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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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嗯。”傅斯年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活著就好。”
只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微茫如風中之燭。
沈莫側過頭，看著傅斯年平靜卻掩不住疲憊和深沈的側臉，心頭湧起一陣覆雜的酸澀。他知道，哥哥把所有的情緒，還有對溫敘白那深不見底的感情，都強行壓在了這片平靜之下。
這一個月，先生處理了傅衍和傅凜的後事，清理了傅家內部可能殘留的隱患，重新整頓了臨江和星海的勢力，手段雷厲風行，果決狠辣，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冷酷無情的傅家家主。
沈莫順著傅斯年的目光，也看向窗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樓下草坪休憩區，相對安靜角落的娃娃臉青年身上。
傅衍死後，李雨肇仿佛也跟著“死”了一次。
他消沈了很久，不言不語，不吃不喝，如同行屍走肉。是沈莫看不下去，一次次強行給他灌藥、輸液，在他耳邊吼，罵他，甚至動手打他，雖然他們說是撓，但是還是把他從那種心灰意冷的狀態裏，硬生生拽了回來。
後來，不知道傅斯年跟李雨肇說了什麽，李雨肇雖然依舊沈默，但眼神裏那種死寂，漸漸褪去，他默認留在了傅斯年身邊，處理著一些外圍的事務，也時常出現在靜園。
沈莫看著樓下，李雨肇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也擡起頭，朝著二樓窗戶的方向望來。隔著遙遠的距離和玻璃，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李雨肇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然後他對著沈莫的方向，彎了彎嘴角，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陰霾天空下，偶然透出的一縷微光，雖然淡，卻真切地落在了沈莫眼裏。
沈莫的心，沒來由地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家夥……好像，和以前也不太一樣了。
沈莫收回目光，掩飾性地推了推眼鏡，對傅斯年說道：“哥，我下去看看。蘇綰凝那邊新的分析報告應該出來了，我去拿。”
傅斯年“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窗外，不知在看風景，還是在看樓下那些人。
沈莫轉身，朝著樓梯走去。他的腳步，比來時，似乎輕快了一點點。
樓下，江辭瓷似乎又找到了新的話題，正扯著陳一舟爭論靜園午餐的菜式問題。
“為什麽今天沒有我上次說想吃的那個蝦？！”，陳一舟一臉“這是營養師定的食譜”的無奈，試圖解釋。
秦野在一旁看著文件，仿佛沒聽見，但嘴角微微勾起，傅忠繼續品茶，搖頭失笑。蘇綰凝已經抱著平板走開了，似乎懶得再管他們。
李雨肇則退得更開些，站在靠近落地窗的陰影裏，安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周身那股冰冷的氣息，似乎也融化了些許。
沈莫走下樓梯，穿過寬敞的廳堂，沒有立刻去拿報告，腳步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向窗邊的李雨肇。
李雨肇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對。
李雨肇看著沈莫朝他走來。然後，在沈莫走到他面前幾步遠的時候，朝著沈莫，伸出了自己的手。
手掌向上攤開，仿佛只是一個簡單的姿態。
沈莫的腳步，停在了李雨肇面前。
他低頭看著李雨肇伸出的手，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
然後，沈莫的嘴角向上勾起帶著點惡劣意味的弧度，猛地擡手，不是去握李雨肇的手，而是一巴掌打在了李雨肇攤開的手掌上。
“啪！”
不算重，但在相對安靜的角落，聲音清晰。
李雨肇楞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和錯愕，似乎完全沒料到沈莫會是這個反應。他看了看自己被拍了一下的手掌，又擡頭，看向沈莫。
沈莫打完之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裏，擡著下巴，用眼角瞥著李雨肇，哼了一聲：“手伸那麽直幹嘛？等著我賞你糖吃？”
李雨肇眼中的錯愕，漸漸化開，變成了一種無奈，又仿佛帶著一絲縱容的笑意。他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看著沈莫。
沈莫卻不再看他，轉身，朝著還在“爭執”菜式的江辭瓷和陳一舟那邊走去，一邊走，一邊沒好氣地說道：“吵什麽吵？大老遠就聽見了！江辭瓷，你是不是又皮癢了，陳一舟，你現在就慣著他吧，還有你，秦野，別裝沒聽見！”
說著，他已經走到了“戰局”中心，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戰局”，只不過他的炮火，主要集中在了最能鬧騰的江辭瓷身上，順便也“指責”了一下“縱容”的陳一舟和“縱容加不作為”的秦野。
“沈莫！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皮癢了？！明明是陳一舟他安排的菜不對我胃口！秦野你給我評評理！”江辭瓷立刻調轉槍口，試圖拉盟友。
秦野無奈地放下文件，看著瞬間吵作一團的三個人，眼中也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這場面，雖然吵鬧，卻充滿了久違令人安心的鮮活氣息。
傅忠看著這吵吵嚷嚷、卻充滿了生機與溫暖的場景，臉上也露出了真心舒展的笑容。
這樣，真好。雖然先生和溫小少爺……但至少，還有人，在努力地活著，吵著，鬧著，彼此守護著。
李雨肇站在原地，看著沈莫雖然嘴上不饒人、卻明顯比一個月前鮮活了許多的側臉，他偶爾瞥向自己時，那飛快移開卻帶著不自在意昧的眼神……
他緩緩地，收回了那只被沈莫拍了一下的手，握了握拳，仿佛還能感受到那一下不輕不重的觸感。然後，他也邁開腳步，朝著那“熱鬧”的中心，走了過去。
他沒有加入爭吵，只是靜靜地站在沈莫身側不遠的地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吵起架來神采飛揚的白大褂醫生。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暖暖地灑在每個人身上。爭吵聲，笑語聲，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奇異卻又溫暖的畫面。
仿佛那場慘烈血腥的廝殺，那痛徹心扉的失去，那漫長難熬的等待，都只是發生在另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噩夢。
而此刻，陽光正好。活著的人，還在努力地，向著有光的地方，走下去。
二樓，特護病房外。
傅斯年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身。他沒有離開窗邊，只是隔著明亮的玻璃窗，靜靜地看著樓下草坪休憩區那熱鬧的場景。
看到在乎的人，還能這樣鮮活地活著、爭吵、玩鬧、彼此陪伴時，從心底深處，悄然泛起的慰藉和暖意。
雖然，這慰藉和暖意，如此輕微，如此短暫，甚至無法真正驅散他心頭那沈重的陰霾和等待的孤寂。
但至少，存在過。
他看了很久，直到樓下的“爭吵”似乎暫時告一段落，江辭瓷被秦野半拉半勸地拖走去吃點心，沈莫叉著腰站在原地喘氣還不忘瞪陳一舟一眼，李雨肇遞過去一瓶水……
傅斯年收回了目光，轉過身，不再看樓下，而是擡起手，輕輕推開了身後通往特護病房的門。
病房裏，一片潔白，安靜。只有各種精密的監護儀器，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滴答聲。
陽光透過潔凈的落地窗，灑在靠窗的病床上，為床上那個安靜沈睡的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溫敘白靜靜地躺在那裏。身上蓋著柔軟的白色薄被，只露出清瘦的脖頸和肩膀。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胸口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看起來，就像童話裏，被施了魔法，陷入沈睡的王子，安靜，美好，不染塵埃。
傅斯年走到床邊，在慣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緩緩坐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溫敘白沈睡的側臉。
一個月了，每天，他都會在這裏，坐上很久。
有時處理公務，有時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仿佛只要這樣守著，時間就會變得不那麽難熬，希望，就會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悄然降臨。
他知道，這或許只是自欺欺人。
但他願意等，用餘生，去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奇跡。
陽光，悄悄移動，將他挺直卻孤寂的身影，和床上沈睡的人，籠罩在同一片溫暖的光暈裏。
歲月，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綿長，又無比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傅斯年一個恍惚的瞬間。
一個氣若游絲般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小石子，輕輕響起，打破了這長久的寧靜——
“……陸……先生……？”
那聲音，很輕很啞，帶著剛睡醒般的懵懂和不確定，甚至有些破碎。
但在這寂靜的病房裏，卻如同驚雷，在傅斯年的耳邊轟然炸響。
傅斯年的身體，猛地一僵，目光投向了病床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流動。
溫敘白的嘴唇，又輕輕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因為長久的沈睡和虛弱，發不出更多聲音，只是靜靜地看著傅斯年。
陽光，依舊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
窗外樓下，隱約傳來江辭瓷不滿的嘟囔和沈莫反唇相譏的聲音，還有陳一舟平靜的解釋和秦野低低的笑聲……
世界，依舊在按照它原有的軌道，緩慢運行。
但有些東西，似乎從這一刻起，已經悄然改變。
傅斯年伸出手，帶著難以置信的輕柔，撫上了溫敘白還帶著睡意的臉頰。
觸感，溫熱。真實。
不是冰冷的屍體，不是虛幻的泡影。
傅斯年緩緩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抵在溫敘白光潔的額頭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真實的溫度和微弱的呼吸。
窗外，秋日晴好，天高雲淡。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滿整個病房，將相抵的額頭，流淚的臉龐，都籠罩在一片溫暖而明亮的光暈裏。
仿佛漫長的寒冬終於過去，春日的第一縷微風，帶著青草和希望的氣息，悄然拂過，溫柔地，吻醒了沈睡的種子。
因為在這一刻。
他醒了。
他還活著。
而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去尋找答案，去重新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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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傅斯年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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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先生處理了傅衍和傅凜的後事，清理了傅家內部可能殘留的隱患，重新整頓了臨江和星海的勢力，手段雷厲風行，果決狠辣，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冷酷無情的傅家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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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衍死後，李雨肇仿佛也跟著“死”了一次。
他消沈了很久，不言不語，不吃不喝，如同行屍走肉。是沈莫看不下去，一次次強行給他灌藥、輸液，在他耳邊吼，罵他，甚至動手打他，雖然他們說是撓，但是還是把他從那種心灰意冷的狀態裏，硬生生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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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莫看著樓下，李雨肇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也擡起頭，朝著二樓窗戶的方向望來。隔著遙遠的距離和玻璃，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李雨肇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然後他對著沈莫的方向，彎了彎嘴角，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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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莫的心，沒來由地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家夥……好像，和以前也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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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窗外，不知在看風景，還是在看樓下那些人。
沈莫轉身，朝著樓梯走去。他的腳步，比來時，似乎輕快了一點點。
樓下，江辭瓷似乎又找到了新的話題，正扯著陳一舟爭論靜園午餐的菜式問題。
“為什麽今天沒有我上次說想吃的那個蝦？！”，陳一舟一臉“這是營養師定的食譜”的無奈，試圖解釋。
秦野在一旁看著文件，仿佛沒聽見，但嘴角微微勾起，傅忠繼續品茶，搖頭失笑。蘇綰凝已經抱著平板走開了，似乎懶得再管他們。
李雨肇則退得更開些，站在靠近落地窗的陰影裏，安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周身那股冰冷的氣息，似乎也融化了些許。
沈莫走下樓梯，穿過寬敞的廳堂，沒有立刻去拿報告，腳步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向窗邊的李雨肇。
李雨肇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對。
李雨肇看著沈莫朝他走來。然後，在沈莫走到他面前幾步遠的時候，朝著沈莫，伸出了自己的手。
手掌向上攤開，仿佛只是一個簡單的姿態。
沈莫的腳步，停在了李雨肇面前。
他低頭看著李雨肇伸出的手，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
然後，沈莫的嘴角向上勾起帶著點惡劣意味的弧度，猛地擡手，不是去握李雨肇的手，而是一巴掌打在了李雨肇攤開的手掌上。
“啪！”
不算重，但在相對安靜的角落，聲音清晰。
李雨肇楞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和錯愕，似乎完全沒料到沈莫會是這個反應。他看了看自己被拍了一下的手掌，又擡頭，看向沈莫。
沈莫打完之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裏，擡著下巴，用眼角瞥著李雨肇，哼了一聲：“手伸那麽直幹嘛？等著我賞你糖吃？”
李雨肇眼中的錯愕，漸漸化開，變成了一種無奈，又仿佛帶著一絲縱容的笑意。他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看著沈莫。
沈莫卻不再看他，轉身，朝著還在“爭執”菜式的江辭瓷和陳一舟那邊走去，一邊走，一邊沒好氣地說道：“吵什麽吵？大老遠就聽見了！江辭瓷，你是不是又皮癢了，陳一舟，你現在就慣著他吧，還有你，秦野，別裝沒聽見！”
說著，他已經走到了“戰局”中心，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戰局”，只不過他的炮火，主要集中在了最能鬧騰的江辭瓷身上，順便也“指責”了一下“縱容”的陳一舟和“縱容加不作為”的秦野。
“沈莫！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皮癢了？！明明是陳一舟他安排的菜不對我胃口！秦野你給我評評理！”江辭瓷立刻調轉槍口，試圖拉盟友。
秦野無奈地放下文件，看著瞬間吵作一團的三個人，眼中也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這場面，雖然吵鬧，卻充滿了久違令人安心的鮮活氣息。
傅忠看著這吵吵嚷嚷、卻充滿了生機與溫暖的場景，臉上也露出了真心舒展的笑容。
這樣，真好。雖然先生和溫小少爺……但至少，還有人，在努力地活著，吵著，鬧著，彼此守護著。
李雨肇站在原地，看著沈莫雖然嘴上不饒人、卻明顯比一個月前鮮活了許多的側臉，他偶爾瞥向自己時，那飛快移開卻帶著不自在意昧的眼神……
他緩緩地，收回了那只被沈莫拍了一下的手，握了握拳，仿佛還能感受到那一下不輕不重的觸感。然後，他也邁開腳步，朝著那“熱鬧”的中心，走了過去。
他沒有加入爭吵，只是靜靜地站在沈莫身側不遠的地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吵起架來神采飛揚的白大褂醫生。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暖暖地灑在每個人身上。爭吵聲，笑語聲，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奇異卻又溫暖的畫面。
仿佛那場慘烈血腥的廝殺，那痛徹心扉的失去，那漫長難熬的等待，都只是發生在另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噩夢。
而此刻，陽光正好。活著的人，還在努力地，向著有光的地方，走下去。
二樓，特護病房外。
傅斯年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身。他沒有離開窗邊，只是隔著明亮的玻璃窗，靜靜地看著樓下草坪休憩區那熱鬧的場景。
看到在乎的人，還能這樣鮮活地活著、爭吵、玩鬧、彼此陪伴時，從心底深處，悄然泛起的慰藉和暖意。
雖然，這慰藉和暖意，如此輕微，如此短暫，甚至無法真正驅散他心頭那沈重的陰霾和等待的孤寂。
但至少，存在過。
他看了很久，直到樓下的“爭吵”似乎暫時告一段落，江辭瓷被秦野半拉半勸地拖走去吃點心，沈莫叉著腰站在原地喘氣還不忘瞪陳一舟一眼，李雨肇遞過去一瓶水……
傅斯年收回了目光，轉過身，不再看樓下，而是擡起手，輕輕推開了身後通往特護病房的門。
病房裏，一片潔白，安靜。只有各種精密的監護儀器，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滴答聲。
陽光透過潔凈的落地窗，灑在靠窗的病床上，為床上那個安靜沈睡的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溫敘白靜靜地躺在那裏。身上蓋著柔軟的白色薄被，只露出清瘦的脖頸和肩膀。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胸口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看起來，就像童話裏，被施了魔法，陷入沈睡的王子，安靜，美好，不染塵埃。
傅斯年走到床邊，在慣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緩緩坐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溫敘白沈睡的側臉。
一個月了，每天，他都會在這裏，坐上很久。
有時處理公務，有時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仿佛只要這樣守著，時間就會變得不那麽難熬，希望，就會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悄然降臨。
他知道，這或許只是自欺欺人。
但他願意等，用餘生，去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奇跡。
陽光，悄悄移動，將他挺直卻孤寂的身影，和床上沈睡的人，籠罩在同一片溫暖的光暈裏。
歲月，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綿長，又無比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傅斯年一個恍惚的瞬間。
一個氣若游絲般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小石子，輕輕響起，打破了這長久的寧靜——
“……陸……先生……？”
那聲音，很輕很啞，帶著剛睡醒般的懵懂和不確定，甚至有些破碎。
但在這寂靜的病房裏，卻如同驚雷，在傅斯年的耳邊轟然炸響。
傅斯年的身體，猛地一僵，目光投向了病床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流動。
溫敘白的嘴唇，又輕輕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因為長久的沈睡和虛弱，發不出更多聲音，只是靜靜地看著傅斯年。
陽光，依舊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
窗外樓下，隱約傳來江辭瓷不滿的嘟囔和沈莫反唇相譏的聲音，還有陳一舟平靜的解釋和秦野低低的笑聲……
世界，依舊在按照它原有的軌道，緩慢運行。
但有些東西，似乎從這一刻起，已經悄然改變。
傅斯年伸出手，帶著難以置信的輕柔，撫上了溫敘白還帶著睡意的臉頰。
觸感，溫熱。真實。
不是冰冷的屍體，不是虛幻的泡影。
傅斯年緩緩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抵在溫敘白光潔的額頭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真實的溫度和微弱的呼吸。
窗外，秋日晴好，天高雲淡。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滿整個病房，將相抵的額頭，流淚的臉龐，都籠罩在一片溫暖而明亮的光暈裏。
仿佛漫長的寒冬終於過去，春日的第一縷微風，帶著青草和希望的氣息，悄然拂過，溫柔地，吻醒了沈睡的種子。
因為在這一刻。
他醒了。
他還活著。
而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去尋找答案，去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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