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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卷五:忘塵緣(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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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卷五:忘塵緣(7)

12.

一夜春宵過後,羅九娘問張遇打算什麽時候娶她。

彼時張遇睡意朦朧,聞言一下子清醒了,“娶你?”

“你睡糊塗了?就是辦喜事呀,最好在春天,柳絮紛飛之時,我最喜歡春天的柳絮了,像雪一樣,我們就把婚期定在明年春天吧。”羅九娘江上漂泊半生,從未設想自己有朝一日會成親,心頭桃花飄飄。

“不是,誰說跟你成親了?”張遇一盆冷水澆下來。

“你沒打算和我成親?”羅九娘回喜作嗔,瞪起一雙柳葉眼。

“沒打算啊。”張遇怪誠實的。

“你沒打算跟我成親你昨夜跟老娘翻來覆去的做什麽?”羅九娘怒氣飆升。

“昨夜喝了點酒,糊塗了。”張遇撓頭,心直口快道,“再說,誰會拒絕到嘴的肥肉?”

啪——

一巴掌重重摑在張遇臉上。

“你這娘們,怎麽打人?”

羅九娘氣頭上,恨不得把他撕碎了,打一巴掌算什麽,接著上爪子撓他,把張遇的臉上背上抓的全是血道子,張遇又不能和她一般見識,只能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連衣服也來不及穿,光著跑出去。

清晨露水濕重,張遇跑了一路,身上被打濕大半。回頭張望,見羅九娘並沒有追來,方得空穿衣,一邊穿一邊罵,“兇蠻婆娘,一輩子嫁不出去,沒人娶。”穿衣時刮蹭到背上的傷,“嘶”地一聲,又把羅九娘咒罵一遍。

回到縣衙,兄弟們問他臉上抓痕哪來的,張遇說猴子抓的,兄弟們不信,拿他取笑一番,他更恨羅九娘了。

恨了足足兩日,自己回過味來,她當時發那麽大脾氣,不能全怪她,他自己也有錯。

那天她問的急,他也沒顧上想他們的關系,心裏想什麽嘴上答什麽,現在回過頭尋思,既然夫妻之實都有了,人家提出要夫妻之名好像也入情入理。而且,當夜他雖然半醉了,記憶不會出岔子,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常年江上漂泊,卻並不是什麽隨便的女子。這樣一分析,好像錯又在他身上了。

張遇也不是什麽愛面子的人,自己想明白後立即去找羅九娘覆合。

“你說成親就成親吧,反正我也沒娶老婆,你也沒男人。明年春天很好,就定在明年春天吧。”

羅九娘瞄他一眼,抖了抖手裏的衣服,搭在晾繩上,“你說娶就娶,不娶就不娶,我也想明白了,老娘不嫁了。”

“嘿,你怎麽老是跟人擰著來?”

“老娘就喜歡擰著來。”

張遇氣的兩個鼻孔咻咻噴氣,把他掛上的衣服扯下來丟進水盆子裏。

羅九娘叉腰瞪眼,“怎麽著想打架嗎?你也不問問我羅九娘活這麽大怕過誰?”

“打什麽架,你衣服沒洗幹凈,到底會不會洗衣服?”

羅九娘悻悻“哦”了一聲,“我不會洗,你會洗你洗嘛,我看你洗得多幹凈。”

後來事情就演變成了張遇挽起袖子吭哧吭哧洗衣服,羅九娘坐在搖椅上翹著二郎腿啃山桃。接著又演變成了兩人在床上翻雲覆雨。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絕口不提嫁娶之事,但照舊做著夫妻間的勾當,甜蜜的時候如墜進蜜罐裏,情意綿綿,翻臉時大打出手,恨不得把屋頂掀翻。

張遇一開始讓著她,後來發現越讓她越得寸進尺,且這女人皮實、禁打,再起矛盾就不讓了,她怎麽打他,他怎麽打她。這一日兩人又打架了,起因是羅九娘床上出現一只死老鼠,老鼠腦袋被什麽東西咬碎了,死狀淒慘地躺在枕邊,張遇早上醒來嚇一跳。

張遇把羅九娘搖醒,問她床上為什麽會有死老鼠,是不是有人半夜潛進來,她得罪人了?

羅九娘眼睛嵌開一絲縫隙瞄了一眼,“不用擔心,是妙妙送我的禮物。”

“妙妙?妙妙是誰?”

“山貍子。”

羅九娘救助過一只山貓,山貓喵喵叫,她就叫它妙妙。妙妙是只知恩圖報的貓,隔三差五給她送來一些死老鼠死山雀,擔心她看不見,就放在床頭,她早習以為常了。

她習以為常,張遇沒習以為常啊,把死老鼠順窗子扔出去,踹一腳羅九娘,“你起來。”

羅九娘慵懶道:“幹嘛?”

“死老鼠躺過的床,怎麽睡人。”張遇收拾被褥,打算送到外面清洗。

羅九娘還沒睡醒,不願意動彈,“能睡,躺著。”

“躺你個頭。”直接把羅九娘掀下去。

“你他娘的找死吶?”羅九娘頭磕在地上,一下子清醒過來,火氣也被激發了。

兩人皆是爆脾氣,一言不合直接開打。打到後來被褥也不用清洗了,直接成了碎布條,兩人身上不同程度掛了彩,各自坐在屋檐下生悶氣。

互不言語坐了兩三刻鐘,張遇起身進屋,翻箱倒櫃。

“清創的藥水放哪了?”男人怒吼吼地問。

“東西不全是你歸置的嗎?”女人反吼。

“我是歸置了,你總是給弄亂。”

羅九娘沒了聲兒,隔上片時問,“找到了嗎?”

張遇一言不發拿著藥水出來,沒先給自己塗藥,看著羅九娘滿身傷痕,扯過胳膊幫她塗抹。

“嘶,痛!”

“忍著。”男人沒好氣。

羅九娘看著男人壓著怒火給自己塗藥水,心裏的怒氣煙消雲散,等藥水塗完,兩人又和好如初了。

羅九娘以為他們會永遠這樣,無論打的有多兇,過後照舊能和好如初,絲毫不曾設想,他們會有無法和好的一天。

那天傍晚,羅九娘擺渡回來,意外發現家中沒有煙火氣,煙囪沒冒煙。張遇午時過來的,帶了好多菜蔬,說給她做飯,此時煙囪不應該炊煙裊裊嗎?羅九娘心中一慌,懷疑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急忙奔到屋中,“張遇,張遇。”

張遇端坐室內,安然無恙。

羅九娘舒一口氣,“你怎的不燒飯,我還以為出事了。”

張遇目光陰郁著,他把一只錢袋子摔到羅九娘面前,“這是什麽?”

張遇中午過來的,覺得時候尚早,沒急著做飯,先收拾了一下屋子,在衣笥後面的墻縫裏發現了這個。

羅九娘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麽,回覆張遇道:“這是我的體己錢。”

打量張遇面沈如水,虛張聲勢道:“怎麽,我不能有自己的體己錢嗎?”

張遇沈聲道:“前些日子,做茶葉生意的樊家前來衙門報案,說他們家大官人失蹤了,失蹤前去雲陽山拜訪一位茶道高人,隨身攜帶一袋子金餅,你這袋子裏全是金餅。你說是你攢下的體己錢,你江上擺渡,幾輩子能攢來這些錢?”

“這些金餅是我以前劫掠來的,上次我沒有全部拿出來充公,匿下了這一部分,不行嗎?”

“你看看那裝錢的袋子,還繡著樊的字樣,你還要狡辯到什麽時候?”張遇拍案怒吼。

羅九娘答不上話來,側著身低著頭。

“你又重拾了以前的勾當,你這種女子,我就不應該相信你會改邪歸正!”張遇恨鐵不成鋼。

“我這種女子,我是什麽女子?你懷疑是我殺了姓樊的,搶了他的錢?好啊,你去報官啊,叫官府的人抓我,把我送去菜市場砍頭。”

張遇胸膛起伏不定,“羅九娘,你以為我不敢?”

“你敢,你張都頭有什麽不敢的。你幹脆現在就綁了我,帶我去見官。”

羅九娘把手伸過去,“你綁啊,綁啊!”

張遇擡手就是一巴掌。

羅九娘反手也是一巴掌。

兩巴掌過後,室內陡地寂靜,只聞低低的啜泣聲。

“是我打劫了他把他扔到江裏頭餵魚了,我死性不改我就這德性了。你也不用看不上我,你滾,現在就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張遇走到門口,回過頭看她單薄孤峭的身形,痛心道:“羅九娘,你太讓我失望了。”

“滾!”羅九娘隨手抄起一只杯子砸過去,杯落地,她人也跪了下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她知道,她和張遇之間完了。水匪和官差本來就不是一路。

可是她好不舍啊,他走了,誰來做她的夫君,她想認錯挽回,一擡頭張遇已經不在了。

門口空空如也,夜色徒然降臨。

羅九娘等了幾天,並沒有官差上門抓捕她,料想張遇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其實那天她沒打算打劫那姓樊的,是那姓樊的見色起意,對她動手動腳,她想著這種人不搶白不搶……

張遇對她失望已極,未再上門。沒他在的日子,她做什麽都魂不守舍。深夜裏還會落幾滴貓淚,她何曾這樣過,連自己都厭棄,想忘掉他又忘不掉,拼命地把他往腦子外面趕,更加加深了對他的記憶,不可自拔。

羅九娘不想失去張遇,放下矜持與自傲,親自跑去跟他求合。

她挑了個張遇休沐的日子,她踟踟躕躕地出現在他家門口,他看到她先是一楞,接著冷臉問,“你來幹嘛?”

換作平常,羅九娘早扭頭走了,這會兒深知自己做錯事,也不敢期待他有什麽好顏色,放低了身段說:“我來看看你。”

“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你還來看我幹嘛?”

“你說沒關系就沒關系嗎?我還沒同意呢。”

羅九娘說完這句話,張遇不見什麽反應。羅九娘鼓起勇氣走到他身旁,抓起他的手,“我錯了,我保證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原諒我吧。”

張遇甩開她的手,“已經晚了。”

羅九娘抓住他的衣角,“張——”

“張都頭,我們沒來晚吧?”羅九娘話說話一半,院子裏忽然走進來個婆子,身後還跟著一個水靈溫婉的小娘子,婆子牽過小娘子,推到前面來,“這就是我給張都頭說過的湘湘,人賢惠著呢,又勤快又會做事。”

羅九娘看到那小娘子心霎時冷了半截。

婆子看到羅九娘,“這位是?”

“不相幹的人,吳大娘,湘湘娘子……裏面請。”

張遇甩開羅九娘,請二人進屋。

羅九娘怔怔看著。

張遇說:“你走吧。”

羅九娘說:“你要和她成親?”

“嗯。”

“我這一走再也不回來了。”

張遇默默無言。

羅九娘擰身便走。

羅九娘一路哭著跑回江邊,她解開小船,任船兒順流飄蕩在江中,悲傷欲絕。她活這麽大,除了眼睜睜目睹父親的死,還從來沒有哭得這麽傷心過。

她覺得丟人,為一個男人要死要活,拼命地去抹臉上的淚,眼淚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抹越多,羅九娘近乎崩潰,恨自己不爭氣。人家都打算成親了,她還擱這念念不忘,她要忘記他,忘得幹幹凈凈,一根頭發絲兒不剩。

她自顧賭咒發誓著,岸上有人招手渡江。羅九娘實在哭的難堪了點,找了塊布遮住臉,戴上草帽把船劃過去。

客人是一位驚為天人的獨身小娘子,衣著素樸卻價值不菲。羅九娘打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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