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玉。

是南華前五屆的一個學生，不僅相貌好，學習成績也好，每年都能拿到學校頒發的一等獎獎學金。

葉卿看著學生檔案照片中的少女，面貌與器材室中的少女一模一樣，卻是長發及腰，白裙翩躚，笑容溫柔，是每個少年最向往的夢中女神的樣子。

再往下翻，是一條條獲獎記錄以及林如玉手捧獎杯和獎狀的照片。

一直到最底下，葉卿才看到了林如玉的死亡記錄，上面所寫的死亡原因是，自殺。

自殺麽？她撐著臉看著屏幕中笑容明媚溫暖的林如玉，想不出這樣一個女孩有什麽理由自殺。

[她們在欺淩我啊，你們都看不到嗎！]

[誰來救救我……]

葉卿突然想起林如玉絕望控訴的話語，手指一動，找到了同年被處分的學生名單，粗略地看了一眼，發現正如她所想的，在林如玉死亡前幾天有幾個被做了處分的女生。

葉卿盯著那些檔案看了一會兒，慢慢將線索串了起來。能讓林如玉那樣的女孩絕望自殺的，大概就是，校園欺淩。

葉卿知道那些自以為處於強者地位的少年少女會用什麽手段來對付弱小者，無非是施予暴力、汙蔑、□□、拍下照片威脅，這些卑劣的手段，確實能逼死一個優秀驕傲的少女。

來自嫉妒者的欺辱，身邊的人害怕受到牽連而漠視遠離，想幫助她的人卻無能為力，她就是在那無助絕望的深海中溺死的。

只是，葉卿還是想不清楚，為什麽在天臺上自殺的林如玉的靈魂會停駐在器材室，那個地方有什麽不一樣的嗎？

葉卿決定晚上沒人的時候再去器材室一趟。事實上，她並不是一個喜歡管閑事追根究底的人，但是，她覺得自己必須弄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變化才能安心。

能看到林如玉到底是單純的磁場契合，還是她身體的緣故？

……

借口和同學去玩的葉卿在校外的咖啡店等到學校關門，尋了個僻靜的墻角熟練地翻墻進去，避開攝像頭直接往器材室走去。

深夜的小道更加安靜，就像在另一個世界裏，風吹過時樹葉摩擦發出窸窸簌簌的聲響，為夜色增添了幾分詭異的色彩。葉卿單肩背著包，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裏，看著門上沒有鎖牢的鎖，側耳仔細聽了聽，然後伸出手將鎖扭開。

“哢”

輕忽的一聲響，葉卿的‘聽覺’中陡然喧鬧起來，她‘看’到一群女高中生正對著蜷縮在地上的少女踢踹，她們撕扯她的衣服，拉拽她的頭發，把煙頭按在她的皮膚上，用鉛球滾動著碾壓她的手掌……器材室背陽的窗戶中透進一束陽光，照出空氣中飄揚的塵埃，投射在被欺淩的少女臉上。

是林如玉。

她的臉上有許多擦傷，滲出鮮紅的血，可她的表情卻是麻木的，沒有求告也沒有哭喊。

也許她曾向同學、家長、老師、警察求助過，但沒有人，能夠一直幫她。面對無所顧忌的年輕人，法律也不能保護她。

葉卿向前走出了幾步，卻接近不了那幾個人，試了幾次後，她停止做無用功，靜靜地看著不屬於這個時刻的場景。這應該是林如玉不停重覆的夢魘，被她無意闖入。

過了一會兒，那幾個女高中生似乎是發洩夠了，停止了踢打，說了幾句話，相互嬉笑打鬧著離開，“哢嚓”一聲，有人落下了鎖。

林如玉蜷縮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讓人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已經安靜地死去了。

還沒有結束。

過了一會兒，葉卿聽到有人慌亂開鎖的聲音，門外的人焦急地叫著林如玉的名字。

終於，器材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葉卿看清了那個人---是個俊秀的少年。他看到地上的林如玉時，聲音一下子就被掐斷了，眼中浮現出與林如玉相似的悲哀，嘴唇難過地抿起，然後，他輕輕地走過去，走到林如玉背後，放緩了動作，撫慰一般地擁抱她。

許久，葉卿看到麻木如同死去了的林如玉在少年懷裏緩緩閉上眼睛，無聲地流下眼淚。

就在此時，畫面破碎，葉卿的手還放在門把上，眼前的器材室內一片幽冷，沒有那一束窗口照射進來的陽光，也沒有絕望中擁抱的少年和少女。

死去的少女的靈魂站在窗戶正下方本來背陰的地方，隔著鐵架與她對視。

……

最先打破平靜的是葉卿，她從臺階上一步步走下去，鞋底與水泥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林如玉沒有動作，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走來。

“你應該還能自己思考吧？”最終，葉卿在林如玉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來，盯著她灰白的眼睛竟從容地微笑起來，“告訴我，我該怎麽幫你？”

林如玉擡起頭，白瓷一樣蒼白脆弱的臉上有幾道刀割的傷口，像損壞了瓷器的裂縫，她用空靈而沒有起伏的聲音反問，“幫我？”

“我聽見了，你在求救。”葉卿說，“你一直在說著，‘誰來救救我’，那麽，要怎樣才能救你呢？”

葉卿會站在這裏和林如玉平靜地對話，是因為她覺得，也許林如玉停留在這個地方是有其他原因的。

她來到南華以後並沒有聽說器材室有鬧鬼的傳聞，由此可見，林如玉停留在這裏並不全是因為怨恨，如果是她能夠做到的，她想幫幫這個女孩。

“……陳游。”大概是明白了葉卿的意思，林如玉在沈默呢一會兒後輕聲說，“我想見他。”

她的面容已經有些虛幻了。

到了此刻，林如玉執念最深的，並不是對欺淩者的怨恨，而是對那溫柔少年的想念。在跳下高樓的前一刻，她的心裏只有對那個少年的歉疚，她想，他會難過的吧，畢竟他剛剛才說了要保護她呢。但是，她怎麽能讓他陷入和她一樣的境地？一點都不值得啊。

“陳游？”葉卿想了想，拿出手機找到先前覆制下來的學生檔案，果然在同期找到了這個名字。

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撥出檔案上的號碼，“嘟嘟”響了幾聲後，電話被接通了。

“你好，請問是陳游嗎？”葉卿開啟免提後說。

“是的，請問你是？”電話那頭傳來禮貌溫和的聲音，林如玉聽到這個聲音，空洞的表情發生了些細微的變化。

“請盡快來南華，林如玉想見你。”葉卿沒有多話，而是直接將最重要的事情說出來。

“阿……玉？”電話那頭的人楞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又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阿玉在那裏？她……她還好嗎？”

葉卿看著林如玉，林如玉張了張嘴，卻還是沒有說話，於是她對陳游說，“她在等你。”

陳游平覆了一下呼吸，像是怕驚走了他心中的女孩一樣，放輕了聲音，卻還是有些微的哽咽，“請幫我和阿玉說，我馬上就來，這次……這次一定要等我。”

停止通話。

葉卿把手機拿到眼前，借著自己制作的小程序看到了陳游接電話所在的地址，她擡起頭對林如玉說，“他現在在甫州市，如果他現在立刻出發，四個小時後應該能到達，也就是淩晨一點左右。”

林如玉的表情沈澱了下去，她的眼中又出現了那種濃重的悲哀。

已經來不及了麽。

之前的幾年她都沒有出現，為什麽偏偏在今天出現呢？那是因為，她快要消失了，過了今天，她就算有再多的執念也無法在此停留了。

留在這裏陪她等待的葉卿並不知道這件事，她坐在箱子上，不時看看手機註意著時間。

一分一秒，終於從二十一點到了二十四，葉卿擡起頭正想說快到了，卻突然看到已經淡得像個影子的林如玉。

同時，她也發現，林如玉身邊的磁場已經快要消失了。

“這是怎麽回事？”

“我等不到他來了。”林如玉蹲下來抱住腿，使得身影交疊看起來清晰一點。

“再堅持一會兒，也許他已經在往這邊過來了，難道你甘心在最後一秒錯過嗎？”葉卿的聲音難得有幾分急促。

林如玉仰起頭，看著為她焦急的葉卿，蒼白陰幽的臉上竟出現了笑容，她的眉眼慢慢彎起，頰上有小小的酒窩，看起來真的十分美麗，“如果那時候有人願意像你一樣幫助我就好了。”

“謝謝你，還有，請幫我和他說一聲抱歉。”

“這一次，到底還是沒有親口和他說一聲對不起啊。”

葉卿拿著手機怔在原地，屏幕照射出的淡淡的光在地面上圈出一小塊微亮的區域，原本停留在那裏的少女的靈魂，消失了。

屏幕亮了又暗了，直到腿部因為蹲久了有些發麻，葉卿才站起來，沈默地轉身走上臺階，走出器材室。

此時此刻，正好到達南華校門口的陳游突然停住腳步，心臟一陣抽痛，就像有什麽東西被硬生生地抽離，這種感覺，只有當初阿玉從樓上跳下去時有過。

“小夥子，你哭什麽？”正被陳游好說歹說給說動打算給他開門的值夜班的門衛挺納悶。

哭了嗎？陳游擡起手摸了摸臉，果然摸到了滿臉的淚水，他無力地閉上眼睛，苦澀的笑容比哭泣還要悲傷，“我好像……又一次錯過了……”

我想要保護的女孩。

這一次，也許真的是永遠。

陳游的日記（番外）

4月7日

阿玉：

高考結束，今天填志願。

在家裏的時候爸媽就我到底是讀經濟還是讀醫科爭地都快上角鬥場了，到時候他們要是知道我臨表填了個法律大學，一定會聯合起來削了我吧（笑）。

其實我只是想，好好學法律，以後若是遇到和你一樣遭受那些事情的人時，不至於無可奈何。但那有什麽用呢？我想保護的，已經不在了。

我最恨的是自己的懦弱，當我鼓起勇氣想要保護你時，你卻已經絕望到不敢相信任何保護。

我還記得那天的你穿著純白的裙子，脊背的線條優美，雙腿修長，一如我記憶中溫暖微笑的女孩。

當你坐在天臺的欄桿上後仰時，緊繃的潔白的脖頸猶如垂死的天鵝，我伸出手想抓住你，卻只是徒勞，你的裙角從我的手指上拂過，像一片輕盈的薄霧。

絕望、悲傷、歉意、漠然……你的眼中那麽多的東西，我該怎麽解讀？

我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臉，才發現已經淚濕，那一刻，我真想不顧一切跳下去擁抱你。

7月21日

阿玉：

你知道麽，今天我在法庭上看到了蔣淑媛（當初帶頭欺淩林如玉的女高中生），她因為打死一個十六七歲的女高中生被告，在被告席上卻沒有絲毫悔意。

我旁邊是那個死去女孩的父母，年老的夫妻抹著眼淚對我說，“陳先生，您一定要把那個畜生送進監獄！”

不用他們說我也會這麽做。

被告一方的律師試圖將蔣淑媛的罪責淡化成失手傷人以求得從輕處理。

但是啊，那些年輕美好的生命怎麽能被這樣輕易地放下？那不是一句浪子回頭可以敷衍過去的。

這一場庭審，我用盡了最大的努力，讓犯下罪責的人獲得她該有的刑罰。

如果你能夠看見……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有什麽意義了。

12月9日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我還是來得太遲了，你已經等得太久不願意等我了嗎？這一次錯過，我要去哪裏才能找到你？

是不是註定了總是要錯過的？

阿玉，對不起。

還有……再見。

我想保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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