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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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對於他的加入,白敏也是十分歡迎。“也好帶你認認去超市的路。”他這樣補充道:“就是要麻煩你了。”

說得好像他要在這裏住多久似的。

他明天就搬走。陸建烽心死地想。

就走吧。

白敏今天就是奔著采購來的。

驅車來到一家大的商超。剛一進門,白敏就擼起袖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種種商品倒映在他眼中,煥發出某種光彩。

跟隨在他身後推購物車的陸建烽,被他指使著拿了貨架高處的大包裝的狗糧,又主動伸手接去拿他指定的沈甸甸的大油桶。默默無言,當著一個合格的工具人。

大概是他平時會怎麽使用陸建明,忙碌間隙,便把那些相處的習慣投射到了他身上。是用起來一樣順手吧。他們兄弟倆。

“這個會有作用嗎?”前頭的白敏舉著一瓶東西,詢問他:“我們家會買這個牌子。”

燃油增效劑。

陸建烽接過來看了看,沒見過的牌子。他沒什麽所謂地說:“買吧。”

白敏就放到他推著的購物車裏了。

白敏忙中有序,節奏平穩。兩人逛到肉食區。這裏有試吃的小攤,這一帶區域散發著熟食的香氣。肉食油脂的香氣濃郁四散。

他一低頭,看推車裏已經堆放起來的食物山,一箱大而沈重的牛奶,長長的萵筍,大桶的油,同樣大桶的燕麥片,金槍魚,牛裏脊,一大袋狗糧……林林總總,在白敏手下一一被碼放得整整齊齊。

“小烽,你來。”

從剛剛就無聊到在發呆的陸建烽回過神來,骨碌碌推著車,跟隨到那人身邊。

他手裏就悄然多了一個迷你的小紙杯。裏面盛著一小塊剪好的烤肉。香噴噴的。表面泛著腥亮的油花。

陸建烽仰頭一口吞了。

“好吃嗎?”白敏問他:“好吃的吧。”

陸建明看著他又往購物車裏放肉,禮貌阻止:“三個人吃得完嗎?”

“這個?這個是兩個人份的。你哥是一點羊肉都吃不了。小烽你知道嗎?我想買它很久了,就是一個人吃不完。幸好你來了。”

他不忘罵一句陸建明:“什麽臭毛病。”

聽他罵陸建明,陸建烽看了他一眼。

陸建烽看人常常只是像這樣瞥著,眼珠子移動到那一邊。他倒是省力。

想起昨天晚上的一幕。他有點好奇這兩人當初是怎麽看對眼的。又或者,想代表世上所有的弟發出那句疑問:你到底看上他什麽了?

陸建烽還百無聊賴地咬著剛剛那個小紙杯。

牙齒磕著。上下晃動。

小紙杯被一只手從陸建烽臉上順手收了回去。

白敏將東西往垃圾桶一丟。回頭發現對方一雙眼睛還在看他。

“哥。”

白敏:“嗯?”

“問你件事兒。”陸建烽盯著他看:“你跟我哥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白敏也楞了楞。

他似乎回想了一下。

“哦……你哥沒跟你說過以前的事吧?”他自言自語道。

在陸建烽他們外人眼裏看來,他和陸建明兩個人忽然走到一起這件事,似乎就是毫無征兆發生的。

白敏問他:“你知道你哥會打架麽?”

扭頭看見陸建烽一副被那句話沖擊到的表情。

“誰?”

白敏也偷笑起來,說:“你哥。”

兩個十分了解陸建明的人,同時意見一致地確認,那個男人就是這輩子也絕對不會做這事的人。

陸建明會覺得很蠢。還有就是不屑。

世界上誰都有可能會犯傻。除了精明得如陸建明一樣的人。

提起往事,陸建烽註意到,不知怎麽,低下頭的白敏的神情似乎黯了黯,又很快恢覆。

見他不信,白敏還說:“真的呀。他這邊——裏面有一顆牙是鑲的。

牙被打掉了一顆。

陸建烽有興趣道:“說說。”

*

白敏家裏情況比較不一樣。在他之後,還跟著一二三四五個弟妹。

他就是年少當家的類型。輟學出來後,他什麽工都打過。這人身上有著大部分長子長女所有的勤勉,質樸,照顧人的奉獻精神。

他待人也總是溫和包容的。性子十分軟和。

同樣身為大哥,陸建明顯然更有主意和決斷。

那時候他已經在a市工作,幾乎不回老家了。但還是回來了,為了白敏。他已經決定了要帶著白敏一起走。

在這之前他不缺女友,也從沒想過自己會喜歡另一個男人。

白敏卻是被家裏絆住了腳。

別看家裏人平時對他還說得過去,一到了這種關頭,都有了話說。又說是怕他出去受騙吃苦,又說是家裏年幼的弟弟妹妹舍不得大哥。

說來說去,其實無非是今年家裏最小的弟弟今年就要上寄宿學校了,花銷變大。再者,父母年紀也大了。

已經養大的仔像養大的豬,怕他一出這個家門,心野了,後面不交家用了。

白敏僅有的幾件衣服收拾好了,又被他爸連包帶衣服一起拎出門撇進了河裏。最後鬧得自己都差點被掃帚打折了腿。

家裏鬧得厲害,白敏沒了辦法。

只能和陸建明商量著,他以後再去。

沒想到陸建明會蹚進這渾水裏。

他說的要帶白敏走的話,是認真的。白敏離不開,他去白敏家要人。白父本就脾氣不好。早些年喝了酒還會在外面跟人打架。他看著這人一雙黢黑的眼和紋絲不動的表情,心下火起,一句不合,轉身就去抄棍子。

“快!”氣氛無聲中忽而緊繃、一觸即發。白敏緊張地推他往外走。

“你先回去吧!走吧!……”

那時的他有點害怕。因為陸建明當時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像是會在這裏動手。但無論是白父的棍子還是陸建明的怒氣,白敏都覺得不至於。事情不至於落到這地步的。

但陸建明說今天就是來帶著白敏一塊走的。

他拿下白敏推著自己的手,安撫一句:“沒關系。”

“我一定會帶你走。”

“你怎麽回事!”

場面一度混亂。

帶著風的棍子就落在擋著他的白敏身上。

他吃痛之餘,一擡頭看到陸建明的臉,心道糟了,嘶喊出聲:“陸建明! !——”

然後那天陸建明就被揍掉了一顆牙。

他歪頭吐出一口殷紅的血,和著地上滾落的一顆牙。

白敏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哆哆嗦嗦地撲到地上去撿起來,攥在手裏。他的人又被一只手臂拉了起來。是陸建明。

挨了打的卻比打人的一方氣勢更兇殘。眾人被嚇得不敢動彈。

陸建明什麽也沒說,嘴角染紅,目露兇光。他拉起白敏的手就往外跑。

這次沒人攔了。

紅著眼圈的白敏陪他去醫院。兩個人單獨待在診室裏時,他站在一旁給坐著陸建明冰敷。

他問陸建明:“你是故意上去挨打的,是不是?”

陸建明半邊臉上是青紫的,他坐著,擡頭望著白敏眼睛。幽黑的瞳中眸光深深。

互毆打掉一顆牙是有可能構成輕傷的,構成就是刑事。曾經在外面犯過一次事兒的白父知道這個理。

“我不會找他要賠償。”陸建明說。

賠償他就不要了。

一只手臂從後圈上白敏腰身。盡管這兩個年輕人對彼此身體的反應了如指掌,更是熟悉了纏綿。他又覺不夠,雙手都環抱住了他纖瘦的腰。人也依偎在他身上。

要他們放白敏走。陸建明說:

“你太辛苦了。”

“我不想你以後都要那樣辛苦下去。”

白敏卻是沈默。

他嘆一口氣。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說話了。

“可是,”白敏優柔寡斷地說:“我弟弟還要上學……”

陸建明仿佛是被他這話逗得一笑。就這麽伏在白敏肚子上悶笑出聲音,破掉的嘴角扯得發疼。他笑聲卻輕快明朗。

陸建明:“我交。”

陸建明:“現在可以跟我一起走了吧?”

陸建明:“求你了。”

說這話時,他仰頭看著白敏,眼神一瞬不瞬的,眼底強烈渴望的亮光能閃到人眼睛。

白敏眼神微動。聲音有些小,他似乎也不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麽,問這人:“你剛剛說什麽?嗯?”

一只手撫摸上陸建明臉側。動作輕輕的,又親昵。陸建明將臉靠上他手心。這次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白敏,說:“求你了。”

陸建明:“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無法想象未來裏沒有你的日子。

我已經沒辦法想象沒有你在的日子。感覺一刻也受不了。”

硬骨頭的陸建明在自己面前服軟的這一刻,白敏眼裏也閃過動容的神色。

只聽說過挖角是挖人才的,陸建明就這麽把這株窮鄉裏堅韌的野草挖角到了自己的家裏。盡管他性格是如此優柔寡斷又伏弟魔。

*

逛完超市出來後隨意找了附近一處休息區。兩個人坐下來,一人手上拿一只超市買的牛奶冰激淩,坐在那裏慢慢吃。

大包小包的東西都悉數搬進了後備箱。

真是收獲頗豐啊。剛剛把最後一箱牛奶搬進車裏,看著滿滿登登的一車和側面下陷的車身。陸建烽有點懷疑,要是自己今天沒來,白敏一個人原本打算怎麽辦。

而身旁滿電戰鬥的白敏此時也終於顯出有一點累了的模樣。坐在一邊,吃冰,休息。

在白敏跟他講完陸建明年輕那會兒在他家打架的英雄事跡後,陸建烽只是默默無言。

白敏一看就是那種人,那種會因為別人替他打一次架就跟誰在一起的人。而陸建明也是在發癲。怎麽說呢,這兩人湊一起不容易。

也是爛鍋在茫茫人海中遇上它合適的爛蓋了。

兩個人也都一把年紀了。哦。不對,那會兒兩個人都還年輕。那是蠢上加蠢。

周圍充斥著商場裏獨有的空曠嘈雜的人聲。

白敏是個不會讓場面冷下來太久的性格。這一路來,即使沒話題,也會時不時找一兩句跟他說。

因為是同行的人,他說什麽,陸建烽也會回應。

就算在陸建烽看來兩人誰都不說話地只逛超市也不算什麽事。

所以兩人同行,總是白敏說話多些。相處倒也和諧。但這會兒坐下來後,陸建烽意識到,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裏有空調,坐著也涼爽。沒人說話的間隙,陸續有行人來來去去地路過。喧鬧聲填補了兩人間的這種安靜。

白敏手中的冰激淩越吃越慢。

“都是我,今天硬把你喊出來。你工作本來就辛苦。”他忽而道。

“沒關系。”

陸建烽早看到了。其實從剛剛開始,白敏手上的冰淇淋越吃越慢。奶油滴答,融進他纖長的指縫裏。

他再怎麽想假裝若無其事,此時逐漸也沒招了。

“有什麽事嗎?”陸建烽問。

白敏笑著解釋:“不知怎麽,有點膩。”

他手裏的冰激淩此時已經化了一半。看起來很糟糕。

半只手都黏糊糊的。

任誰都看得出他的不正常來。

而陸建烽此時已經有些不耐。

正考慮能不能裝不知道時,陸建烽一擡眼,看見他臉上露出苦笑的表情。

“小烽。”白敏看著眼前地板,聲音依舊溫和好聽:“我也有點感覺到了,你其實不怎麽喜歡我吧?”

陸建烽一口否定:“怎麽會。”

他說:“哥。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樣想,但我真對你沒什麽意見。在這之前我甚至都跟你不太熟悉。對我來說,你現在是我哥的愛人,那就也是我的家人。這就夠了。”

一番話聽得白敏怔怔然,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建烽又問:“怎麽突然說這個?”

他看著白敏深呼吸一口氣。

“有件事情想問問你。”白敏開口:“你是他弟弟。你來家裏這兩天,有沒有覺得……你哥有哪裏不對?”

黢黑的眼睛一擡,視線默默凝在他那張臉上。

“沒有。”陸建烽問他:“怎麽了?”

白敏他眼圈就紅了。

似是積壓深久的情緒。就在陸建烽眼皮子底下,一下子通紅。

冰淇淋啪嗒一下,從他手上掉落地面。摔下去,砸了一地稀巴爛的融化奶油。白敏也無力去管了。

“我覺得他出軌了。”

陸建烽猝不及防。

男人面容清麗,眉彎目秀,說到了傷心處,似乎終於承受不住淚水,在他面前潸然淚下。

眼淚水從他尖尖的下巴漣漣滴落下來,晶瑩剔透。

陸建烽啞口無言。

“抱歉。”白敏喉嚨裏擠出來哽咽的道歉。他說不下去,用一只手掩著臉,整個人看起來倉皇脆弱。聲音還沒平覆:“抱歉。”

陸建烽頭皮發麻。

這還在商場,周圍人來人往,許多路人嗡嗡地經過身邊,投過來探究的視線。

“哥?”

他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擋住白敏。

一邊安慰:“哥,還好嗎?你先別……嘖。這裏人太多了,我先帶你去洗手間?走吧。”

在陸建烽的視角,一切很突然,此人的眼淚跟水龍頭一樣說打開就打開了,在他面前嘩啦流淌。

此時此刻的陸建烽只是後悔。不盡的後悔。他一個頭兩個大。完了,一切都泡湯了。

還是晚了一步。

從來這裏的第一天起,陸建烽對白敏這人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人得先有印象,才談得上感覺。白敏跟個路人一樣。

以至於陸建烽今天也是才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心裏對白敏這人始終是有一層淡淡的成見在的。

成見:偏見,歧視。

那是一種看不上眼的,不值得讓他特地去註意到的,成見。

打根兒裏就屬於小地方的人。白敏身上是有些劣根性在的。土,俗,一貫是會撒潑打滾的。畢竟他們也不知道除歇斯底裏外的第二種方式。

今天他終於正眼瞧見了白敏這個人。和他的丟人顯眼一起。

在他努力的連聲安慰下,白敏終於把臉上的手慢慢地拿了下來。

他去了洗手間一趟。

回來時,陸建烽正蹲在地上,和清潔工人一起收拾那個冰淇淋的一地狼藉。

重新打掃幹凈後,地面整潔反光。

他回來重新坐下後神色似乎恢覆了平常。人有些怔怔的,眼睛還有點泛紅,睫毛沾著水漬:“抱歉。”

“沒關系。好點了嗎?”

“嗯。”

兩人間的空氣沈默了片刻。

陸建烽等人情緒平覆差不多了,他思索地,看向白敏此時的表情:“哥,你先別急。會不會是有什麽誤會?”

“不是的。”白敏連連搖頭:“不是誤會。”

陸建烽又問他:“發生什麽了嗎?”

“我……”他緊緊盯著陸建烽看,淚光漣漣,在眼眶打轉,好不可憐。他此刻就是如此地十分肯定道:“兩個人在一起久了,這種事是感覺得出來的。這是第六感!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陸建烽聞言,無聲後仰幾分。

誰懂“第六感”三個字出來的救贖感。

他此刻終於有了自己一只腳已經踏進泥潭的真實感覺。

所以你才會像現在這樣只會哭哭哭。

身旁白敏繼續帶著哭腔道:“因為感覺不對,所以早上起來後,看了他的手機。”

陸建烽終於重新看向他:“然後呢?”

白敏垂著眼,神色怔怔然的:“裏面有買套子的記錄。”

陸建烽聽後,他神色如常道:“不會吧。是什麽時候的?”

白敏哭腔濃了。

“昨晚。”

陸建烽再一次深呼吸汲取周圍氧氣。

陸、建、明。這個狗幣玩意。

原來如此。

因為不能用家裏的套。所以才買的。

因為是昨天剛有的記錄,所以來不及刪。

一個兩個的,他真服了。自己究竟是造了什麽孽,這輩子要被這對夫夫這麽折磨。

“抱歉,突然跟你說這些……但是我現在真的很慌。我這個人沒什麽本事,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小烽,你覺得呢?你是他弟弟,按照你對他的了解,你覺得這種事……”白敏苦笑:“畢竟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該跟誰說了。”

也是。他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舉目無親,能說話的人除了男友就是男友。

“比如,朋友什麽的。”陸建烽轉動眼球,問:“江免呢?這件事,你跟江免說了嗎?”

白敏擦過的鼻頭泛著紅。哭過一場後,他此時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唔?”

“沒有。我只跟你一個人說過。 ”

他擡起剛哭完的眼,看向了陸建烽。六神無主的他潛意識裏已然把傾訴過的人當成了唯一的依靠:“怎麽了嗎?”

“沒什麽。”陸建烽說:“我是覺得,你做得很對。這事情現在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想確認嗎?”

白敏哭得腦子懵懵的,聞言,信任地對他點了點頭。

白敏:“嗯!”

陸建烽一笑。

“你放心吧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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