是混蛋。”顧野頭也不回，腳步邁得極大，“但今天這KTV，你去定了。”
夜幕降臨，臨溪縣城唯一的“金碧輝煌”KTV閃爍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
包廂很大，煙霧繚繞，空氣中彌漫著廉價啤酒和水果糖精混合的味道。
李想是這裏的常客，一進門就被一群人圍住祝賀。他看起來很高興，臉紅撲撲的，手裏拿著一瓶啤酒，正準備發表感言。
看到顧野拖著殷緋進來，他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野哥！你可算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殷緋身上，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艷。
顧野沒理他，直接把殷緋往沙發上一推。殷緋猝不及防，跌坐在柔軟的沙發裏，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顧野已經大咧咧地在她身邊坐下了。
他太高了，窩在KTV的沙發裏，顯得有些局促。整個人像是一頭闖入羊群的猛獸，格格不入，卻散發著致命的威懾力。
“坐好。”顧野側過頭，冷冷地警告殷緋，“別給老子整幺蛾子。”
殷緋咬著嘴唇，雙手緊緊抓著衣角。她討厭這裏每一個人看她的眼神。像是一個誤入歧途的闖入者，被剝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展覽。
“來來來！唱歌！喝酒！”季然起哄道，把話筒塞到李想手裏。
李想清了清嗓子，開始唱一首時下流行的網絡歌曲。跑調跑到了西伯利亞，沒人敢笑，反而跟著節奏拍手打拍子，氣氛熱烈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顧野拿起一瓶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他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他側過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殷緋。
她坐得筆直，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娃娃。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屏幕上閃爍的歌詞，眼神空洞而冷漠。
顧野心裏莫名地升起一股火氣。
他伸手，從果盤裏叉起一塊西瓜，直接遞到殷緋嘴邊。
“吃。”
殷緋轉過頭，看著那塊西瓜，又看了看顧野，沒有動。
“不吃。”
“吃。”顧野尾音拉的極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周圍的人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氣氛，歌聲小了一些，大家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殷緋不想成為焦點。她閉了閉眼，張嘴，咬住了那塊西瓜。
甜膩的汁水在口腔裏爆開，卻帶著一絲苦澀。
顧野似乎很滿意她的順從，收回叉子，自己也吃了一塊。
就在這時，李想唱完了，拿著話筒，有些靦腆地走到殷緋面前。
“那個……殷緋同學，”李想的臉紅得像猴屁股，顯然是喝多了，“今天……今天我過生日，你能……能給我唱首歌嗎？就一首。”
全包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殷緋。
殷緋楞住了。她看著李想那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那一張張看戲的臉，最後，目光落在了顧野身上。
顧野正靠在沙發上，手裏把玩著啤酒瓶，眼神晦暗不明。他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待她的反應。
殷緋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我不會唱歌。”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包廂。
“哎呀，隨便唱唱嘛，又不是登臺演出！”季然在旁邊起哄，“來一個！來一個！”
“就是就是！給李想個面子！”
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都說了，我不會。”殷緋逐漸不耐煩了起來，她的性格就這樣，變的老快。
“切！裝什麽清高啊！”
“就是！不會唱還來參加什麽生日會！”
嘲諷聲像潮水般湧來。
顧野猛地把啤酒瓶往茶幾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顧野站起身。站起來的瞬間，陰影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他走到殷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不想唱就不唱。多大點事兒！”
他轉身，面對著全包廂的人，眼神冷得像冰。“誰他媽再逼逼一句，現在就給老子滾出去。”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敢說話。顧野的脾氣，誰都知道。那是真的會動手打人的。
李想嚇得縮了縮脖子，手裏的話筒都拿不穩了。
顧野不再理會他們，轉過身，看向殷緋。
“走。”他吐出一個字。
殷緋看著他，眼中充滿了不解和警惕。
“去哪？”她問。
“透透氣。”顧野的語氣有些生硬，甚至帶著一絲別扭，“這破地方，悶死老子了。”
說完，他不再等殷緋回答，直接拉起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殷緋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
包廂的門關上，隔絕了裏面的喧囂和燈光。走廊裏昏暗的燈光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野的手很大，很熱，緊緊包裹著殷緋冰涼的手腕。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像是帶著風。
殷緋被他拖拽著，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腳步。
“顧野你放開我。”她喘著氣，試圖掙脫。
顧野沒有理會，一直把她拽到KTV後門的安全通道裏。
這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顧野松開手，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映照著他冷硬的側臉。
“為什麽不唱？”他吸了一口煙，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有些縹緲。
殷緋站在他對面，離他有兩米遠。她揉著被他抓得生疼的手腕，語氣冰冷：“我說了，我不會。”
“裝。”顧野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銳利地刺向她，“殷緋，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老子。”
殷緋沈默了。
她確實不想唱。那些歡快的歌曲，那些情情愛愛的歌詞，離她太遠了。她的世界裏沒有陽光，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掙紮。她唱不出來。
“顧野，”她擡起頭，看著那片漆黑的夜空，“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顧野嗤笑一聲，眼神裏閃過一絲自嘲，賤樣兒的搖搖頭。“不知道。”
他把煙頭按滅在墻角的垃圾桶上，轉過身，看著殷緋。
“殷緋，你真是個掃興的家夥。”他走近她，直到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全班都去，你不去；別人過生日，你不唱。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得圍著你轉？”
“我沒有。”殷緋反駁，“我只是想過好我自己的日子。”
“你的日子？”顧野突然就笑了出來，“你那叫日子嗎？你那叫茍延殘喘。殷緋，你就是個膽小鬼。”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殷緋的心上。
“我不是膽小鬼！”她激動地喊道，眼眶瞬間紅了。
顧野逼近她，眼神裏帶著一絲憐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那你為什麽不敢面對？為什麽不敢接受別人的善意？為什麽連一首歌都不敢唱？”
他故意激她，她還真上當了。
“因為我……”殷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她害怕。害怕一旦接受了別人的善意，就會再次被傷害。
“你什麽？”顧野盯著她，眼神認真得可怕。
她確實怕了。
最後，他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別他媽杵著。”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粗魯地抽出一張，塞進殷緋手裏。
“擦擦。”他的語氣依舊惡劣，“別讓老子後悔把你帶出來。”
殷緋接過紙巾，胡亂地擦了一把臉。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兩人就這樣站在黑暗的角落裏，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顧野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以後別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我身邊可不養閑人。”
他轉過頭，看著殷緋，眼神認真得可怕。
她哭哭啼啼了？殷緋有點懵。
“別跟老子硬碰硬。老子雖然不打女人，但也不是什麽好脾氣。”警告的話正中砸在水泥地上。
“嗯”殷緋隨便糊弄了過去。
顧野似乎松了一口氣。他重新靠回墻上，擡頭看著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說，“送你回那個破閣樓。”
他轉身，率先走在前面。
殷緋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和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的背影。
她不知道顧野為什麽會這麽做。是為了維護他那可笑的面子？還是僅僅因為不想看到她哭。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這場鬧劇，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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