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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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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10)

十一和三花離開了皇宮。

聽說,隨著各地勤王部隊的趕來,北戎的先鋒部隊,僅在盛京城內進行大規模的燒殺搶掠,帶走了許多的金銀細軟,現在多半已經撤退。

劫後餘生的百姓自然是高興的,只是在高興中也夾雜著痛哭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們的房屋已經燒黑,基業毀於一旦,舊日的親朋好友、街坊鄰居已瞬息間半數為新鬼。

十一和三花走在這破敗不堪的街頭,也有幾分好似喪家犬的味道。

今天是四月初四,清明時節雨紛紛,但就算是這銷魂的細雨,也澆不滅盛京城持續不斷的烈火。

他看到街旁有幾株梅花被砍斷了,還有幾枝被燒毀,幾枝被踐踏。

梅花的季節本來就過了,還要迎來如此慘淡的結局。

他心頭一酸,心緒翻湧之下,差點沒控制住體內的真氣,一口鮮血嘔出來。

“我們該往哪裏走呢?”

走到分岔路口,三花停下腳步問。

她其實真的有一些迷茫,連生存的意志都喪失了。

十一靠在墻邊休息,努力不讓三花發現自己的不對勁,還笑著鼓勵她,企圖緩和她低落的情緒,“我們應該先往東走,去接安南公主,然後我們再往南走,去南疆尋找能解我們蠱的藥。聽說那邊的天氣很溫暖,人民也很熱情,目前還沒有受到戰火的波及。”

三花卻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南疆?”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有些遲疑地說:“我們真的要離開盛京嗎?剛才……我沒有去拉他的衣角,也許我拉住了他的手,他就會留下來,一切事情就會不一樣。”她說得快了,自己也開始猶豫,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但沒辦法。

十一嘗試開導她,“你可以留在他身邊。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話。”

見過韋妃下場的三花,終於退卻了。她不害怕死,但是她害怕失望。現在的長庚太子或者說長庚帝,已經無法再給她那樣全力以赴的安全感了。

她終於控制不住地停下來,蹲下來,抱著自己在街頭淚流。

“南疆,本來是我們說好要一起去的,去找一座山,建一間草屋,養雞、養鴨、養貓、養狗,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

那個陪她看月亮,笨拙地餵她吃糕點,還送給她一株春蘭的長庚太子終究不在了。

十一靜靜地陪著她。

他不擅長安慰女孩子,尤其是像三花平時這麽堅強的女孩。

他只能將手搭在她的肩膀,“還有我呢。”他說。

從三花的臂彎裏便傳出了她帶有自嘲的哭音,“可是你能陪我去南疆,建小屋,養小雞嗎?”

十一也知道承諾不能亂給,但還是輕“嗯”了一聲。

三花這才擡起臉看他,她其實沒有哭,只是難過。

美好的日子像夢,本來就不奢求它能夠長久,長庚靈智未開的時候所說的愛,又怎麽能算作真正的愛呢?

當他神志恢覆的那一刻,他便選擇離開,陪在她身邊的,一直只有他。

到這個時候反而真的想哭了,三花咬緊牙關,對十一說,“我不要你陪我去南疆,我可以自己去安南,自己去南疆找解藥,你走吧。”

“走?走哪裏去?”

“去,去找你的魏瀾。”

十一搖搖頭,事到臨頭,他猶豫的東西實在太多。

可三花卻不甘地站起來推他,“走啊,如果你真的想見他的話,就不要待在我身邊。”

“傻瓜,你自己難道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嗎?”三花最後含著淚罵了他一句。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在皇宮,十一已經為她拼盡了一切了。她不可能這麽自私,還要求十一陪她繼續走下去,真正的朋友不是這樣子的。

她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她知道,他真的想去見魏瀾。

“不要像我這樣陰差陽錯地錯過,很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好好地喜歡他。肆無忌憚地對他好,這樣分開的時候才不會有遺憾。”

三花努力擠出一絲微笑,“ 十一我真的不想你陪在我身邊。 ”

“因為我想你是幸福的。”

“不要浪費一絲一秒的時間,不要再考慮其他人,甚至不要再考慮魏瀾。只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又一次地將十一推了出去。

他們兩個曾經多次並肩作戰,從北戎的右賢王府到首都商行,從面對何宴這種勁敵到今晚對抗成百上千的侍衛,他們已經擁有過許許多多的好時光,他陪她走得足夠遠了,所以她說。

“走啊,十一。”

兩步之外,十一長久地看著她。

在他心上浮起的所有記憶和三花是一樣的,那種迫不及待希望對方幸福的感情也是一樣的。三花正是了解這一點,才會勸他離開。

他不應該辜負她的好意。

所以他低下頭,挪動腳步。

但僅僅往前走了一步,便轉過身,回頭前進了三步,抱住了三花。

“謝謝。”他說。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相逢一笑泯恩仇。

他們最後一次認真地看著彼此,眼裏都有淚,也有欣喜。

因為他們真的默契到能夠讀懂對方眼裏沒說出的話。

跑吧,十一。

十一便向她笑了笑,當真跑開,越跑越快,那個稍大的身影很快就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她的視野裏。

十一往前跑,這是他生命中最後一次奔跑。

是沒有任何牽掛,跑去見他心愛的人。

那是真的要跑著去見的,要去見所有的春暖花開。

十一一想到魏瀾,就覺得很高興。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告訴他,他叫十一。

不是以任何一個人偽裝的身份,也不是以任何一個人隱藏的面孔。

他心裏真的很高興,高興著,高興著。虛浮的腳步便慢慢停下來,幾乎很難去行走,每走一步就吐出一口鮮血,落在地上,真像一朵血色的梅花。

魏瀾,我的時間不多了。

十一在心裏想。

早在北戎。他的身體就已經不斷惡化,再次回到大雍時已經完全無法挽救,有沒有解藥對於他其實已經無足輕重了。

他後面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和時間賽跑。

和時間賽跑,他,他真想爭取盡可能多一點的時間去多看他一眼。

便又一次跑起來,走,不能停,走過去見他,不行的話,爬也要過去見他。

他也忘記自己走了多久,就像初初來到這個時空,他光著腳在風雪裏面走,直至遇見魏瀾的轎子一樣。

今天肯定不會遇見魏瀾的轎子,他也正生命垂危,在太傅府裏養病。

走到一處別院,十一擦了擦嘴邊的血跡,他看上了在這個院子的角落裏獨自盛開的紅色梅花。

踉蹌地走過去將它折了兩枝下來。

去見愛人,帶花,這好像是必要修養。

他終於來到了太傅府。

因為呼韓邪單於重金懸賞魏瀾的項上人頭,因此也有不少亡命之徒為了這些錢財,前來襲擊魏府。

但是最後都被魏府銅墻鐵壁般的箭雨,攔下了。

只是幾個時辰強攻過後,魏府也是,死傷遍地,傷亡慘重。

十一突然造訪,還有人以為他又是亡命之徒的一個。

幸好負責對外布防的琴認出了他,皺眉問道:“你怎麽來了?”

十一實在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狽。

他被關押了幾天,蓬頭垢面也就算了,經過一個晚上的浴血奮戰,白色的衣服上面沒有一處完好,全是劃痕或者血漬,琵琶骨的位置尤其可怖,似乎還能看到紅色血肉之下的森森白骨。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活下來的,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經歷了怎麽樣的一場大戰。

十一能走到魏瀾的家門口,心情已經很平靜。他說:“我是來見魏瀾的。”

且不說那些不認識十一的人,就算是秦,也覺得他眼下的這個要求十分突兀。“太傅現在重病在身,閉不見客,你走吧。”

十一便打斷了他的那些老掉牙的說辭,“我沒時間了,我要死了,讓我見他一面吧。”

說著他還吐了兩口鮮血,以示清白。

嚇退了不少人。

琴當時就有些發怵,之前三花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他還只當是玩笑,故意說來訛他,誆他的。

可現在,魏瀾已經失勢,十一又有什麽必要過來演這麽一遭。

“……就算我去為你通報,太傅他也未必會見你。”

十一低頭喘息著,“那你就說是那個給他送梅花的人來了,是那個在燕然山救他一命的人來了。”

琴有些覆雜地看了十一幾眼,終於叫他在此站著等候,也吩咐其他人不要輕舉妄動,一切等他稟報過之後再做處理。

琴離開了,他來到魏瀾的居室。

自從北戎向大雍開戰以來,魏瀾這個成手就一直在謀劃著,怎麽替這個風雨飄搖、漏洞百出的國家縫縫補補,一直到最後一刻,他倒下了。

便是長久的昏睡。

幾乎很少有清醒的時候。

琴進來稟報,說十一要見他,其實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冒了天大的風險。

書面色不善,幾乎要一個巴掌將他打下去。

琴便背答案似的,麻溜地背出了十一要他說的話:“主子,是那人叫我說的,他說他給你帶梅花來了,他說他在燕然山救了你一命。”

奇跡似的,病床上的魏瀾,真的睜開了眼睛。

在從旁伺候的書說出胡鬧,要趕人之前,他伸手道,“讓他進來吧。”

琴便避開了書的訓斥,趕緊領命滾了。

魏瀾讓書扶自己起身。

他其實對於這個前來見他的人,沒有什麽具體的想法。是難以想象,也不敢去想。

但與此同時,心裏面也冒出一個聲音,那就是見見他吧。

所以魏瀾坐起來,等那人的進來。

他等了一段時間。

因為十一執意要在見魏瀾之前先洗個澡,再換身衣服。

血吐了半缸,水一下子就臟了,吐到身體裏面已經沒什麽東西能吐出來,十一反而覺得心情舒暢,便穿上了衣服,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

他推門進去。

其實在推門的那一瞬間,他沒有多少害怕,也來不及害怕,可真正的看到,魏瀾坐在床頭。

須發皆白。

他才忽然覺得疼惜,殘忍。

他像是一個穿越了很長時間,晚來的人,他來的時候,魏瀾已經老得太厲害了,他錯過他太多時間了。

“你好呀,魏瀾。”他笑著說出這些話,展現他有生以來最好的一個笑容。

魏瀾就這麽看著他,剛開始波瀾不驚的眼神裏逐漸出現了許許多多覆雜的情緒,不可置信,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沒有開心,這一點是十一早就猜到的。

“是你?”

十一不知道他說的是自己還是楊真,他走過去,將梅花放在他的背榻上,然後在他床前蹲下。

魏瀾看著那束紅色的梅花,想起了所有被他忽視的細節:“……一直都是你?”

“是我,一直都是我,但我不是楊真。”

魏瀾擡手想撫摸那張肖似的容顏,但只是擡起,並沒有觸摸。

他很肯定,他就是楊真。

“不僅是長得像,你們的眼睛下的那抹靈魂也是一樣的。”

他認得他的眼睛,也認得他的靈魂。認得他有些調皮,有些放蕩不羈的笑容,也認得他,語氣中的輕浮和自在。

十一只能說,“我沒有那些記憶,所以我不知道。”

魏瀾問他,“你相信轉世嗎?”

“相信呀。”十一忽然覺得真正面對為難的時候,他心裏面沒有任何壓力,明明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可是他疲倦的靈魂,就只想在他身邊棲息,他已經認識他很久很久了。

“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十一對魏瀾說,“我其實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在那個世界,有一個我,也有一個你。”

魏瀾竟然出乎意料地專註的聽他說下去:“那個世界的我和你認識嗎?”

“認識。我們是很好很好的關系。”

“多好?”那是一個魏瀾不可觸及的時空,年老枯萎的心,本不應該有嫉妒、羨慕這種情緒。

十一很輕快地答:“情人。”

他想嚇魏瀾一跳,沒想到魏瀾只是眨了一下眼,點了點頭。

“你不厭惡,我以為你會不喜歡?”

魏瀾垂下眼眸,很平靜地答道,“以前想不通的事情,過了幾年也就想通了。”

十一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事情?是他對楊真的感情,還是楊真對他的感情?過幾年就想通了,又是什麽時候想通的?想通了什麽?

但十一終究沒有問下去。

他的身體非常的疲憊沈重,讓他想要趴在魏瀾的床頭睡上一覺。

所以他打了一個哈欠,背身而坐,他問魏瀾,“你還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魏瀾沈默一會兒,問出一個問題,“你一直記得另外一個時空發生的事情嗎?”

“是啊。”

“……那、你為什麽沒有來找我?”

大概是因為看不到魏瀾的臉,他可以腦補出這句話有一些委屈的成分。

十一覺得很快樂,又覺得有點難過。

“因為我來的時間太晚了。”

晚到你已經老了,結了婚,還生了子。

於是他聽到魏瀾有些嘆息的聲音。

“那下次來早一點吧。”

“好啊。”十一就這麽沒心沒肺地應下,眼睛也慢慢地閉了起來。

黑暗中聲音還沒有完全消寂的原因,是因為他心裏還有一個執念。

所以他問,“那下次我早點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會認出我嗎?”

在世界徹底安靜之前,他聽到了一個很輕微,但也很堅定的答案。

魏瀾說:“會。”

於是十一睡著了。

他需要補充一下精力,明天睡醒的時候,一睜眼就可以看到魏瀾。

等他的身體好了,魏瀾的身體也好了,迎接他們的就是萬紫千紅的春天了。

他們也許會離開盛京,也許會去南疆,也許會游歷江南。坐在馬車上,一路上他們有很多的話可以聊……

也許,也許……

後《長庚帝本紀》有載:

長庚帝元年三月,北戎大舉南侵。先帝永穆倉皇南狩,攜重臣、禁軍及諸皇子公主,棄京師而去。鎮北將軍駱泰率師禦敵,兵敗身死。河東都總管王堅收攏潰卒,集散兵凡二萬,與北戎二十萬主力相持。

四月,北戎先鋒破盛京。勤王兵四集,戎軍大掠府庫民舍,焚宮室,既而引去。宮城大火,有司撲救後,於禦花園太液池側得一童子屍,年可十歲,衣紅,眉間有朱砂痣,形貌殊麗,或言其縱火如妖,往來迅捷,死前抱一木匣,匣內唯蹴鞠球一枚,不知其所從來。

……

“所以那個盒子裏到底放了什麽東西?”

“一段記憶。”

……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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