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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卷九:百媚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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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卷九:百媚生(7)

13.

我第一次見到府臺大人是在吳宅,當然是在吳宅了,不然我一個大門不準出二門不準邁的侍妾哪裏去見到高高在上的府臺相公。

吳通判喜歡附庸風雅,收集一些字畫古玩的東西,其實他一點兒也不喜歡那些東西,說它們枯燥無趣,但他要巴結的大人物喜歡,所以他不僅要收集還要精通。

我記得那天是個明媚的春日,他邀請府臺大人來宅裏賞畫。賞完了畫二人在花園裏喝茶,討論的也還是書畫相關的典故逸事。我遠遠地站在花枝後面打量,只見這位府臺大人五十開外的年紀,鬢角星星,皺紋叢生,眉眼卻是溫和慈悲的,說話不疾不徐,抑揚頓挫,是個極富修養的人物。

吳通判的上面除了幾位同知大人,也只有他了。他是整個穎昌府地位最崇高最有權勢的人物,我幾乎頃刻下定決心,就是他了。

此後的半年裏,我伺機而動,等待著屬於我的機會。期間府臺大人又往吳宅來了幾次,我故意在他面前露了幾次面,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同年九月,機會終於來了。那一天吳通判和府臺大人聊的很盡興,期間喝了點酒。府臺大人原是不勝酒力的,兩杯酒下肚就不行了。吳通判命人扶他去暖閣休息。

等到下人們都退下後,我悄悄潛入暖閣。

府臺大人躺在榻上,一手搭在額頭上淺寐。他的呼吸很勻凈,面頰上兩團紅,大約是酒後的酡紅。下巴頜上一綹黑中摻白的胡子,嘴唇緊緊閉著。

一面打量著他我一面寬衣解帶。脫完我的衣服,我把他的衣服也脫了。脫到一半的時候,我聽到外面窸窸窣窣的說話聲,聲音越來越近,眼看著就到門口了。我猛地撲到府臺大人懷裏,“相公。”

相公在宋朝是用來稱呼宰相的,後期稱呼的範圍放寬松,一般的高官也可以被稱為相公。這裏的相公是尊稱。

府臺大人被我驚醒,低頭看了看光裸著雙臂,僅穿肚兜的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兩個婢女推門而入。

兩個婢女一見這種情形,立刻驚慌失措地退了出去。

府臺大人倒是不曾慌,到底縱橫官場幾十年了,豈能被這等小小場面嚇住。

他低聲問我:“是吳通判叫你來的?”

我搖搖頭,“是我自己要這麽做。”說著下榻,赤足跪到他面前,“求相公垂憐,救我出苦海。”

香起了作用,府臺大人一時給我蠱惑,鬼使神差答應下來。

後面的事就容易多了,吳通判誤以為府臺大人對我有意,將我送給了他。府臺大人順勢收下,我就這麽著在兩個男人之間完成了轉手。

到了府臺大人宅上,我的日子好過多了,他幾乎不管我,我每日在府裏晃蕩,想去哪裏去哪裏,他不管我,下人們當然也不會管我。

但我知道我若想在這府裏立足,就不能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小妾,他不來親近我,我就主動接近他。吳通判的那一手有什麽稀奇,我也會。我當然不懂什麽書畫啦,也不能和府臺大人侃侃而談,但是我可以借著不懂的名義向他請教,一來二去,我和府臺大人愈發熟絡,同床共枕也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其實府臺大人是個克己覆禮的人,家中只有一位夫人,不曾納過妾室。如此我更要討好他了,此人重情義,跟在他身邊我的日子不會差。

後來也確實越來越好了。府臺夫人去世後,府臺大人扶我做了正室,連我都訝異,我這麽一個乞丐出身的丫頭竟然能當上府臺夫人?府臺大人卻不以為然,他說我以妙齡之軀侍奉他這把老骨頭,委屈我了。要知道此前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我怔在原地,怔怔流下淚來。輾轉半生,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依靠。可是當我躺在府臺大人懷裏,抱著他那具衰老的軀體時又切切實實地感覺到這個依靠不會長久。

府臺大人還有多少年可活?十年?二十年?

他作古之後我是寡居的孀婦,幸運的話可以得到足夠的錢財衣食無憂終老一生。可是只能到那種程度了嗎?

不,對於我來說不夠,有百媚香的加持,我應該得到更多才是。

我開始未雨綢繆。

好在府臺大人什麽都願意教我,為官之道,經商之道,官商之間隱秘的利益糾葛。我也聰明,很快看出了其中的門道。借由著他認識了穎昌府超過八成以上的高官富商,為我成為今天的紅憐夫人鋪平了道路。這是我最驚心動魄的一段時光,但對於你們而言想必是一段枯燥無味的故事。

紅憐夫人從回憶裏抽離,目光轉向雲寐白荼。

“是沒有前面的故事好聽。”白荼直言不諱。

雲寐扶額,他現在是愛說話了,只是說話不經大腦。

紅憐夫人殊無介意之色,縱聲大笑,“郎君快人快語,好過我見過的許多人。”

說著眼中浮起一絲落寞,“我已經好久沒有聽過一句真心話了。”

“他們騙你嗎?”

“不是騙,只是……”紅憐夫人搜尋了一個合適的詞,“恭維罷了。”

白荼不是很理解。

“好了,我的故事講到這裏了,再往下講就惹人厭了,啊,不過有一件事倒是值得一說。吳通判在我當上府臺夫人的那一年就栽了跟頭,被流放了三千裏,家眷奴仆全部充公。在此之前,他甚至跪到我面前求我網開一面,想到那一幕,我心裏還真不是一般的舒坦。”

“那個劉季昌呢,他有遭到報應了嗎?”白荼忙問。

“他?”紅憐夫人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茶,“他畢竟於我有恩,我沒有報覆他,相反,在他落魄之時還接濟了他一把,他的兒子也是我幫忙撫養長大。真是的,白郎君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可是他……”白荼還想再說,雲寐的手搭在他手上,他一頓,息了聲。

“聽了夫人的故事,雲寐受益匪淺。”

“哦?受益匪淺在哪裏,說來聽聽。”或許把雲寐的話也當成了一句恭維話,紅憐夫人較真兒地問。

雲寐道:“龍香子前輩給夫人百媚香時曾說過,熏這支香的女人結局多半不得善終。我想這是由於前人們雖然得到美貌與魅惑,卻並不懂得如何支配,最終也只是淪為權貴的玩物,落得個淒涼結局,好比懷璧的和氏。反觀夫人,在關鍵的人生節點都做出了大膽且正確的選擇。主動從吳通判身邊逃離,到了府臺大人府上也沒有甘心做一個供人賞玩的妾室,而是銳意進取,為自己的以後籌謀,鋪好後路,始有今日的紅憐夫人。”

紅憐夫人雙眸間流露出嘉許的神色,“有雲娘子這樣的知音,實屬是我這個說書人之幸。”

紅憐夫人緩緩下榻,長身而立,“故事講完了,我帶你們去見那個……那個鈴……”

“銀鈴。”白荼提醒。

“哦,去見銀鈴那丫頭吧。”

14.

紅蓮莊修建的極為覆雜,山亭水榭,勾連回轉,移步換景,曲折不知通向。

白雲二人隨著紅憐夫人廊亭間穿梭,漫然欣賞著兩側的好風景。

“這會兒是春天,最美的要數夏天,兩側的池子裏有數不清的紅蓮看。”紅憐夫人說。

“夫人喜歡紅蓮?”

“不,我喜歡白蓮,亭亭玉立,素雅清新。”

“那為何不植白蓮,反而植紅蓮?”

“還不是下面那些人自作主張,紅蓮與我的名字紅憐同音,他們便植了紅蓮了,植了紅蓮莊子也索性叫了紅蓮莊。”

“幹脆人也改名叫紅蓮好了。”白荼接話。

“叫郎君說著了,他們的確這樣建議過。說‘憐’字可憐,不襯我。殊不知天意憐幽草。解讀成可憐未免小家子氣,憐不是自己可憐,乃是垂憐蒼生。”

雲寐回想起初見紅憐夫人之時,她打扮成觀音坐在花車上游街散財的一幕。的確是垂憐蒼生的極佳證明。愈發佩服起這個女人的膽識與魄力。

前方忽然出現笑語。彥殊道:“我們到了。”

那是花園的一角,兩個丫鬟正帶著幾個半大的女孩子玩耍。女孩子們的笑聲鈴鐺般飛灑出去,叮叮當當落在假山上、溪流間、花叢上。

“你們要找的銀鈴就在幾個丫頭中間。”

幾人走過去,女孩子們停止了玩耍,在兩個大丫鬟的帶領下向紅憐夫人夫人問安。

“夫人萬安。”

“安,你們也安。”

雲寐一眼掃過去,竟然沒有分辨出哪個是他們要找的銀鈴。女孩子們打扮光鮮,梳著漂亮的發髻,個個面孔鮮活帶笑,無一與她記憶裏那個灰頭土臉嚎啕大哭的女孩重合得上。

白荼也沒認出來,偷偷問雲寐,“哪個是銀鈴?”

雲寐搖搖頭。

紅憐夫人見狀,開口道:“銀鈴,你出來。”

一個穿著桃紅色春衫的小姑娘來到紅憐夫人面前,“夫人。”

“這兩個哥哥姐姐想帶你回家,你願意跟他們走嗎?”

銀鈴立刻回答,“我不願意。”

白荼道:“是你娘叫我們來接你回家。”

“我不要回家。”銀鈴抗拒道。

“你不想你娘嗎?”

“回到家裏有做不完的活兒,她還會打我。”銀鈴猛地跪在紅憐夫人面前,“夫人,求求你不要趕我走。”

白荼不明白怎麽會是這個樣子,一時怔在那裏。雲寐道:“既然銀鈴不願意,我們也不強求。銀鈴,你放心,我們不帶你走。不過你的母親很想你,你有什麽話叫我們帶給她嗎?”

“姐姐就和我娘說我在這裏過的很好,叫她不要想我。”

“好。”雲寐笑意溫柔。

事情辦完,雲寐也不久留,向紅憐夫人辭行。

紅憐夫人問他們幾時走,她後天過生辰,如果不急的話參加完她的生辰宴再啟程。

雲寐款款道:“夫人相邀,我們理當到場恭賀。”

彥殊送他們出了莊子。

來到莊外,看著天上的白雲,恍然間像經歷了一世,有種白雲蒼狗的隔世之感。

雲寐抻抻懶腰。

“師兄。”

“嗯?”

“忽然想吃甜食了。”

“那我們去吃杏花酥酪?”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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