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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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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桃花漸落,明明才去了藥王廟兩日,再回到裴府,竟似入了夏日。

裴值和崔婉淑各來了一次明歸院,對於裴雲承摔下山受傷這事,兩人不歡而散。

裴值埋怨崔婉淑出門不利時,就應該讓兒子回家,不然裴雲承就不會受了傷,他一臉憂慮,道:“若是秋天要打仗,他的傷好不好得了都是問題。”

崔婉淑認為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受了傷,正好不用去上戰場了。”

裴值拂袖而去,“女子短見!”

崔婉淑攔住裴值,“將軍那麽多,憑什麽偏就要我的兒子去打仗?”她走到裴值前頭,真生了氣,氣沖沖吩咐下人,“我去祠堂裏吃齋念佛,為這對好戰的父子祈福去!”

霍撫月站在一旁,裴雲承靠在床上,目睹了這一場夫妻矛盾。霍撫月要去追崔婉淑,被裴雲承拉住,搖了搖頭,“隨他們去,父親說的是,母親的考量我能理解。”

霍撫月喃喃自語,“誰都沒有錯,要是不會打仗就好了。書上的太平盛世真的有麽?為什麽燕國和大漠連年爭戰?”

“有啊,”裴雲承見霍撫月傷春悲秋起來,帶著淡然安慰她,“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中原四分五裂,往前數幾十年,也曾有統一盛世,往後,也會有的。”

霍撫月看著裴雲承堅定的眼神,心裏想著,如果燕國與大漠也沒了戰爭,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如尋常人家的小夫妻,平平安安過一世,那該多好啊……

“你也不喜歡戰爭?”裴雲承想和霍撫月聊聊天。

“不喜歡,很討厭。”霍撫月看著裴雲承,“如果沒有戰爭就好了,那我……”她沒有繼續說下去。那她就不用做細做了。

“有沒有,你都嫁給我了。撫撫,你是我的妻子了。”裴雲承拉住了霍撫月的手。他想著在藥王廟一行中,兩人遇見的點滴,他一定要緊緊來著她的手,絕不松開。

“我……你,你說了好幾次了。我知道的。”霍撫月也想拉著他的手,但是她強迫自己松開。因為她要走,她何必去招惹他呢……

裴值瞧不上崔婉淑的婦人之仁,可發現妻子真的生氣了,又覺得懊惱。這麽一來,他們一個去拜佛,一個生悶氣,誰都沒再來看過裴雲承。

霍撫月帶著心裏的愧疚,盡心盡力地照顧著裴雲承。兩人反倒不像從前那麽拌嘴了。

裴雲承雖然沒有哪根骨頭斷掉,但是真摔壞了,幾處肋骨都有骨裂。好在宮裏來的大夫說了,他年輕,骨骼好,一個來月是能好的,好生調養,備不住一百天之後骨頭更結實呢。

大夫把內調外敷的藥都開上,沒幾日,裴雲承就覺得身子爽利多了,但是他有心讓霍撫月待自己更愧疚,就裝得很嚴重。

霍撫月這幾日照顧著裴雲承,將那本書《仙授理傷斷續秘方》又仔仔細細看了個遍。她按照書上記載,配了四物湯給裴雲承補血。

這麽一來,裴雲承一日四回,不是這個藥,就是那個湯的,日子過的苦不堪言。

夜裏,霍撫月又端了湯藥來。

裴雲承喝掉湯藥,抿了抿唇,“好苦。”

霍撫月掏出陶瓷罐,用竹夾捏了一顆糖瓜遞給他,“九郎說要出個城,特地囑咐我,說你怕苦。”

裴雲承沒接。

霍撫月將糖瓜往他嘴邊送,“不吃?”

裴雲承端得一本正經,“你往常餵薩烏吃肉,也是拿著竹夾。”

“薩烏是鷹,吃的是生兔肉。”霍撫月強調著,“我餵薩烏吃肉,同我餵你吃藥,當然不一樣。

“我不是牲畜。”裴雲承那表情正派地仿佛在講朝堂之事。

霍撫月覺得他這樣如個挑剔的孩童,有些可笑,就放下了竹夾,用手捏住糖瓜,如逗孩子一般,餵他,“啊,張嘴。”

裴雲承壓著心底的笑意,這才勉強滿意,張開嘴。他的唇舌有意無意地擦過了她的指尖,而後擡眼,看她反應。

霍撫月察覺,指尖觸碰到了他的唇。她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藏到袖子裏。裴雲承看她模樣,輕抿了一下唇,覺得這顆糖瓜的滋味與以往大不一樣,甜絲絲,帶著一種說不出又滿溢的喜悅。

裴雲承沒來由說了句,“九郎外出了,沒給我換藥。”日常起居,本就是九郎照顧他。

霍撫月道:“九郎明日就回來,延遲一晚應該問題不大,你姑且忍一晚。”

裴雲承盤坐在床上,摸了摸後背,皺著眉頭,“不舒服。”

霍撫月以為他傷口不舒服,關切道:“怎麽了?”

“你給我換藥。”裴雲承仰頭,看向站在床前的人。

“哦。”霍撫月想想,應該不難,“那我要做什麽?”

“首選……”裴雲承咽了咽口水,“給我脫衣服。”

“……哦。”霍撫月緊張地在床上坐下,與裴雲承面對面,伸著手,尷尬地不知道從何下手。

裴雲承靠近她,霍撫月本能得往後躲。

“躲什麽?”裴雲承打趣道,“我渾身是傷,拔光了在面前,我都沒躲,你躲什麽?”

“哦……對啊。”霍撫月只是怕自己動了色心。她勸說自己,就想象如今自己是個懸壺濟世的大夫,怎麽能見死不救呢?這麽一想,她就不害羞了。她靠近裴雲承,雙手撥開衣襟,輕輕以肩膀拖住他肩膀,手沿著衣襟往後,落在他後背,用擁抱的姿勢給他脫衣服。

衣裳就一層,沒穿裏衣,因裏面纏繞著許多紗布。

原本,她心無雜念,等將他身上包裹著一層又一層的紗布拆下,抹了藥,在看見他肌膚上新新舊舊的刀疤、傷口時,還是被震驚得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她忽然就很想抱抱他,是她,害得他傷上加傷。

她看著那些傷口,不忍心地皺了眉頭,“你身上,竟然這麽多傷?”

“過去的傷口,早不疼了。”裴雲承捕捉到了霍撫月的同情目光,又道:“相比之下,這次摔的新傷都是小傷。”

霍撫月知道裴雲承從小在軍營長大,久經沙場,但是對他真的上戰場上殺敵,卻是第一次有了實感。她甚至想伸手去觸碰一下那些早就好了的疤痕,是如何跟他從新生長到一起的。只是手已經舉起來,卻不好意思去觸碰。

這些傷,也許很多來自大漠的鐵騎,也許來自別國的精兵,它們的存在,就提醒著霍撫月,她與裴雲承不可能做真夫妻。

她小心翼翼地讓裴雲承靠在自己肩膀上,將卷著的紗布一層一層纏繞在他身上。

裴雲承的下頜抵在霍撫月的肩窩,又聞到了那股獨屬於她的香氣,他閉上了眼睛,深吸著那種讓他覺得十分心安的味道。他側了一點頭,閉著眼睛問:“你身上熏的是什麽香?”

霍撫月感覺耳邊一股熱息,她不禁抖了一下,“沒有,沒有熏香。”

“你抖什麽?”裴雲承完全能察覺她身子不由自主的反應。

“你……嚇了我一跳。”

“你怕我?”

霍撫月看著他的裸.露著的胸膛,覺得自己已然生了色心,別過頭去,望向窗外,“我只是不敢……”不敢看你。

裴雲承無奈道:“我都這樣了,還能把你怎麽樣?”

霍撫月笑,轉過頭來:“也是。”

裴雲承見她笑,也揚起了嘴角,“那晚你背我的時候,膝蓋摔傷了,我看看傷口。”

“在……腿上。”

“我知道。”

霍撫月撥開了裙擺,將裏面的襯褲往上扯了一下,又快速撩下來,“已經結痂了,早不疼了。”

腳腕被裴雲承掐住,他拿起床邊的藥罐子,“塗藥。”

霍撫月腿試著抽出來一下,又被裴雲承拽住,他道:“靠近點。”

霍撫月撐著床上的被子,靠近了一點。

裴雲承總能在霍撫月身上看到一種陌生感,是她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陌生感。這種感覺,是他站在為人夫的角度,最不想看到的。

他一邊輕柔用指腹給她抹著藥,一邊低聲絮絮說道:“你往後只管顧好你自己。再遇到那樣的情況,不管地上躺著的是我,還是別人,你只管去找人,不要想著什麽都自己上。你離開家鄉,嫁到裴家,定沒有先前自在。我也許沒法許諾給你所有你想要的東西,可在我能做到的範圍裏,一點兒苦都不要吃。”

霍撫月想要的只是阿娘和弟弟的平安,於裴雲承身上,她別無所求。裴雲承能給她的所有好,不論是怕她冷,給她春夜的棉襖,怕她被舊病折磨,為她配的藥,還是允許她留著大漠的習慣,養中原人怕的鷹,還是舍命救她掉下山的好,對她而言,太多了。多到她會生了貪念,會安於這樣的溫柔,生了舍不得離開的心。

多餘的好,她不要。她受之有愧。“你不是別人,你是我夫君。我救你,天經地義。”

裴雲承無聲一笑,心上甜甜的。“你是我的妻子,不讓你吃苦,不讓你難過,我也是天經地義。”

藥膏沒有抹勻,他又用指尖擦了一下。那麽似有若無,仿佛輕輕地觸碰著。只一下,如劃過綢緞。

他忽就覺得燥熱無比,想起大夫說,那些養身體的藥都十分滋補。他趕緊擡頭,不再看她的腿,不自覺地咽口水,喉結微動,摸了摸脖子,去掩飾尷尬。

霍撫月沒想那麽多,她只關註他的病痛,和因病痛引起的微小變化:“你熱麽?你怎麽出汗了?”她拿起帕子,擡手給他擦汗。

裴雲承受不了她這樣的靠近,也受不了縈繞在他鼻腔裏,來自她身上極好聞的香氣,他怕自己把持不住,伸手攔住了霍撫月。“別動了……”

“怎麽了?”霍撫月的絲帕落在裴雲承的額頭,動作利落地,將汗珠抹去。

裴雲承惱怒了她這番不聽話的模樣,整個人朝著她撲過去,將她按倒在床上。

霍撫月嚇得不敢動彈,“你,你要做什麽?”

“你每日給我喝的什麽藥?”裴雲承的手,壓住了霍撫月的手腕。

“四物湯。”霍撫月心裏有鬼,自然而然地想歪了,她以為裴雲承懷疑她投毒,解釋道:“裏面只是當歸、熟地、白芍、川穹,都是補血的。”

“大夫開的藥是大補,補藥補的可是陽剛之氣。你還給我補血?”裴雲承無奈笑著,他傾著身子,與霍撫月保留著一定的距離,並沒有擁抱著貼上去。他生了鬧她的心,壞笑地看著他身下的小娘子,想看她是什麽反應。

“什麽意思?我不懂。”霍撫月故意裝不清楚,試圖逃避過去。

“我想起來了,大婚洞房花燭夜那回,你掐了我一下,那滋味讓我很是受用。”裴雲承想知道那晚她的主動,到底是真心還是虛情假意,“你說過你是願意的……”

“我……我聽聞你那處受過傷的……。夫君,這不好勉強的。”裴雲承不能人事的謠言是他自己放出去的,霍撫月尋思,她這麽講,也不算過分。

“哦,那個傳言啊?”裴雲承後知後覺,當初的行為,無異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眼睛癡癡地盯著霍撫月,如瞧著天上月那般著迷,意猶未盡地說道:“受沒受過傷,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霍撫月嚇得即刻要坐起來,她一起身,就撞到了裴雲承,裴雲承胳膊沒撐住,倒在了床上,他另一只手捉住了霍撫月,將才起身的霍撫月又帶倒了。這麽一番折騰下來,霍撫月剛好躺在了他的懷裏。

裴雲承被撞得悶哼了一聲。

“我壓到你了?”霍撫月擡起落在他胸膛的頭,只擡起了一點,又被他按住。

“是,你壓到我了,還將我壓壞了。”

霍撫月自然聽出了他耍她玩的意味,嗔怒道:“裴雲承,你是無賴麽?才好的骨頭,還這麽鬧?”

“嗯,是啊。夫人說得對。”裴雲承蹭到了枕頭上,松開了她,眼中含笑地打量著霍撫月,他好像許久沒有這麽輕松過了。

霍撫月離開裴雲承的胸膛,翻身也躺到了枕頭上,她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別過頭去。

就聽裴雲承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要好好照顧我一百日。哪兒可都不能去啊!”裴雲承話裏有話,他要讓霍撫月記著自己是怎麽傷的,要讓霍撫月心生愧疚,愧疚地越久越好,久到她沒法子離開。

因為裴雲承後悔了。藥王廟那日,他猜到了霍撫月要將他困住,給花英回府找人制造機會,是以提前將送信之人關到了兵馬司去。

他甚至在聽見霍撫月摔下去喊出來的一瞬間,就想起在碧樹涼秋書院裏,霍撫月向聞崇禮請教骨傷治療和養護的法子,是為了有一日困住他時,靠摔傷自己去尋求一絲生機。

霍撫月對他的算計,盡數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若是在行軍備戰中,裴雲承掌控了全局,他有十分把握能贏。但在與夫人於無硝煙的對峙裏,他所擁有的掌控、盤算,只會讓他輸得更慘。因為那夜看見霍撫月為了自己哭出聲來時,他就屏蔽了所有的盤算和計謀;在霍撫月跪在地上,費力背起他時,裴雲承已經忘了先前她所有的算計,也故意的,將自己心裏爛熟於胸的對策,全都放下。

這盤棋局,他本是天勝開局,只因她對弈在側,他主動拋進去一顆石頭,將黑子白子打亂到全部脫離了命運該有的縱橫。他打翻了棋盤,只要她還在對弈就行。

“我沒有想去的地方。”沒有過所、沒有文書,霍撫月寸步難行,她口不對心道:“我哪兒都不想去,我就守著你。”

“我若是傷得更重些就好了,最好骨頭斷上幾根。”那樣霍撫月是不是一年半載都不會走了?裴雲承想了半晌,就後悔這個。

霍撫月覺得這話詫異,不明所以地看向裴雲承。

裴雲承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撫撫,咱們啊,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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