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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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三月的春雨將城中杏花盡數打落,忽地一夜,迎來錦繡成堆的灼灼桃花。

霍撫月帶著瑤琴早早出了門,去山上裴家的家廟——藥王廟去布置禪房。

崔婉淑說山上如今是風景最秀麗的時候,他們可以趁著裴雲承休沐時,去山上小住兩日。她要趁著此番虔誠禮佛,爭取求個孫子出來。

早前瑤琴已經帶人修整過,霍撫月此番來,不過就是給禪房熏個香,擺些香供罷了。以往她每月都來,偶爾也會趁機跑出,傳遞些消息。

瑤琴說要去庫房拿些新制成的線香來,去了許久,都不曾回。霍撫月覺得蹊蹺,就走出禪房去找。

廟裏往常很少過客,偶爾有個趕路歇腳的,會被住持留下吃個齋飯。住持去了另一個山頭的寺廟辯經,得知東家要來,早早就騰退了閑雜人等,如今只留了幾個灑掃的小和尚在廟裏。

霍撫月聽見人聲,以為是瑤琴在與人說話,就奔著聲音而去。沒想到卻聽到兩個小和尚在嚼舌根。

小和尚元齊同元和說:“瑤琴姑娘一會兒回來要取香,你去遠些的庫房裏,撿好的給她。”

元和嘀咕:“什麽姑娘不姑娘的?聽聞她是個棺材子,命硬得很,克死了她全家。你可莫要待這樣的人客氣,她會吸走你的運氣。靠得近了,小心吸了你的命去!”

棺材子是遺腹子,也就是說瑤琴的娘親死後才將她生出來。這只能說明她命大,怎麽能說她克死別人呢?霍撫月既然聽見了,就沒有放過他們的道理。

她走過去,將元齊支走去幫瑤琴取香,又吩咐元和:“最近夜裏還是冷,你去山上砍些柴來。”

元和趕緊道:“夫人,咱們廟裏不缺柴。”

“去砍柴,免得得了空閑就編排別人。”

元和明白自己方才說瑤琴的壞話,被夫人聽到了,雖是氣不過,也只好拿了斧頭,灰溜溜地上山砍柴去了。

回馬車上拿食盒的瑤琴走過來,將一切看在眼裏,她沒有逃避裝作看不見,而是坦誠同霍撫月講:“夫人善良,不必為瑤琴不平。我從小聽得這些話多,不當什麽的。我不配讓夫人為我鳴冤。”

霍撫月聽出來瑤琴言語中的“不在乎”是覺得自己不配被人珍視,於是道:“姐姐每日給我做滋補的藥膳,怕我凍著給我做棉衣,日常起居,將我照顧得很好。我當你做姐姐看,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瑤琴能感受到霍撫月的真性情和善意,但是她只是做好了分內事,“藥膳是小將軍讓我做的,就連每日所用的藥材和食材,都是他根據你身體情況調配的。棉衣也是小將軍讓我給你縫的。夫人,瑤琴不過是個下人。”

霍撫月沒想到這些細致的事,竟然都是裴雲承安排的。

大婚一月有餘,她與裴雲承每日睡在同一張床上,各睡各的互不幹擾。在人前,她會在出門時給裴雲承戴上風帽,也會如他雪夜等自己那樣,夜裏提著燈等著他回來。她努力做好小將軍的夫人,沒想到她的夫君也說到做到,真的將她當做妻子對待。

她想,他們若是能一直這樣相敬如賓到她離開,也是好的。

霍撫月看了看瑤琴,不打算與她爭辯下人和主子的關系。看人待物,她也有她的理論。瑤琴待她好,她也自會待瑤琴好。

瑤琴每日不是穿一身玄黑就是墨綠色,這是她用棺材子束縛自己的方式吧。

霍撫月惋惜道:“其實姐姐是個美人。”她將自己頭上紅珊瑚的簪子摘下來,插到了瑤琴的發髻上,“這個,送給你。”

“這簪子太貴重了,瑤琴不配。”說著,瑤琴就要去摘。霍撫月按住她的手,拍了拍,沖著她笑了一下。

瑤琴不再堅持,只先收下,“我很小就被賣到府上了,夫人不必為我難過。太小的事,我也早就不記得了。”

霍撫月:“那你和九郎都是從小就跟著小將軍麽?”

瑤琴:“嗯,我們原本有琴、棋、書、畫四個人。”

“其餘三個呢?”

“九郎從前在家中排行第九,他單名一個畫字,杜畫。”瑤琴停了一下,“棋、書,都死了。”

“死了?”霍撫月頗為驚訝。

瑤琴規規矩矩回著:“他們是細作,被小將軍殺了。”

霍撫月忽覺背後一涼,竟從未聽過這一段。她不知道自己有一日會不會死在裴雲承的劍下。

瑤琴以為霍撫月想多了解家中事務,就將自己知道的說來:“老夫人見不得血腥,所以一直吃齋念佛。”

霍撫月忽就明白了為何崔婉淑頭上那麽多白發,又虔誠禮佛,想來是為了裴雲承,“他殺伐這麽重,那我更應該去求佛祖保佑他。”

“夫人家鄉也信佛祖?”

“不信,我們信天神。”霍撫月擡頭看著佛堂裏的經幡隨風飄擺,想起了草原的敖包,“我們那裏也有經幡,風吹過七彩的經幡,代替自己誦讀經文,可以為家人祈求平安,可以訴說愛戀,為心愛之人祈福。”說到這句時,她眼前浮現的竟然是裴雲承的臉。她不由地楞了一下。

瑤琴問:“夫人,可是想家了?”

霍撫月笑著搖了搖頭,她為自己心裏浮現的是裴雲承的臉,而覺得自己可笑。她不能動心。可面對裴雲承這四年來對自己的好,她怎麽可能不動心?她只能自欺欺人地、不停地告訴自己,她不能動心。在裴府待得時間越久,她會變得越動搖。

她笑了笑,“我應該入鄉隨俗的,老夫人信什麽,我就信什麽。”

瑤琴看向她,忽然覺得即便她已經為人婦,其實不過就是個單純的小姑娘。她會為這府上的所有人考慮,即便對方只是個下人。她那副多情愁苦的眼神,充滿了對小將軍的戀念,可她作為局中人,怕是不自知。

太陽下山前,霍撫月與瑤琴離開藥王廟。

馬車才走了幾步,騎馬在前面帶路的瑤琴就停手示意馬夫先走,她駕著馬往回追了一段。過了一陣,才又追上馬車。

霍撫月在出山門時就發現有人跟蹤,她知曉是公子玄機的人。

等得瑤琴回來,她打起車窗上的簾子,問:“姐姐,怎麽了?”

瑤琴搖搖頭,“許是我多慮了,我總覺得有人在監視咱們。可我跑回去看,又沒有人。”

霍撫月“嗯”了一聲,放下簾子。心道自己安穩日子過久了,又忘了這位一直監視自己的“老朋友”。

她沒來由覺得煩躁,靠在了車背上,皺著眉頭閉目養神。不知怎地,她覺得很疲倦,心上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她想起來吉可汗捉了阿娘,逼她答應和親,成為他的暗樁;想起來這四年間她被幾任公子玄機算計;又想起來如今自己一直在被裴雲承懷疑。

想著想著,眼淚就從閉著的眼睛裏落了下來。她強忍著不哭,卻怎麽也憋不住,只好盡量不哭出聲音來。

馬車外的瑤琴聽到了霍撫月的嗚咽之聲,她嘆了口氣,揚鞭策馬去了前面。

夜裏,裴府明正堂。

裴雲承正在桌前推演戰爭沙盤。

瑤琴走進來,雙手奉上珊瑚發簪,“小將軍,這是夫人給我的。”

裴雲承沒有擡眼:“那就戴好。”

瑤琴將這一日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來,又報:“夫人見了經幡,似是懷念起了家鄉舊人。回來的路上,獨自在車裏偷偷垂淚。”

“她慣是愛哭的。”裴雲承道。

“屬下……確是頭一遭聽見。”瑤琴在斟酌著哪一句該說,哪一句不該說。她不似杜九郎那般,只要說出話,就是竹筒倒豆子。她頓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夫人她哭得很是傷心。”

“她習慣躲起來一個人哭。”裴雲承一直都知道。

看來小將軍知曉。瑤琴點點頭,“今日有人跟蹤我們。我沒有追上。”

裴雲承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樣,沒有別話,只說:“好好去侍奉霍撫月。一定要盯緊她。”

瑤琴拱手施禮,退出明正堂:“是。”

明歸院的後院中,霍撫月與花英在賞月。

霍撫月打量了周圍沒人,小聲道:“今日離開藥王廟時,遇到了公子玄機的人。”

花英將一張紙條塞到霍撫月手裏:“夜裏有人送來信。”

霍撫月展開來,信上寫著:可有歸期?藥王知道。紙條在被她折起來,“明天?我要同老夫人、裴雲承一道去藥王廟,怎麽能見呢?”

花英顯得很是焦慮:“最近杜九郎總是來找我安排事做,擺明就是不想我跟著郡主。如今還派瑤琴貼身侍奉你,看來是小將軍在懷疑咱們。”

霍撫月想了想,道:“明日你同我一道,若是九郎再攔,叫他一起便是。”

三月的日頭早早升起,可早晚依然有些冷。

待霍撫月穿好厚實的衣服,出了門時,門口已經備好了三輛馬車,站了足足有二十多人。

崔婉淑有些興奮,頭一遭帶著兒子、兒媳一同去廟裏上香,一早就在門口開始張羅。

裴雲承看了這陣仗,覺得母親未免誇張,“娘,你這是要上山打獵去?”

崔婉淑瞪了他一眼,“多帶些東西,咱們待著自在些。多帶些人呢,也考慮到安全些,咱還得保護好撫月啊。”

“她可用不著你保護。”裴雲承瞥了一眼乖乖站在一邊的霍撫月,揶揄道:“她沒準還能保護你!”

崔婉淑沖著裴雲承撇撇嘴,一臉嫌棄地踩上腳凳。她竭盡全力在鄙夷和責怪裴雲承上頭了,一時沒仔細腳下,踩空了腳凳。只聽腳腕“咯吱”一聲,崴了腳。

“娘,小心!”霍撫月高喊一聲!

待下人著急忙慌來扶時,崔婉淑已經疼得暗叫起來。

“娘!”裴雲承看她傷得不輕,就指了指裴府的大門:“今日不宜出門,打道回府吧!”

崔婉淑趕忙拉住他,表現得很是樂觀:“這只是佛祖不讓我去的意思。看來我有福氣,不用去吃爬山的苦嘍!”

裴雲承轉身就走:“我難得休沐,也謝謝佛祖、各方神仙成全!”

“攔住他!”崔婉淑對著家丁發號施令,又看向裴雲承和霍撫月,“我去不得,你們兩個去啊。”

霍撫月忙點頭,“聽母親的。”

裴雲承眼中忽露出些悲涼來,望著霍撫月的眼眸,低聲問:“你就這麽想去?”

霍撫月不是想去,是公子玄機找她,她必須去,“我只是……遵照母親的意思。”

崔婉淑對霍撫月很是滿意,拍了拍她的手,囑咐道:“你們兩個務必去拜全所有的送子觀音。也只辛苦這一回,往後子孫綿延,都是你的福氣!”

馬車能從府門口一路送到山門前,山門往上也走不了多少路,霍撫月覺得母親實在是客氣了,不過就是磕頭、燒香,這沒什麽“辛苦”可言,趕忙應下:“是,母親。”

裴雲承臉色明顯不好。眾人都瞧得出,他一點兒也不想去藥王廟,是以當裴雲承清退了兩個馬車,要精簡隨從時,家仆們都察言觀色地主動遠離了他。最終他只選了隨行幾個人,留了一輛馬車。

一路上,裴雲承和霍撫月兩人坐在馬車裏。不知道為什麽,霍撫月能察覺裴雲承氣鼓鼓的,不開心。她不打算問,怕問多了,言多必失。

直到裴雲承的目光盯著霍撫月,盯得太久了,久到霍撫月渾身不自在了,她實在受不了了,問:“夫君……我臉上有東西?”

“有啊……”裴雲承信口胡說。只是氣惱她要出去,猜一定是去會細作。他不想戳穿她,但是若她與細作相會,他一定要抓一雙。

“是妝面花了麽?”霍撫月擡手摸了摸臉,問:“還有麽?”

原本沒有花的妝面,被她這麽一揉,腮紅蹭了一點到側臉。

裴雲承看她笨拙的樣子,忽就氣了,哪有這麽笨的細作呢?他湊過去,擡手要去幫她擦,“這裏……”

霍撫月看著裴雲承靠近自己,指尖落在臉頰上忽然心跳加快,紅了臉。她眼睛轉到別處,不敢與他對視。

裴雲承的手指落在那處紅點,擦了一下,沒掉,才要問這是什麽,就發現霍撫月紅了的臉,已經一路燒到了耳尖。

他再木訥,再傻,也看懂了姑娘的害羞。他心裏有點竊喜,動了鬧她的壞心思。“你臉紅什麽?”

霍撫月打掉裴雲承的手,側過臉去,不理她。

“過來。”裴雲承偏要繼續,“還沒擦掉。”

霍撫月索性自己擦,在裴雲承碰過的那處又揉了一下。臉頰肉眼可見地搓紅了。

裴雲承攥住了她那只手,“輕點。”好似他嫌她對待自己下手重了。

霍撫月知道自己害羞得紅了臉,總歸已經被裴雲承發現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湊過去,仰起頭,閉上眼睛,等著裴雲承擦。

兩人面對面坐在馬車裏。裴雲承右手攥著霍撫月的左手,霍撫月閉著眼睛湊到他眼前,裴雲承看著小娘子潔白無瑕的臉龐,纖細的眉毛,卷翹的睫毛,忽生了一種孟浪的心思,他好想吻上去。

霍撫月發現裴雲承半晌沒動,睜開眼,“你……”她才發現,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只要誰稍微動一下,就能親到對方。

“別動,再動我就親你!”裴雲承擡起左手的食指,將她臉上的一點紅色擦掉。手指卻不聽他使喚,幾根並在一起,觸碰在她臉上,又摸了兩下。

“你怎麽……”霍撫月想罵他,還沒想好罵什麽,就被裴雲承打斷。

“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妻子。怎麽?親不得?”

“……”霍撫月想,好似也對。

裴雲承被自己說的話壯大了膽子,索性又輕輕地撫了一下她的臉頰,而後一本正經地收手,正襟危坐地靠在車內。

那副正派的模樣,讓霍撫月懷疑“親你”那句話,好像是幻聽一樣。她也坐回去,盡量離裴雲承遠一點。

兩個人明明面對面坐著,卻都只看向對面的窗戶。而後,兩人都沒再說話,狹小的空間內,仿佛有一股暗流在湧動著……

藥王廟裏,小和尚元齊已經恭候多時。

聽得小將軍和夫人是來拜送子觀音,便道:“後山山路崎嶇,小將軍和夫人今日怕是要辛苦了。”

霍撫月這才明白,送子觀音不在廟裏。她惦記著要怎麽與公子玄機的人見面,就問:“很遠麽?”

元齊指著最遠的那座山,道:“因廟裏的送子觀音靈驗,很多信徒來還願。還願時又捐了送子觀音。是以這山上面,有一百多尊觀音相。遠倒是不遠,出了後山,就能瞧見第一座。只是往後,一路從這座山綿延到了最遠處的那座山。”

霍撫月順著元齊的手指看過去,忽就明白早上崔婉淑一直強調的“辛苦這一回”是什麽意思。

她偷偷看了裴雲承一眼,裴家對綿延子嗣這事看重到了這個地步,裴雲承竟然都沒早早結婚、三妻四妾。他果然對童子功的堅守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偷看我?”裴雲承發現了。

“你不看我,你怎麽知道我在偷看你?”霍撫月反應很快。

“你是我的妻子,我光明正大地看。”

霍撫月才發現,自己居然說了“偷看”,她不甘示弱,仰起頭看向裴雲承,“我也光明正大地看!”

裴雲承笑了,擡手扳住她的頭,轉向遠處有觀音的山上,“你答應的,你自己去拜。”

“哦。”霍撫月正愁怎麽同他分開呢。正好接著這個機會。她提著裝滿香供的籃子,朝著後山走去。

裴雲承沒想到她這麽幹脆,即便不情願,也跟了上去。

瑤琴、花英、杜九郎都留在藥王廟裏等候,因這廟裏有講究,求子觀音必須自己去求。

霍撫月果然從第一尊送子觀音開始拜起,焚香、插香、磕頭、起身,一臉虔誠,而後走到另一處觀音相前,再燒香、再跪拜,她一言不發,充滿敬意。

裴雲承跟在霍撫月身後,起初是打量她,而後是懷疑,再後來,等他親眼見霍撫月對著幾十尊觀音像磕頭、已經繞過半座山時,他油然而生了一種敬佩之情,還有一種錯覺。

他將錯覺問來:“你……就那麽想要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才磕完頭要站起來的霍撫月,險些沒站穩,“神明在上,你在口出什麽狂言?”

“你在拜求子觀音,”裴雲承堅持自己所見所聞沒有錯,“你想讓我能有什麽別的見解?”

“我……”這下反讓霍撫月詞窮了,她心裏一直在盤算怎麽才能擺脫裴雲承的跟隨,身體就重覆著動作,竟沒想到還會讓他產生這種誤會。她楞了半晌,才說:“我求菩薩保佑父親、母親康健順心。不行麽?況且我們,能有孩子麽?”

“你若很想要,我不是不可以試試。”裴雲承很是認真地說道:“以後,也許我們可以試試。”

以後?霍撫月知道,她跟裴雲承沒有以後,“我覺得眼下這樣,也很好。”

“我乏了,我要回去。”裴雲承沒有繼續跟上霍撫月,他顯得意興闌珊。

霍撫月看了看餘下的路,有幾處可以逃走的山澗。約她見面的人,一定在某處暗中觀察著,只要她脫離開裴雲承,就可以相見。

此處後山是她之前沒有到過的,她一路走一路觀察,想著若有一日要離開帝京,也許可以借著每月上香的機會逃走。

這麽想來,她就不覺得累了,義無反顧地繼續拜觀音,腳步堅定地離裴雲承越來越遠。

她沒發現,裴雲承就停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一動不動。

裴雲承站在山腰,望著遠去的霍撫月,他神色暗淡,自言自語:“所以……你真的想要逃走,對麽?”

他回想著昨夜發生的事情,眼裏露出了兇光。

昨日夜裏,明正堂。

杜九郎一臉嚴肅地跑進來,對著裴雲承施禮,遞上了一張紙條,“小將軍,有人來給花英送信,被我們攔下了。”

裴雲承看過去,紙條上只寫了四個字:可有歸期?

裴雲承撚摸著紙邊,腦海中在思考並推演著這句話到底什麽意思。

過了半晌,他打開手邊的木盒。從木盒中放著的幾十種紙張中,選了一張看起來一模一樣的紙,遞給杜九郎。

杜九郎接過,裁成同樣大小的紙條,提筆望向裴雲承。

裴雲承道:“寫:可有歸期,藥王知道。”

杜九郎仿照著紙條的字跡,寫出了一模一樣的八個字,遞給裴雲承看。

裴雲承:“選個與送信人身量相似的,蒙了面送去給花英。一個字都不要說,送完就走。”

“是。”杜九郎問:“那送信之人怎麽辦?”

“嚴刑拷打,直到他開口為止。”

“是!”

藥王廟後山,夕陽西下,倦鳥歸林。

霍撫月終於將所有的送子觀音都拜完了,她才回頭看。

桃花掩映中,幾抹新綠,看著熱鬧歡喜,只是再瞧不見與她夜夜同床而眠的人。

她喘著氣,坐在了蒲團上,想要休息一下再做打算。她走了太多的路,著實有些乏了。

忽聽風吹樹枝的聲音有些不對,她的手落在小腿上綁著的匕首處,才要動手,就聽花英的聲音傳來:“郡主,是我!”

霍撫月回頭,就見花英從她身後出現。“你怎麽在這?”

花英拿著一件衣衫,披到霍撫月後背,道:“我在和尚的書房裏看見了這山的地圖,我繞了一條近路來找你。我同他們說,春夜裏冷,怕你凍著。”

霍撫月看了看天色,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遠處山色隱入深藍,她越想越不對,“往常我到藥王廟,公子玄機那邊會想盡一切方法同我說上話。哪怕是山間樵夫、溪間浣紗女、偶行蘿衣客。今日我行了一路,怎麽會沒有來見面的人呢?”

花英想了想,“昨夜送信的人此前未曾見過。倒也說不上哪裏不對。”

霍撫月直覺不妙,“那張紙條呢?”

花英從袖籠裏翻了出來。

霍撫月打開火折子,將紙條在火焰上燎烤了一下,又扇滅火焰,將燒毀的字條放在鼻尖聞了聞。

她的眉頭皺做一團:“公子玄機通信所用的紙裏有狼毒,把狼毒放到紙漿裏,造出的紙燒過之後有奇香。這張紙沒有香氣!”

狼毒是生長在草原上的一種有毒的花草,大漠的人只知道牛馬羊群從不吃它。

而中原人卻將這個毒草炮制後,當做治療疥瘡、濕疹的良藥。是以中原人造紙,是絕對不會使用狼毒為原料做紙漿的。

而公子玄機就是利用這一點,用狼毒造出了專供他們通信用的紙。

所以這張紙條,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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