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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卷七:沈香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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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卷七:沈香結(4)

5.

假如我說我有辦法叫你重新站起來呢?三天過去了,阿棋的這句話仍舊在耳邊縈繞。

阿棋告訴姜皎,只需她同意他進入她的身體,他便可以叫她的雙腿行走自如。屆時他們會共存於一具身體裏,但姜皎依然是身體的主人,可以隨時驅逐他。

未等姜皎回應,阿棋因為香料燃盡倏地消失了。假如不是他突然消失,姜皎想她一定會一口應承下來,她是那麽的渴望重新站立,渴望到恨不得拿生命去交換,她拒絕不了這樣的誘惑。

冷靜下來後反生出後怕的情緒,背脊激靈靈直冒冷汗,她對阿棋了解太淺了,僅憑幾日的相處,還不足以產生把身體交托出去的信任,何況非我族類。連夜夜同床共枕的枕邊人她都看不透,認識幾天的香靈她怎麽敢說信賴。他是虛無縹緲沒有實體的靈魅,也曾透露過對身體的渴望,一旦獲得了身體,獲得了那種掌控感,怎麽可能甘心離開。隨時驅逐?那只是搪塞她的話罷了。

姜皎慶幸香霧燒盡,沒給她回答的機會。但阿棋真的懷有壞心嗎?他在她低谷的時候出現,給予她快樂和陪伴,只有他能領略到她自創的蒸香法的獨特樂趣,他是她的人生中難得一遇的知己。這樣的人真的會欺騙她、傷害她嗎?

三天來,正是想不通這一點,在兩種情緒裏反覆拉扯,姜皎一直沒有再次點燃棋楠香。她假設了後果,假如她答應阿棋,允許他進入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也許會被他占據,她將失去自己的身體。假如她不答應,她什麽也不會失去。

真的什麽也不會失去嗎?不對,她失去了一些隱形的東西,一種她伸手就能摘得的美好,她重新站起來的希望。

姜皎搖擺不定,不能決斷,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替她做了決斷。

那天祁夢鯤去了香鋪,櫻桃也不在,姜皎獨自在香房裏蒸香,香氣寧神,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等她再次醒來,眼前火焰彌漫,爐子倒了,炭火傾灑出來,燒著了桌椅帷幔。姜皎驚恐至極,轉動輪椅的兩個輪子想逃出去,急切間卻從輪椅上摔了下去。回到輪椅上儼然不可能,姜皎朝著門口爬,門前全是火,濃煙滾滾,她爬不過去,放聲呼救亦無人來救。姜皎驚恐萬狀,生死之際,她想到了阿棋。

姜皎自隨身的香囊裏取出棋楠香,就火燒爇了,香霧噴湧,阿棋再次現身。

“好大的火,祁夢鯤和櫻桃呢?”阿棋沒想到再次被喚醒面臨的居然是這種突發狀況,一時著了慌,聚集起微弱的靈力,試圖搬運姜皎。他知道有些厲害的香靈能夠凝聚實體,操縱自身霧氣搬動千鈞之物,但他顯然不是厲害的香靈,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一次次的穿過姜皎的身體,連一片衣袂也掀不起來,絕望透頂。

“別再嘗試了,沒用的,咳咳。”姜皎被煙霧嗆的連連咳嗽,“我知道我活不成了,這樣死了也好,到了九泉之下我總不至於還是個殘廢。多可笑,我有那麽多親人,臨終之際卻只能跟一只香靈講遺言……”

“叫我進入你的身體。”阿棋打斷姜皎。

“什麽?”

“快啊,叫我進入你的身體,這是唯一能救我們的辦法。”

姜皎兀地醒悟,是啊,還有這樣一種辦法。生死攸關,哪裏還容她猶豫顧慮。

“進來吧。”

姜皎話音方落,仿佛打開了某種禁忌,阿棋形態散開,化作一縷筆直香霧,沿著頭頂百會穴猛沖進姜皎肉身。

姜皎感到有一股奇異的暖流從頭頂流向她的四肢百骸,周身血脈。像洪流沖刷著河道,把淤積堵塞的地方全部沖開,連接起斷裂的地方,河床重新變得暢通無阻。

“可以動了,快跑。”腦海裏另一個聲音說。

火勢威逼,容不得姜皎有片刻遲疑,聽到這聲可快跑,身體猛地彈起,雙腿不再是沈重呆笨的拖累,它們仿佛被註入了生命,變得輕盈無比,仿若兩只蝴蝶,翩躚著飛出了火場。

6.

祁夢鯤回來後看到香房被燒毀,姜皎也險些葬身火海,大發雷霆,把櫻桃狠狠教訓了一頓,甚至動上了手。

姜皎見櫻桃叫的實在淒慘,鄙夷道:“闖禍的是我,你打她做什麽?”

祁夢鯤餘怒未消,“假如不是她貪玩,成天到晚地往外跑,不知照顧你怎麽會出這麽大禍事。”

說罷又抽了櫻桃兩雞毛撣子。

姜皎道:“官人索性打死她,豈不幹凈。”

祁夢鯤見姜皎發了脾氣,假惺惺地罷手。

祁夢鯤雇了幾個工匠前來修繕房屋,經此一事,櫻桃也不敢長離她左右,姜皎很少有獨處的機會,更別提喚醒阿棋了。

那天在火場裏,阿棋附身在她身上,叫她短暫恢覆了行走能力,她還沒來得及體會能夠再次依靠雙腿自由行走的感覺,火情驚動了鄰舍,阿棋迅速抽身,她又被打回原形。

好想好想再體驗一次。黑夜裏,姜皎摸著枕頭下面的綠棋楠想。

這願望太迫切了,如同百蟻噬心,抓心撓肝。姜皎歪頭看了眼身旁熟睡的丈夫,生出了大膽的心思。她悄無聲息地爬下床,來到香爐旁,費力地把裏面的香餅取出來,換上棋楠香屑。

阿棋再次現身。

“阿皎,你沒事吧?這是什麽時辰?”

“噓!”姜皎指了指床上。

“你膽子太大了,這樣急於見我,有事嗎?”

姜皎壓低聲音,“你可以再進到我的身體裏面嗎?”

“求求你,我想再體驗一次那種感覺。”

阿棋絲毫沒有猶豫,依照姜皎的要求進入她的身體。

姜皎半拖在地上的身體一下子能動了,她試探著邁出一步、兩步,接著便旋轉起來。

倘若祁夢鯤在此時醒來,一定會看見一幕他引以為神跡的畫面。

姜皎壓抑著自己的笑聲,不停的旋轉,感受著雙腿踩在大地上的堅實感。她許久不曾這般快樂了,這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是堤壩也攔不住的大水,一下子沖暈了她。

姜皎確實暈了,不小心撞在木凳上,倒了下來。

響動驚醒了祁夢鯤,“怎麽了?”

“闖禍了吧,叫你玩。”阿棋在腦海裏嗔怪她。

姜皎含混地回答丈夫,“我下床喝水,不小心碰倒了凳子。”

“怎麽不叫我?”祁夢鯤一邊責怪一邊把姜皎抱回床上。

姜皎在腦海裏說:“還好沒露餡。”

“多幾次就不一定了。”

姜皎笑起來。

她喜歡這種心神交流的感覺,和阿棋暢聊了一夜。

7.

不久後姜皎又得到了白日裏獨處的機會。阿棋附著在她身上,靈力滲透四肢。

姜皎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恨不得飛起來。裙裾飛揚,笑聲如鈴。

“這都第幾回了,你怎麽還是這樣興奮?”腦海裏的阿棋說。

“我停不下來。”姜皎快意地回答,“五年沒有感受過腳踏實地的感覺了,唯有失去了才知道,能夠自由地奔跑跳躍是多麽美妙的事。真想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今天櫻桃不在,你可以盡情地奔跑跳躍。”

“我早在這間院子裏呆膩了,我們出去走走。”

姜皎翻出一套嶄新的百褶裙、直袖衫,挽了個小盤髻,精心裝扮好戴上涼帽出門。

上一次她精心打扮好出門還是五年前,沒想到那一天成為了她生命中至暗的一日。這一次當她再次用自己的雙腳跨出大門,生命中的陰霾散盡,姜皎心頭洋溢著難以言喻的喜悅,走在街上步伐歡快跳躍,如在人群中舞蹈。

行人皆以奇怪的目光打量她,她視而不見,沈浸於自己的歡樂。

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姜皎指著一間店鋪說:“那間香飲鋪我以前經常光顧,他家的烏梅漿最好喝了。”

姜皎帶著阿棋去喝烏梅漿。

“你嘗得到味道嗎?”

“凡是你能感受到的我同樣能感受到。”

姜皎清甜一笑,“那你喜歡烏梅漿的味道嗎?”

“喜歡。”

喝完烏梅漿姜皎來到一處十字街口,“十字路口往西就是我的沈香鋪,我們去鋪子裏瞧瞧。”

“不怕被你丈夫發現?”

“我戴著涼笠他看不到我的臉,就算看到也只會以為是面容相似的人,絕想不到是我。”

往西走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沈香鋪”的牌匾赫然在望。姜家世代做香料生意,姜皎從小的夢想就是能夠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香鋪,自己當老板,自己經營。後來她如願以償有了香鋪,諷刺的是她從來沒有來過這間香鋪。

姜皎提裙誇過門檻,第一次走進屬於自己的香鋪。

東西向的街,鋪子朝東,采光不是很好,屋中有一種陰濕感,空氣裏彌漫著劣質的香料味。

香鋪裏大多不會熏什麽好香,姜皎就不這樣,她想等她接手香鋪她要在鋪子裏擺上一只狻猊爐,熏上好的沈香,最起碼也要是青桂、蓬萊一類。

鋪子內很安靜,櫃臺後面沒有人。隔間卻隱隱有嬉笑聲透出。姜皎好奇地走過去,透過虛掩的木門,看到祁夢鯤在同一個身材豐腴的女子扭股糖似的扭在一起,難舍難分。

女子不是櫻桃。

姜皎腦子“嗡”地一聲,一股不適感直擊天靈蓋。那種感覺像極了她小時候第一次聞到生結沈香的味道,濃郁,爆烈,香氣透過鼻孔擊穿大腦。那麽的猝不及防。

等姜皎緩過神來她已經站在了香鋪門外,她知道自己失神的這片刻一定是阿棋操縱了她的身體,叫她走了出來。

經過這些日子,她以為自己不會難過了,事實是她依然會難過。這種難過不是遭遇了背叛的難過,而是識人不清的難過,她沒有想到,祁夢鯤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骯臟惡劣。

自打上次發生火災,祁夢鯤遷怒櫻桃毒打了她一頓,兩人確確實實疏遠了,這陣子祁夢鯤一直留宿在她房中,姜皎心裏還有一種隱秘的快意,覺得報覆了櫻桃,實則傻的可笑。

那種令她鈍痛的惡心感卷土重來,晚上姜皎說什麽也不肯收留祁夢鯤了,叫他去櫻桃房裏睡。

祁夢鯤不肯,“我上次打了她,那小蹄子心裏頭懷怨,對我愛搭不理,我豈能慣著她?”

“上次官人下手狠了點,櫻桃有怨氣也在情理之中,哄哄就好了。”

“我憑什麽哄她?”

“憑她還得給咱們生孩子呢,還是說官人另有心儀之人?”

祁夢鯤尷尬地說怎麽會,遵姜皎的意去哄櫻桃。

櫻桃挨了一頓打,又被祁夢鯤冷落了半個月,心裏頭有氣,見祁夢鯤進來,背對他坐著,愛搭不理。

祁夢鯤自降身份上前哄她,櫻桃的委屈似噴泉爆發,突然發作起來,攥起拳頭暴風驟雨般往祁夢鯤身上招呼。

祁夢鯤見她打起來沒完沒了,超過了他的容忍限度,一把將她推倒,“有完沒完。你算什麽東西,也敢給我臉色?”

“我算什麽東西?”櫻桃被激怒,站起來接著捶打祁夢鯤,“你說我算什麽東西?”

祁夢鯤撈住她一條手臂,“信不信我把你膀子撅折了?”

“你撅,盡管撅?”櫻桃齒寒心冷,“只要不把我弄死,明天我就去告訴娘子,你當年為了能娶到她怎樣勾引我買通我,後來老爺把她許給了周家你又是怎樣氣急敗壞,買通臭流氓打算壞她的清白,好叫周家退婚,你再趁虛而入,如意算盤打的叮當響,沒想到娶到手的是個殘廢,陪嫁也僅是一間入不敷出的香鋪,叫你大失所望。”

姜皎隔窗聽見這話驟然打了個冷顫,早在她出嫁之前他們就勾搭上了,她摔斷腿變成殘廢罪魁禍首也是祁夢鯤。

一切都是假的,壓根不存在愛情,他從一開始就另有所圖。

一滴淚從姜皎眼中滑落,從這一刻起,她萬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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