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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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深了,風裏還帶著些涼意。

小區樓下。夜靜人稀,路燈孤照。

陸建明獨自靜立在那張他等待過無數次的長椅邊,望著遲遲沒有動靜的小路盡頭。任由那風裏的涼意一點點滲進皮膚裏,冷得人有些發怔。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條小路盡頭這才出現兩個熟悉的人影。

白敏側頭跟身旁人說著什麽,還擡起手,輕輕碰了碰對方的手臂。另一人微微傾身靠近,姿態自然又親近。

他們是一起回來的。

心底那點模糊的不安似乎終於還是在眼前成了真。他神色微凝,整個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光線昏暗,看不清晰此時兩人臉上的表情。不遠處的白敏看到他的身影靜靜佇立在前頭後,微微一怔,隨即回頭對陸建烽說了幾句什麽。

似乎是商量了很久。兩個身影這才終於分開了。

白敏一個人獨自朝他走了過來,陸建烽最後往這邊看了一眼,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離開。

白敏來到了他面前。

陸建明的目光落在他此時身上的陸建烽的衣服上,又看向不遠處那個身影。

看他沒有說話,陸建明強作鎮定地問:“他不過來?”

白敏溫柔地回答道:“去買套套了。”

他楞了楞,隨即倉促垂下眼,勉強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指尖幾不可察地發著顫。

白敏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疑惑他明明什麽都知道了,還要像這樣問一遍。

陸建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是看著白敏此時的表情,他身側插在褲袋中的那只手無聲地攥緊了,又再攥緊,指節狠狠地抵著掌心。

陸建明今天會出現在這兒是有原因的。

來之前他就已經知道不太可能了,卻還是抱著最後一點僥幸想試一試,想親口問一問,白敏願不願意明天晚上,和他單獨吃一頓晚餐。

明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是他的生日。

他已經定好了白敏從前最喜歡的那個餐廳。往年這個時候他們兩人都會在一起過,在老地方的餐廳。一直也只有他們兩個,從不邀請別人的。

分明是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才來的。但此時不知怎麽,真要開口時,陸建明喉間像被堵住一般,張了張嘴,終究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從剛剛一見面開始,白敏看著自己時的一雙眼睛始終淡淡的。不管是他看著陸建明時的眼神,還是那裏頭的情緒。都是平淡而安靜的——就如同是被水稀釋過一樣。

淡了是最可怕的事情。

比恨他更可怕。因為再沒有比這更殘忍的答案了。

以至於陸建明現在能夠像這樣一眼就清楚看到這種變化。

他的眼睛裏頭,自己的影子也變淺了。情緒始終不冷不熱的。這讓陸建明下意識想要伸手抓住什麽,卻發現什麽都抓不住。

他原本還心存僥幸。就算白敏只是恨他也好,因為那些過往的記憶如同是刻在骨頭裏的舊痕,每當遇上陰天,總要隱隱作痛上一回的。

到這兒來之後才發現,他錯了。簡直錯得離譜。

白敏不恨他。

現在他就連被厭惡也算不上了。

那邊,白敏等了許久不見也他開口說話,於是先開口詢問:“找我什麽事?”

過了足足好一會兒,陸建明才重新開口。

他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啞得發澀:“我今天來這裏,就是想說……”

最終他對白敏說道:

“像今天這樣,這是最後一次。”陸建明說:“以後我再也不會來打擾你了。”

他定定看著白敏,心口鈍痛難忍。像是要最後一遍將眼前人的眉眼描摹進記憶。就那樣看了很久,久到像是被誰按了暫停鍵——然後忽然眨了一下眼,那畫面才又開始動了。

“我決定要放手了。敏。”

其實是他剛剛才做出的決定。

他靜靜等待著白敏的反應和回答。

白敏聽完了他的話。

他輕輕嘆出一口氣。

白敏:“明哥……”

頓了頓,白敏對他說出一句:“這樣才對。”

陸建明微微一怔。

白敏向他坦白:“其實我覺得你先前對我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太像是你了。”

現在站在他面前說出這番話的陸建明才更像是他認識的那個原本的陸建明。冷靜、權衡、懂得取舍,也舍得傷人。聰明理智,分析利弊。

先前那些,哭得那樣狼狽,低三下四、不顧一切地求他回頭,沒日沒夜地在樓下等他的那個人,根本就像是陸建明被奪舍了才會做出的行動。

白敏的意思是,他甚至能理解陸建明會做出來的選擇:在他們的關系中選擇了背叛。但他不能理解陸建明後面做出來的事情。

這太矛盾了。一個人若真狠得下心親手毀掉兩個人的一切,就不該在毀掉之後,又瘋了一樣想要拼回去。

正因為了解,才更覺得後來的一切荒誕得不真實。

因為他是曾經最了解明哥的人了。

他相信明哥,像現在這樣做才是原本的他。

陸建明聽完他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像是哭還是笑了,大概什麽都不是了。他嘴唇動了動,自言自語般地說:“是嗎。”

不遠處,陸建烽在喊白敏了。

陸建烽漆黑高大的身影佇立在路燈之下,直直地望向這邊,像是無聲的抗議。

“來了——”白敏應聲道。

他回過頭看著陸建明,目光裏有催促。

“敏。”陸建明看著這樣的他,內心頗有一種不是滋味的熟悉感。對著白敏,他還是露出一個笑來:“你還是像從前一樣。老毛病又犯了吧。”

那一絲笑意也浮不起來,就那麽掛在嘴角,像是最後一點體面。

正如白敏了解他一樣,他也同樣是如此地了解著白敏。

白敏沒說什麽,先與他道別了。

他轉身過後,陸建烽就那樣站在原地,目送白敏的背影一點點走遠,和陸建烽一起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裏。

這一次,還留在原地的,就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

想要暫時支開陸建烽是真的,但買濤濤也是真的。

從在小區樓下看見陸建明的身影那一刻起白敏就意識到不好。壞了。

這次是真的很難哄了。

當時真是廢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才支開了小烽。但如果不這樣把他支開讓後面兩人直接碰面了,後果才會令白敏更加頭疼。

但陸建烽又不是真的小孩。

哪有那麽好糊弄。

白敏回來之後,他長久地將腦袋埋在白敏肩窩,一聲不吭,用這種安靜又執拗的姿勢抗議著。

理所當然的,最終的後果也由白敏承擔了。

……

第二天早上,白敏習慣性地撐起身子一起床——竟起不來。

白敏起初還完全不相信。

不,他的人生字典裏就沒有這種事會發生的概念。他只當是自己剛剛一下起不來而已。

畢竟昨晚的的確確比任何一次都做得過火。

哪有這麽荒唐的事情呢。他看著天花板,楞楞地這樣想道。

而且一天有一天的活要幹,就算天塌下來,他今天也要按時間表按部就班地起床幹活,到點買菜做飯,做完今天的事才對。

只要像這樣——用點力——好了,他的人強撐著搖搖晃晃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坐起來之後,仿佛被重型大卡車軋過了渾身上下的每一塊骨頭,後腰尤其是重災區,泛著極致酸麻的疼,他的人看起來就如同骨架搭建得不好的積木危樓,一陣風過來就能徹底散架了。白敏低頭看見,大腿根都還在不受控制地細細地發著顫。

這一次他是真的詫異了。

這輩子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體驗。他觀念被刷新了,眨了眨眼睛。

於是一分鐘後,白敏的人又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終於放棄了。

不止是腰酸背痛,全身上下無處不酸無處不痛,白皙的身上遍布斑駁,密密麻麻全是痕跡。白敏自己查看過一眼後都楞住了。而且,都腫了,也沒法走路。

白敏今天幹脆在床上躺了一天。

睡一覺醒來,養精蓄銳之後感覺好了一些。這一刻,要強到現在的白敏終於不得不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承認了這個決定是對的。

下不來床這種事居然是真的有可能發生的,在現實中。

白敏如今還是渾身酸痛,沒一塊好皮,在疼得嘶嘶吸氣的同時,心底還有一絲絲的新奇。

也僅限於此了。以後還是都稍微節制一點吧。這種事。

這樣下去以後還了得?白敏如此憂心忡忡地想道。

但想到這,白敏又頓住了。

話又說回來了。能節制得了嗎?

此時,陸建烽從外頭進來了。

陸建烽今天還想請假不去上班,在家裏守著他。被白敏拒絕了。是以他只有上午待在家裏,下午還是被趕出去上班了。

而白敏今天還果真在床上睡了一整天。

這事對白敏來說本身就很不同尋常了。

中途陸建烽給他打了電話。白敏還在睡,迷迷糊糊地起來接完了,又睡著了。

日暮時分,外頭天色也暗了下來。

正是一天裏最溫柔的藍調時刻,整片天空浸在淺藍與灰紫裏,準備好沈浸入最後的深黑夜色之中。對面的窗戶陸續亮起燈,一盞兩盞,暖黃色的光落進這片冷冷的藍裏。

整個房間也陷入這種昏昏沈沈的暗色之中,安靜的得不像話。

兩個人此時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下班回來的陸建烽就席地坐在床邊,因為這樣剛好能跟懶洋洋倚在床頭枕頭上的白敏視線平齊。

他正在跟哥說著今天發生的有趣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白敏昨天晚上在他頸側,剛好是衣領下面一點的位置留下了一枚痕跡。

蟲咬似的泛紅的一小處皮膚,落在他小麥色的脖頸上。這樣在衣領下若隱若現,仔細看上去還是會有些顯眼。

今天陸建烽就帶著這樣的痕跡和平常一樣無事人似地上班去了。

果然。今天狠狠地被他們“喲喲喲喲喲喲喲喲喲”地嘲笑了。

因為陸建烽如此大搖大擺氣焰囂張不知廉恥的行為,他們很有理由懷疑這個人其實就是單純炫耀來的。

同時陸建烽的轉變也是夠讓人大跌眼鏡的。單看之前那個臭臉陸建烽,誰能看得出來這還是個被種了草莓之後還這樣不知廉恥的主兒。

可顯得他有女朋友了。

陸建烽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他們都在笑他談了個戀愛就跟被奪舍了似的。

不知道啊,他們誰也沒見過陸建烽女朋友,為此都快好奇瘋了,一直在猜到底是得有多漂亮多有手段啊,怎麽做到的,都把一個陸建烽調成這樣了。必然很是個人物了,雲雲。

白敏聽得咯咯直笑,覺得有趣。

但其實白敏始終沒有說的是,吻痕——是他故意在小烽身上留下來的。

白敏這樣細心的人,當然不會不註意到這些。所以說這一次就是他是故意在小烽脖子上留下的東西。

此時,陸建烽的下巴抵著床沿,腦袋朝這邊探過來,他將臉湊得極近。那張年輕鋒利的臉就在白敏手邊,溫順安靜。他合上眼皮,呼吸輕而穩,全身心沈溺在白敏撓著他耳後的指尖裏,整個人松弛又依賴,乖順又懶洋洋的模樣,像是趴在床邊的大狗。

而在看到小烽今天對這件事的反應之後,白敏就知道了:其實陸建烽對這一切也亦是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哥是故意那樣做的。一直都知道。

但因為白敏那樣做了,所以他什麽都沒有問,也故意做了同樣的事情。就那樣頂著哥給他的標記上班去了。

回來的時候還跟白敏匯報,今天因為這枚吻痕都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一五一十,一件一件,全部都告訴白敏了。

白敏的手靜靜地撫著他的腦袋。手掌心貼著發絲,就那樣慢而輕地從上到下捋著,溫柔反覆,像安撫什麽大動物似的。

他對小烽說:“你的同事們都對你很好。”

白敏是認真這樣說的。

昨天其實就可以看得出來,其實同事們的性格大都大大咧咧,十分粗放,平時應當不像是會特地在店裏給誰安排一場驚喜、策劃慶祝生日的人。

而之所以會有那樣一出,應該是專門為了陸建烽才那樣做的。大家夥或許是看到陸建烽剛來不久,在這邊朋友不多,加之他已經決定以後都留下來長幹,大家夥又平時都喜歡他,這次便特地一起商量著,替他安排的。讓他好好感受一下他們店裏的溫暖。

盡管那群人什麽都沒有說,但這些不言而喻的東西,都是能看得出來的。

陸建烽也點頭,表示讚同他的話:“嗯。”

房間裏靜了片刻。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晚風掠過的輕響,兩人靜靜待在一塊,感受著彼此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白敏輕聲地問他:“小烽,就這樣放棄從前一切搬到這裏,你會不會有一點後悔?”

陸建烽沒有睜眼,他說:“我沒有放棄一切啊。”

未盡之言,全藏在他小幅度地蹭著白敏手心的動作裏。

外頭天色已經變得更暗了。房間裏依舊沒有開燈,四周沈在一片柔和的昏昧裏。

但其實今天一整天兩個人都沒吃任何東西。白敏是臥床休息了一天,陸建烽則是跟隨著他,也同樣什麽沒吃。

正常按照平時的這個時候,陸建烽早該開始風卷殘雲地進食了。但躺在床上的白敏沒有開口說,他竟仿佛也感覺不到餓,只是陪著白敏待著。

難怪人家都說有情飲水飽。

白敏對此則是十分滿意。

若是要選,白敏寧願讓他這樣空著肚子一整天,也絕對不會允許他吃外面的任何一口東西。

任何——都不行。

因為小烽只能吃自己做的東西。

這個念頭一經冒出來,白敏有些發愁。

或許昨天晚上明哥說的真的沒錯。他的老毛病,他的戀愛腦,又發作了。這次是對小烽。

白敏從以前就這樣了。一旦喜歡上誰,他就會像這樣犯戀愛腦。而且這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此時此刻望著眼前的陸建烽,白敏心底隱隱生出一股預感,那份早已脫籠而出不受他控制的欲望,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來勢洶洶,覆水難收,一發不可收拾。

因為小烽是最特殊的那一個的原因嗎?

他從沒得到過像小烽這樣完全合乎心意的“人”。完全契合他、屬於他、順從他的人。而這種愉悅一旦開了個頭,之後便再怎麽也停不下來了。

他是身上留著白敏咬痕的蘋果。而且白敏自己漸漸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好像越來越喜歡他了。

根本控制不住,喜歡到剎不住車。像今天這樣不讓小烽吃飯,還只是個開始而已。他如今自己也不確定自己以後還能做出什麽了。

小烽是他的孩子。是獨獨專屬他的“人”……

一想到這,白敏甚至覺得還不夠。遠遠不夠。他為此可以做到更多,不管是什麽……

是的。為了繼續現在這種欲望,他還可以做到更多。

於是在這天的日暮時分,在這種沈沈的靜謐裏,白敏忽而毫無預兆輕輕問出口了一句:

“小烽。”

“你上次不是問我,我們兩個之間是什麽關系嗎?”

陸建烽擡頭看他。

他看著哥的眼神一直都很專註認真。這一刻也是。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麽,來不及思考,胸腔裏的心跳已經先有逐漸變成擂鼓之勢。他還在怔怔地盯著白敏看。

等待他接下來的那句話。

哥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問出了那一句:

“你要跟我在一起嗎?”

像是看見閃雷劃破天際的第一瞬,雷聲還未滾到耳邊,世界先靜了一拍。

陸建烽第一反應只當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怔怔地望著他,像是根本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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