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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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更)

兩人此刻的姿勢,早已沒了半分旖旎暧昧。

方才的繾綣盡數散去。被這麽一打岔後,周遭的溫度驟然冷卻下來,連帶冷下來的還有兩人之間的氣氛。

白敏的神色微微淡了下來。

“小烽。”

他神垂落視線,語氣平平:“這個姿勢還有點疼呢。”

陸建烽沈默著。那雙手將他的人從半空放了下來。由於白敏的人剛剛就是坐在那兒的,現在也只是將人放回了自己的身上。

白敏低下頭沒有說話,一只手揉著自己的肩膀。

陸建烽:“哥。”

見白敏沒有反應,他一聲不吭,一把扣住白敏的腰,手臂一收就將人從半臂之外生生拖了過來。白敏反應不及,整個人已經撞進了他懷裏。

腰間的衣料都被攥出深深的褶皺來,直到白敏的膝蓋抵住他的腰側,兩人面貼著面,呼吸纏著呼吸,眼睛對著他的眼睛,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將此時的兩具身體也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好好對話。

這一刻他力道之大,近乎蠻橫,連白敏也被突來的動作弄得楞住了一下。在此之前,小烽從來沒這樣對他過。

這倒是提醒他了兩人之間的體格差距來了。一種陌生感、壓迫感、甚至是……危險感。

一些本不應該出現在陸建烽身上的氣質。陸建烽是一個淡漠無趣的人。這樣自毀式的情緒波動出現在他身上已經很不尋常了。

他開始重新用一種帶著新鮮的目光審視眼前這個充滿強勢的人來。

擡頭看見面前是一雙黑沈執拗的眼睛。裏頭沒有光,一片深不見底將人吞沒的黑,和黑底下翻湧的滾燙。他聲音壓抑著。

“哥。”

白敏還以為他就要說什麽了。

可陸建烽只是啞聲問:

“……我現在該怎麽做。”

看起來像是走投無路的困獸最後還是選擇了轉向那個困住自己的枷鎖。

白敏不說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陸建烽安靜不下來。他抵住白敏的額,整個人往前傾去,試圖將腦袋靠在他身上,但又重覆擡起來。動作越來越急,越來越亂,像怎麽也找不到出口,也停不下來。

很可憐的。

白敏垂眼看著他,眼中神色不辨,唇瓣輕啟,問:“什麽?”

陸建烽聲音啞澀:“你還是不肯信我。我受夠了。我他媽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了……你教教我吧,哥。你直接告訴我吧,你說,我做。”

白敏親吻他的額。撫摸他的後頸。

被緊緊抱著沒辦法動作,便用衣服囫圇擦掉他臉上的血。

白敏:“不要這麽說。”

白敏哄他:“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陸建烽看著他的眼睛:“哥。我 ……”

“小烽。”

“這樣吧。”白敏捧起他混亂的臉,軟和了語氣,親熱地逗他道:“——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語氣像兩人從前無數次一起玩過的那樣。一邊說著,人已經湊上前來。

他的體溫重新包圍住了陸建烽。纏著,繞著他,手游魚似的靈活柔軟地順著另一個人的身體向下而去——

眼看著事情又要朝著另一個的方向發展而去,陸建烽抓住他:“哥!”

白敏被打斷,似乎還有疑惑:“怎麽了?”

白敏像是聽不見他剛剛的話:“你不想嗎?那哥來親親你吧~”

細密的親吻重新落在陸建烽臉上。

房間裏重新響起陣陣的水嘖聲。

白敏動作到一半眼前忽而天翻地覆。

反應過來時,他整個人已經被掀翻過去,死死壓在沙發上。眼前高大的身影欺身壓下,將他按倒,兩手抓著他的手腕死死釘在頭頂兩邊。

“……”

白敏掙動了兩下。紋絲不動。

那兩只手像焊死了一樣,怎麽都不松開分毫。

因為難以置信而空白了一瞬,目光重新落回陸建烽臉上。

——他是來真的。

這個念頭浮現腦海。

這個姿勢可以說和舒適絲毫不沾邊。疼。人則像是被釘在砧板上,他整個人被死死卡在沙發和那具滾燙的身體之間。每一次試圖動彈都只換來身上更緊的禁錮。

如此境況。白敏一開始似乎還不敢相信他能這麽對自己。

直到掙紮半晌之後他的人還在那裏紋絲不動,手腕被攥出紅痕。從未經受過如此待遇的白敏,短暫地失去了反應。

這種動彈不得,任人宰割的境地。

陸建烽人高馬大,巨大又沈重的一個人,白敏胸口壓著對方的重量,每一次喘氣都變得費勁。像是第一次意識到從前生活中最稀松平常的某件事,自己養的惡犬如此龐大的體格子竟然也可以成為某種威脅了。

竟然可以。

竟然……

他臉上漸漸湧上一陣激怒的潮紅顏色,從脖頸一路燒到耳根。白敏被怒火沖得腦袋發懵,胸腔裏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竟然敢?他竟然敢!……

怎麽會一直把這些當做空氣一般的存在忽略到現在呢,他青筋凸起的小臂,他挺拔而壓迫感的身形,嘴角咬緊時繃出棱角的下頜線。

一瞬間,白敏肺都要氣炸了。

陸建烽此時一雙眼底紅得嚇人:“是你說的。一開始明明是哥說的。”

“你親口說過,要和我在一起。”

“如果都是騙我的,為什麽,為什麽還要這麽說?”

白敏此時臉上的表情靜得詭異。

他口中說出的話語氣毫無波動,冷靜得對此時的陸建烽有種刺骨的殘忍:“我只是覺得好玩。”

上方的陸建烽沒有動。

攥著他手腕的指尖發顫。

一直放任沒管的鼻血又開始淌了。一滴兩滴,落在底下白敏潔白而陰沈的一張臉上。

空氣靜默了足足好一會兒,白敏忽地轉過臉去,發笑一聲。

笑聲短促,沒有溫度。

接著,白敏口中說出的話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

“所以不是早跟你說了嗎?讓你要聽話、要聽話。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只要你乖乖的……現在好了吧。”

“弄成這個樣子。”

他的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得像刀子,盯著他,眼神發涼: “這都是你自己選的,是你自找的。”

“因為你不聽我的話。”

壓著他的手臂還是一動不動。將白敏桎梏在原地。

“小烽。”

“其實沒有什麽誤會。裴聞他說的那些,全都是真的。”

“所有都是。我從一開始就是騙你的。跟你在一起,只是為了滿足我自己而已。我想玩,因為覺得好玩。這樣說可以了嗎?”

身上那人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壓著白敏的那雙手指節慢慢收緊,攥得骨節都發白。

他還是沒有說話。

“現在你統統都知道了。那你覺得呢?怎麽樣,現在還要繼續下去嗎?”

一番話說完,白敏卻根本沒有解氣了的模樣。

反而,他越說越激動,胸腔急劇起伏了兩下。顯然現在是被氣狠了。

陸建烽如此動用暴力壓制著他的行為很成功地激怒了他。終於,今天的白敏終於對他露出那底下真正歇斯底裏、兇相畢露的那一面來。

白敏:“陸建烽!給我松開!聽見沒有!”

從今天陸建烽變得反常開始他便層層壓抑直至現在,這一刻,終於被激怒得露出了獠牙,揭開底下不見天日的、偏執而瘋狂的底色。

對。他就是不能原諒。陸建烽平時任何一點離經叛道的跡象都能讓白敏生氣,今晚的小烽屢次踩在他雷點上,白敏逐漸無法理解這種失控了。

從陸建烽上樓開始白敏看著他的眼神中始終隔著一層像是霧氣一樣的東西。如今也終於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燃燒的怒火。

一直死死壓抑、從未顯露過的猙獰本性。像一道裂開太久的傷口,終於張牙舞爪地在兩人面前徹底撕裂。

白敏朝他吼:“我不明白了。我們現在的關系,你到底還有哪裏不滿意?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了?你怎麽還能有不滿??……”

“……還是說,你其實就是想分手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空氣冷得能結霜。兩人僵持著,誰也沒有動。

掙動的動作也停了。

只有呼吸在安靜中越來越重。

下一秒,任憑他怎麽掙紮都紋絲不動的、手腕上的力道,悄無聲息地松開了。

那種死死壓在身上的重量也撤了。陸建烽撐起身體,現在人也從他身上退開。那種禁錮消失之後,人面前一下子空了許多。

白敏定定看著他的臉。

“又哭什麽。”

隨著他退開的動作,有什麽比血液更燙的東西下雨似的落在白敏臉上,一滴兩滴。

他聲音晦澀發苦:“……為什麽,要隨便說,分手。”

他低下頭,躲開白敏的視線。側臉繃得發緊,線條冷硬,卻有細碎的水光在眼尾隱現。要不是切實感受到了那種濕潤,白敏還以為剛剛那是他的錯覺。

白敏頓住了。

陸建烽:“哥。”

陸建烽突然說:“不要哭。”

他伸手撫摸上白敏臉側。

那只手輕輕覆上來。指腹帶著薄繭的粗糲感,從他的眼角慢慢滑到耳際,動作很慢,小心得的像在撫摸什麽易碎的珍寶。力道輕得不像剛才那個死死壓著他的人。

白敏下意識:“我什麽時候!……”

被他這麽一說,白敏伸手一摸臉,才發現臉上濕潤冰涼。不知道已經流了多久。

像被那點冰涼燙了一下,他猛地偏過頭,想掩飾那點狼狽,胸口翻湧的情緒卻似乎怎麽也壓不住了,逐漸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白敏:“對!因為我恨你!從頭到尾,我根本就不想放你走! !”

白敏像是幹脆破罐破摔了:“誰允許你剛剛摔門走的?誰教你的??你怎麽能!……”他猛地停下,喉嚨裏哽咽一聲。

語罷,他崩潰而破碎地道:“你們陸家就沒一個好東西!我到底上輩子欠你們什麽了,一個兩個都這麽欺負我……”

一通暴怒之後,兩人算是以一種不怎麽和平也不好看的方式,把話攤開來說了。

白敏他也不願意承認的是,剛剛他如此反常的原因。

他更不願承認的是,方才所有的反常與失控,那些故意的挑逗,除了憤怒陸建烽對他的違背之外,究其根本,只是因為……怕。害怕失去,所以不願面對。怕就此失去,所以才不敢面對。他不願意承認。

說到底,只是因為怕。怕到骨頭裏。所以只能把自己變成一頭不講道理的困獸,以為咬住了就能留住。

幾分鐘後。白敏揉著泛紅的手腕,和一個鼻子塞著紙巾的陸建烽一起,坐在沙發上。

今天晚上發生了太多事,此刻卻只剩詭異的平靜。客廳的燈白晃晃地亮著。

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白敏低頭揉著手腕,那道紅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陸建烽的鼻血還沒完全止住,紙巾又換了一張。空氣如同是凝固了那樣,誰都沒有看誰。

終於,在他又一次伸手去抽紙巾時,旁邊另一只手伸出,替他拿過了那張紙。

陸建烽的腦袋被固定住,他瞳孔移動向一邊,定定地看著此時正在替他止血的白敏的臉看。

“哥。”陸建烽開口,問他:“為什麽不肯相信我。”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哥。”

白敏沈默半晌。

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我相信不了。小烽。不是信不了你。”

白敏滿心以為他還是原來那個冷靜自持、不會動搖的自己,可他的眼眶在發紅,他說著“相信不了”,但明明心在不知不覺中早就偏離了,陷進去了,但卻還把自己困在一套固執的道理裏。

有時候人最擅長的事就是自我欺騙。尤其是一些老輩子,他們總有自己固執己見的那一套人生道理。

白敏的“我相信不了”,是他最後的盔甲。他不是不信小烽,是不信自己,不信自己有一天也也會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為了一句“喜歡”紅了眼眶。

他擡起頭,看著陸建烽那張狼狽的、還塞著紙巾的臉,嘴角動了動,他擡起手,溫熱的指抹腹去他臉側一點沒擦凈的紅痕。

白敏最後說:“……是我不信我自己。”

如果什麽都是假的,人們口中說的話是假的,愛是假的,那世界其實就是第一場騙局罷了。

幸好這世上還剩下最赤誠,至真的,比任何道理都硬,絕對不會說謊的東西。也是最後的底牌。

毋庸置疑。不容爭辯。沒有疑議的。

一只巨無霸寬面開口吉言碎冰。

白敏一轉頭就看到他手裏的這只東西。不知道陸建烽是突然從哪裏掏出來的這樣一大塊東西——說是鐲子,但就快有護腕那麽粗了。

俗?到這種一大坨金子的程度,任何人見到它的第一眼都會是倒吸一口涼氣而不是覺得俗氣。大片奪目的金光直接蒙住了一雙眼睛。已經是最極致的大俗即大雅的境界了。

說實話,白敏他的怒火還沒熄滅。今天陸建烽敢違背他的這件事情不會那麽輕易過去。

他無法原諒。



白敏將頭撇向一邊,拒絕和他的一切溝通。白敏眼圈泛著紅,語氣還帶著爭執過後的沙啞,道:“你現在這樣,是想幹什麽?”

白敏:“這個鐲子的面寬多少?”

陸建烽:“4cm。”

白敏:“。”

白敏還想問什麽。

陸建烽:“實心的。哥你不是一向不喜歡戴空心鐲,虛,發飄。還容易變形。”

時間從兩人之間靜靜地流淌過去。

白敏的手就是克重稱。上手一掂過,他沒有說話。抽抽噎噎了一會兒,才出聲,他詢問一句:“一斤?”

陸建烽沒有回答這個。

只是道:“哥。你不相信我也沒關系。”

“我愛你。你相不相信,我都愛你。”陸建烽嗓音發緊,他用力咬了下後槽牙,沙啞發澀道:“我是真的、真的……”

白敏不說話了。

拿出這一樣核武器的陸建烽,從始至終表情卻不見有什麽波動。他只是一直一瞬不瞬地盯著白敏的臉看,直至這時候才終於洩出一絲顫抖,連呼吸都跟著輕了,像是在等一場關乎生死的判決。

陸建烽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輕輕彎了一下:“沒關系的,哥。你願意信我這一次,就夠了。”

“其他的,”他的聲音沈下來,像在做一個很重的,比真金更真的承諾,“以後我都會慢慢證明給你看。”

白敏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最後只是垂下眼,深呼吸一口氣。那口氣裏帶著一點顫,像終於把什麽壓了很久的東西,慢慢地、不太熟練地,松開了。

……

白敏剛剛被弄亂的頭發已經重新紮過一遍,細致地整理好了。重新變回了往日溫婉可人,幹凈溫柔的模樣。

他的背影正站在廚房的料理臺前。給兩人洗蘋果吃。

陸建烽在他身邊,雙手支著料理臺。

他什麽也不做,只是看著白敏幹活。鼻血也已經不再流了。只是白敏還念叨著,明天要給他多做點好吃的補一補。

身旁一陣水開的咕嘟聲吸引了他的註意。

是白敏的養生壺開了。

壺裏的紅棗、枸杞和不知名的藥材片被沸水頂得浮浮沈沈,水的顏色從透明漸漸染成棕黃,冒著細密的氣泡。一股熟悉的藥香彌漫開來。他盯著那些翻滾的藥材看。

“哥,”陸建烽問他:“這個,之後我還要接著喝嗎?”

此話一出,空氣靜了一靜。

白敏回頭看他一眼。

臉上浮現一種淺淺笑意。他含蓄地,溫柔地笑著,有種事後東窗事發,事情被發現了的不好意思。

這些天小烽一直在喝的黃芪水,性溫溫補,體質偏熱者過量引用可能會加重內熱,導致引發流鼻血。

是白敏發覺他這幾天偶爾會有心不在焉之後,特地多煮給他喝的。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什麽都知道了。

但還始終一言不發、乖乖配合著。

隨手按下養生壺的電源開關。

陸建烽回到白敏身邊。

他知道的。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一段有毒且上癮的關系。但他願意為此甘之如飴。

兩人對視片刻。然後一個低頭,一個擡頭——吻了。嘴唇貼上的時候,呼吸纏在一起,溫熱的,安心的。動作輕輕,像只是在確認對方還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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