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垂朽的年老婦人掙紮著睜開渾濁的眼睛，失神地盯著天花板，蒼白幹枯的嘴唇艱難地一張一合，發出破碎的音節。

坐在病床前的女子連忙附耳過去，好不容易才聽清年老婦人反覆說著的話，神情卻覆雜了，“姑媽在叫……三表姐的名字。”

直挺挺站立在窗前的那個鐵血獨斷、叱咤風雲的老人聞言，好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楞怔地看著病床上的老伴，半晌，撇開頭，有些無力地閉上了眼睛，“望，去找她回來吧……讓她們倆見最後一面。”這個從不認輸的老人，生平第一次做出了讓步。

楊望看了病床上又一次沈睡過去的年老婦人一眼，眼神沈了沈，微微點頭，走出病房。

……

葉卿吃好早飯坐在藤椅上翻看今天的報紙，剛看了幾個版塊，就從落地窗中看到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自家的別墅前，沒有牌子，但可以看出是軍用車。

而且不是一般的軍用車，至少她以前也只見過十幾輛，都是主席啊總統啊什麽用的，而這一輛，似乎是私人改造的。

蔡瑩一個商人會和開這種車的人物有接觸嗎？

別墅門前，一個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那裏，手指停在門鈴上許久，終於還是嘆出口氣，輕輕地按了下去。

她離家的十八年，他一直都在暗處看著這個他最寶貝的妹妹，不動聲色地幫助她，不引人註意地保護她，卻從未在她面前出現。在她心裏，他大概從來都只是一個狠心的哥哥吧。

大門很快打開，溫姨從門後擡頭，看到面前那張熟悉的臉後，表情凝固住了，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幹澀：“二爺，您……還是來了。”

“三妹在嗎？”楊望問道，表情是一慣的冷淡。

“三小姐在書房。”溫姨低下頭，讓開位置讓楊望進來。

楊望掃了一眼大廳，眼神動了動。這棟別墅裏的布置，和他們當年在上海的家一模一樣，沙發、地毯、茶幾等家具也是一樣的樣式，他仿佛看到了當初的時光，三妹和葉問坐在沙發上頭抵著頭私語，三妹拿著時尚雜志興致勃勃地說著服裝化妝品，葉問苦著臉附和那些他聽不懂的東西，而他自己……放下手中的《資本論》過去抓住葉問的後衣領把和三妹湊得太近的他提進書房，打算好好談一談關於‘招惹我家妹妹想好怎麽死了麽’的問題，三妹在後面捂著嘴偷偷地笑……

他走上回旋的樓梯，來到書房門前，他十幾年未見的三妹就在裏面，只隔了一扇門。

不再猶豫，他推開門進去。

“小婉，幫我泡杯咖啡……”蔡瑩邊說著擡起頭，後面還未出口的話凝固在喉間。

“小瑩兒。”他的聲音中有著讓人無法理解的惆悵嘆息，盡管暗中一直註視著她，但這樣面對面說話，卻是十六年沒有過了，當年那個嬌憨俏麗的妹妹早已為人母，商場沈浮，眉目間多了幾許幹練，為了適應這暗流洶湧的商場，她吃了不少苦頭。

蔡瑩只是楞了片刻，隨即露出客套的笑容，“久聞楊二爺大名，不知區區陋室有哪點值得二爺大駕光臨。”說這話的同時，她在心中想，若她還是當初那個生活在象牙塔裏的楊家阿瑩，怕是會毫無掩飾地露出自己的恨意吧，若不是眼前這人，她也不必和那人分開，還被父親痛斥趕出家門。

楊望被這公式冰冷的話語刺痛了一下，收起任何一點軟的眼神，一任自己變成那個冷漠陰沈的楊二爺，“老爺子要我尋你回去。”

蔡瑩，不，應該叫她楊瑩了，聽聞此話，她吃驚地看向這位與小時候完全不同的二哥，這只是下意識地舉動罷了，那眸中一片幽深，叫人心中沒底，是了，他的心思從小就難測，哪會叫人看出什麽。

“呵，父親不是說出去就別回去了嗎？那個家哪裏還有我的立足之地，倒是楊二爺，不知老爺子是許了你什麽好處，才能讓你來見我這個想要除之而後快的妹妹？”楊瑩冷笑著，極盡所能地刺傷他。

她成功了，楊望的呼吸亂了一下，三妹，原來你就是這樣想我的嗎？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不堪？就是這樣唯利是圖不念感情的人？

“老夫人想見你最後一面。”在這話說出口前，他就已經知道三妹會是什麽反應，或許他期待三妹會為了老夫人放棄那飄渺的堅持，盡管知道以三妹的執拗是絕對不會妥協的，但至少她會回去看看老夫人，即使時間再短，那滯留了許多回憶的楊家大宅也會因為回憶中主人的到來重新生動起來吧。

“……怎麽會，媽身體那麽健康，怎麽會……”剎那震驚，楊瑩不可置信地盯著楊望面無表情的臉，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面孔，顫抖地悲泣。

楊望不由走上前伸出手想如小時候一般抱著妹妹安慰，卻只能在半途停住，他收回手轉過身，像是在掩藏什麽。

“我要見見媽，我要見見她！”楊瑩突然擡起頭，一陣無法忽視的心悸讓她無法安定下來，只有見到母親，她才能安心。

“走吧。”楊望說，連楊瑩自己都沒發現，在此時，她心中大亂的時候，竟不自覺依賴著楊望，有些融入到骨子裏的習慣，是無論多長時間，多麽厭惡，都無法改變的。

葉卿正從書庫裏走出來，失魂落魄的楊瑩看到她，就好像有了力量和支柱一樣，整個人都安定了許多，她說，“卿卿，陪媽媽去看看外婆好嗎？”

“外婆？倒是頭一次聽您說起呢。”葉卿合上書，笑容裏帶著些安撫的意味，“當然是要見見的，我隨您一起去。”

楊望頗感意外，想不到三妹竟能教出這麽一個女兒，除了外貌依稀能看出點三妹和那個人的影子，其他沒一處是像的，卻是奇異地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到底是像誰呢？

坐在車上，楊瑩緊張地絞這衣服，不時看看手表，不過，要到上京市卻是還要再做幾個小時的飛機。

“您放松點，休息一下，您也不想把這些情緒帶到外婆那兒吧。”葉卿拍拍楊瑩的手，她平時從未見楊瑩這麽緊張過，想來是那位遠在上京市的外婆出了什麽事，但緊張解決不了任何事，只有先安慰楊瑩放松下來。

楊望從內後視鏡中看到這一幕，又聽到葉卿的話，不由有些欣慰，還好這個外甥女懂事，以後有這孩子在，他也可以少擔些心了。

這一邊，與時間追趕，那一邊，老人生命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久別的母女……還能不能趕上見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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