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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one Lik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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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one Like You

我總是在行李箱的夾層裏留一個位置,給那個磨損嚴重的牛皮紙文件夾。它裝著我從貴州到河北,又從河北帶到北京,再從北京帶到深圳的全部往事——泛黃的相冊和詐騙、邊緣卷曲的同學錄、還有幾張用透明膠帶細心粘補過的大頭貼。在這個一切都被數碼記錄的時代,我依然固執地扮演著實物保存的角色,仿佛只有把它們捧在手心,那些最美好的記憶才不會被時間給遺忘。

今年春節後,我從父母家搬回了那個遺失多年的影集。雪梅幫我整理書架時,那個黑色的信封從相冊的夾層裏滑了出來,清脆的掉落地板發出歲月的聲響。

“這是什麽?”她蹲下身,指尖已經觸到了信封邊緣。

我的心跳瞬間飆到了警戒閾值,但表面仍冷靜地回應:“高中同學的大頭貼,那時候流行這個。”

她抽出那幾張模糊的照片,藍色的濾鏡畫面裏的女孩帶著眼鏡,眼睛很有神,旁邊貼著另外一張臉龐——高中時期的我,這些畫面我太熟悉了。雪梅的目光在照片背面停留了一秒,那裏有我當年用圓珠筆寫的“2005.8.6”,字跡已經暈開嵌入歲月的肌理中。

“都這麽多年了,你還留著呀。”她的語氣是那種發現男朋友舊照片的調侃,而非警覺。

“很多同學都有,”我接過信封,將它重新塞回相冊中,“那時候大家都喜歡交換照片,像……”

雪梅笑了笑,轉身去整理窗簾。我盯著她的背影,感到一陣強烈的愧疚。我當然會一直留著,因為那是2005年覆讀班教室裏的最後一縷陽光,是11留給我的唯一影像,是我們曾經共同經歷的最美青春的物證。這些碎片是我青春記憶的拼圖,缺一不可。

當晚,我在空間寫下一條說說:「還記得那天匆忙的離開學校把成長的影集落下,兩周後焦灼去尋卻早已找尋不到,意識到丟失的其實是年少~」

寫完這句話,我盯著屏幕發了很久的呆。年少是個太精確的詞匯,它指向特定的時間戳,特定的地址,以及那個特定的人。

何晶的新居彌漫著一股甲醛和焦慮混合的味道。他剛搬來福田,租了一個看得見CBD夜景的單間,代價是工資的一半。我們坐在他的懶人沙發上,他遞給我一罐啤酒,手指上有被紙頁劃出的細小傷口。

“我覺得我要崩了,水扁。”他仰頭灌了一口,喉結劇烈地滾動,“你知道嗎,坐我旁邊的那個,哥大碩士,父親是中字頭公司的董事。我算什麽?我靠親戚的關系進來的,連PPT配色都要被實習生指指點點。”

窗外的霓虹燈在他臉上投下紅綠交替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滿臉的煩躁。

“金融行業就這樣,”他苦笑,轉動著手腕上那塊機械表,“你得先騙過自己,才能騙過客戶。穿得貴,說得狠,哪怕心裏慌得一批,也要拍桌子讓客戶覺得你是專家。這行不是騙子太多,是傻子太多,騙子不夠用。”

我聽著他描述那個觥籌交錯的世界——名表、豪車、精心設計的「人設」,感到一種強烈的排異反應。我想起大學圖書館那本《國富論》,我在第43頁折了角,因為那裏寫著「看不見的手」,而我當時想的是11的手,她遞給我芒果時指尖的涼意。

“慢慢來,”我拍了拍他的肩,感覺自己的安慰太過平淡,“至少……至少你還有閉市後的自由時間。”

“時間?”何晶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水扁,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這些人,不過是在給系統打工。你以為你在寫自己的故事,其實你只是別人故事裏的NPC。”

那晚離開何晶家時,深圳下起了小雨。我沒有打傘,任由那種濕熱的觸感滲透皮膚。何晶說得對,我們都是NPC,但區別在於,我還執迷不悟地想修改自己的源代碼,想在那個被寫好的劇本裏,強行插入一個關於「如果」的變量。

那個周末,我們窩在出租屋的沙發上,打開了那檔音樂綜藝。廚房中砂鍋裏咕嘟咕嘟的煲湯聲音是唯一的背景音。盲選環節,一個女歌手彈響了鋼琴的前奏,唱起了那首《Someone Like You》。

「I heard that you're settled down……」

僅僅是第一句,我的眼眶就毫無征兆地發熱了。不是那種緩慢的、可被控制的濕潤,而是像被瞬間滴入藥水的刺痛感,眼眶直接溢出。我慌亂地扯過紙巾,卻越擦越多,視線模糊成一片雪花點。

雪梅轉過臉,楞住了:“怎麽了?”

“沒事,”我背過身去,假裝被口水嗆到,“旋律太……太戳人了,哈林的表情也讓我沒繃住。”

可我知道不是的。是那歌詞裏那種卑微的、小心翼翼的「Someone Like You」,是那種「希望你過得好,但別讓我知道」的懦弱,是那種明明還愛著卻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妥協。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把精準的鑰匙,捅進了我心底那個被鎖死的鎖孔。

我逃也似的沖進了衛生間,鎖上門。Adele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轟鳴:「Never 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

我盯著鏡子裏那個眼睛通紅的自己,突然意識到這三年我一直在做什麽。我帶著雪梅回家,父母好意的紅包,我在深圳搭建我們的小窩,我在扮演一個合格的、順其自然的男朋友——可這一切,不過是我在執行一條「尋找相似者」的指令。我在試圖用雪梅的溫柔,去覆蓋內心留下的哪個痛楚。

那天晚上,我在說說裏用英文寫下一句矯情的避難所:「Maybe, I just like Adele's songs, some kind of magic melody touched me inside. 」

公司的KTV團建是阿福張羅的。項目終於上線,我們需要一次徹底的垃圾釋放。包廂裏煙霧繚繞,同事們爭搶著麥克風,顯得比上班時活躍了好多。

我喝了兩罐啤酒,酒精讓我也開始興奮起來。當《知足》的前奏響起時,我接過了麥。然後是《淘汰》,然後是《專屬天使》。每一首記錄的就像是編年體的故事,記錄著我如何從一個叫「水扁」的高中生,變成一個叫「光良」的大學生,再變成現在這個連自己都能感受到糾結的「宋滔」。

可當我點開《那些年》的伴奏時,喉嚨還是有一些哽咽。音樂響起,同事們安靜了下來。我握著麥克風,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歌詞,突然看到了11的臉——不是照片裏那張,而是覆讀班教室的那個上午,她坐在位置上驚喜的看著我唱歌的樣子。

「那些年錯過的大雨,那些年錯過的愛情……」

我的聲音在顫抖,但我沒有停。我唱給那個在貴陽十字路口背對著我奔跑的女孩,唱給那個在空間追債的留言,唱給那個我永遠無法送達「Hello」的粉色小豬。同事們以為我在表演深情,只有我知道,這是是我在向那個已經超時重傳無數次的連接請求,做最後的確認。

「好想告訴你,我沒有忘記……」

唱到最後一句時,包廂裏響起了掌聲和口哨聲。我彎下腰鞠躬,借著黑暗抹了一把臉。

“宋滔,你這是有故事啊,”阿福搭著我的肩,酒氣噴在我臉上,“每首都唱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我笑著推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沈佳宜,唱的是青春,又不是某個人。”

歌曲唱罷,音樂暫停,屏幕切歌的間隙裏,包廂陷入了短暫的靜默。在這幾秒鐘的空白裏,我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空洞的疲憊。我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那是一種虛無的、沒有任何交流的回響。

一個人的時光,似乎也挺好。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的時候,我沒有感到悲傷,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我想起何晶說的NPC理論,也許我終究要學會在自己的單機版世界裏運行。一個人的旅行,一個人的夜晚,一個人面對生活的酸甜苦辣。沒有依賴,沒有等待,沒有那種永遠等不到回應的焦慮。

麥克風采集的噪聲滋滋作響,下一首歌即將開始。我坐直了身體,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歌詞,突然明白了:成長不是學會如何與人相處,而是學會如何與自己獨處。那些關於她的記憶,那些未完成的文檔,只需要好好保持,並認真的歸檔,被標記為「只讀」。

音樂再次響起,這次是一首歡快的流行歌。同事們拉著我要合唱,我笑著接過麥。在歌聲的掩護下,我允許自己最後一次回憶那個冬夜的教室,然後輕輕地在心底按下了一個鍵——不是Delete,而是Archive。

--- 未完待續,每晚 20:00 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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