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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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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裴雲承與霍撫月帶著一行總共二十多人,速速撤出江州。

城中,死傷無數,行馬而過,路遇橫屍無數。

城外,生者掘了幾個大坑,將不是誰的屍首丟進去,死者枕藉,臭氣熏天。

遠處春花爛漫,可眼前命如草芥,霍撫月看著屍山血海的城池,不禁流淚。

裴雲承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低聲說:“別看。逃命要緊。”

路過臨川驛,到了金溪,原以為能逃開叛亂,沒想到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就遇到了亂賊。亂賊四五十人,各個手持兵器。

亂賊一路燒殺搶掠,早就沒了人性,見裴雲承一行人中有馬車,想必是有女眷,就發了瘋地將裴雲承一行圍困。

馬車裏,裴雲承拔劍而出,“你不要出來,待我殺光他們!”

這已然是生死關頭,霍撫月拉住他,從車凳下拿出一把劍,“夫君,我會武功。你不需擔心我,我會保護自己。我……從前……是我騙了你。”

裴雲承看她拿劍的姿勢,英氣逼人,忽就笑了。

霍撫月:“你笑什麽?”

“你今日總算同我說實話了。還是為了保護我。”大敵當前,裴雲承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輸,他抱了一下霍撫月,“你別出來。”他太清楚戰場上若是稍有差池,就是生死之間。

他推了開霍撫月。

霍撫月不放手。

裴雲承按住霍撫月的肩膀:“因為你在我心裏重要,是我此生非你不可的愛戀,護著你的命更重要。撫撫,你去前面驛站等我。”

“好。我等你。”霍撫月接受了裴雲承的真心,所以應下了。她披上鬥篷,將自己蒙起來,她提劍也下了馬車。她將雪汀的韁繩遞給了裴雲承,她對著馬耳朵說,“雪汀,保護好他!”

裴雲承極快地在霍撫月唇上印了一問,飛身上馬,殺敵而去。

霍撫月與瑤琴、杜九郎在裴雲承一行的護送下,從後面逃走。

戰火中,哪還有驛站,只有各自為政燒殺搶掠的亂賊,和死於非命的百姓。

霍撫月等人一直走了兩日兩夜,才在金溪城外的一座破廟裏落了腳。

夜裏,破廟中沒有燈火,也沒有門,望過去烏壓壓一片,竟不知躺了多少人。

霍撫月與瑤琴、杜九郎遮了臉,躲在墻角,打算糊弄著捱過一晚。

半夜,空著的門外,有人燒起了火,劈裏啪啦地響起來,沒多久,竟然飄出了一股肉香味兒。

早先睡著的人都饑腸轆轆了多日,誰能忍得了這樣的香氣,紛紛醒來,想去分一杯羹。

杜九郎先睜開眼睛,他警惕地看向圍著篝火的眾人,越想越不對勁,怎麽會有人在全是逃命的難民中煮肉呢?他看向篝火出,驚訝地張大了嘴!那柴火好似骨頭!

霍撫月與瑤琴也在喧囂聲中醒過來,就聽人群中傳來對話:

“哪裏來的肉,恁香?”

“可是山上的麅子?”

廟裏有人冷冷道:“炊人骨以為薪,煮人肉以為食。鍋中肉,便是昨夜新亡人!”

杜九郎頓覺反胃,驚訝的嘴還沒閉上,就吐了出來。

霍撫月聞著那股味道,胃裏翻江倒海,眼淚先流了出來。瑤琴拉起她就走,“夫人,咱們趕路吧。”

杜九郎追上兩人,離開寺廟。

一路北上,他們以為會漸漸好起來,沒想到情況更是糟糕。

明明春日爛漫,可夜裏路有凍死骨。

霍撫月覺得渾身無力,如今這裏餓殍遍野,死傷無數,若是燕國和大漠打起仗來,受傷遭難的就是自己的家人。她心裏愁腸百轉,迷茫困頓,為什麽會有戰爭呢?

另一頭,那群亂賊兵不好對付,裴雲承的隊伍死傷一半,打了一日,才勉強脫身。

他一路奔著驛站前行,哪裏還有正經能留人的地方?他一邊快馬加鞭,想著北上就這一條路,早晚追到汴梁,總會遇見霍撫月。一邊又生了擔心,他怕自己就算回到汴梁,也再等不到霍撫月了。

因為這個機會太好了,她可以一人上馬,離開燕國,奔向大漠。她大概不會履行諾言,跟他一起回家了,他想。

五日後,霍撫月到了一處叫崇玉鎮的地方,總算沒了戰亂的影子。她決定留在這裏,等著裴雲承來找他。

沒想到一連幾日,都沒有消息,她越發焦急起來。

這日,客棧裏來了一隊從南方逃難來的人家,主家姓謝,自稱為謝三郎。

謝三郎到客棧稍作休整,就給了店家銀錢,要設香案。

店家詢問要祭拜何人,以看備什麽樣的香燭紙錢。

謝三郎痛哭不止,說他一家人在郊外遇到亂賊,要□□他妻女,幸得大名府裴郎君相助,才得以逃脫,只是不想,恩公裴郎君喪命賊手。

正在下樓的霍撫月聽到這一切,腳下一軟,險些從樓梯上滾下來,好在被瑤琴扶助。

霍撫月拉著謝三郎的衣裳:“裴郎君……死了?你如何確定?”

謝三郎以為這一定也是受過裴郎君恩典的同路人,就擡袖擦掉眼淚,道:“我們在玉山腳下被圍,恩公他被賊人大刀砍了右臂,連帶著右腰,整個人血流噴濺,從白馬上落下去,我親眼所見……恩公……恩公就這麽沒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霍撫月眼中聚滿了淚水,卻哭不出來,她不信裴雲承會死,也不信裴雲承願意舍棄她,自己歸了西天,她瘋了一般跑出去!

瑤琴攔住她,“夫人你好生修養!我讓九郎去尋!”

“不!不!裴雲承在等我呢!我要去找他!”

霍撫月發瘋似的提劍上馬,瑤琴去攔,可怎是她的對手?

瑤琴叫來杜九郎,兩人齊齊上馬追去時,蒼茫大地間,哪裏還有霍撫月的身影……

霍撫月顧不得南方的戰火和亂賊,快馬加鞭走了一日一夜,路過的人群她一一檢查,路過的屍體她也不放過,一路找,一路問,終於來到了謝三郎所說的玉山。

只是玉山山腳下,清冷孤寂,茫茫荒草上盡是戰火燒過的灰燼,甚至連個屍體都沒有!

夜深人靜,明月高懸。

山路間彌漫的血腥氣都飄散了,霍撫月看著明月,無比想念裴雲承。

不知道裴雲承如今在哪,是不是也在同一輪明月下想著自己。

她大哭起來,起初是低聲抽泣,而後是嚎啕大哭。她絕望地不知道除了大哭還能做什麽。

不知哭了多久,就聽馬蹄聲傳來。她在淚光中擡眸,看見了黑夜中,一匹白馬朝她奔來!

“雪汀!”霍撫月喊了一聲!雪汀聽到了主人的叫喚,加快了腳步,朝她跑來!

霍撫月拉住的雪汀的韁繩,“裴雲承呢?他死了麽?”說罷,她又大哭起來。

雪汀怒吼,前蹄使勁兒踏在地上,顯得十分不安。

霍撫月將雪汀從小養到大,知道雪汀必有原因,就松開了雪汀,自己上了來時的馬。

雪汀帶著霍撫月繞到玉山後面,盤旋了一段山路,將她帶到了一處山洞。

霍撫月下馬,走進山洞,發現稻草上,受傷的裴雲承躺在上面,已經不省人事。

她撲到裴雲承面前,躬身去探他脈搏,脈息微弱,他沒死!可身上盡是傷口和刀疤,不知能否捱過去。

霍撫月尋了柴火,燃起篝火,將身上衣襟扯掉,為裴雲承包紮。

半夜,裴雲承渾身被汗打濕,開始發燒。霍撫月幫他擦汗,抱著他守在一邊。

霍撫月滿是淚痕的臉,露出生無可戀的絕望和悲傷,呆呆地一個人說著話:

“裴雲承,你醒過來啊……”

“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告訴你。”

“我同你說的好多話都在騙你,其實我有很多真話想同你說。”

“初見那日,我以為我死定了,卻在看見你時,委屈地哭了。你關上簾子那一霎,我知道此生此世我永遠不會忘了你……”

“後來我搬到裴府,我知曉你對我的所有好。是你央著父親讓我去讀書的,是你央著母親給我治病。裴府上下待我這個燕國人都很好,因也是因為你……”

“我曾經撿到了你的墜子,可我舍不得還給你。我在那時候才知道,你在我心上很重要,你是我想要守護的人,是讓我偷偷心生歡喜的人。”

“你不是說你這輩子非我不可麽?那你醒來啊?”

“冷……”裴雲承聽見了霍撫月的低聲細語,他只覺渾身疼得說不出話來,卻努力從唇齒間迸出字句來:“撫撫……好冷啊……”

霍撫月抱緊裴雲承,將鬥篷蓋在兩人身上。她摸著裴雲承,渾身都是涼的。她嚇得魂不守舍,怕他就此睡過去。她脫了自己的衣衫,肌膚相親地用自己的身體去暖著裴雲承,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天亮的時候,裴雲承先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就看見自己蜷縮在霍撫月懷裏,他用滿是傷口的手將她脫掉的衣衫穿回去。笨拙又遲鈍的動作,吵醒了霍撫月。

霍撫月驚嚇中睜開眼睛,看見裴雲承,“哇”地一聲哭出來,抱緊了他:“你終於醒了!”

裴雲承盤腿坐在地上,開懷地笑了起來。

霍撫月將所有的恐懼、擔憂都哭盡了,發現裴雲承居然臉上帶著笑,就問:“還笑?!”

裴雲承閉上了嘴,費勁地用受傷的手攬她入懷。他深深地嗅了一下她身上的香氣,是他此身再不會忘的味道。

霍撫月委屈巴巴地抽泣著,“你在笑什麽啊?”

“沒什麽。”裴雲承虛弱至極,但是心裏又無比輕松。他笑,是因為他覺得撫撫竟然這麽愛他,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覺得撫撫再不會跑了。

兩人在玉山靜養了幾日,終於等來瑤琴和杜九郎。

瑤琴擅長醫術,尋了些草藥為裴雲承療傷,又耽擱了些時日,而後四人一路乘船,從水路回了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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