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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卷一:華胥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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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卷一:華胥夢(1)

1.

荔枝新熟時節,雲寐游歷至興化府地界,適逢腹中饑饉,進入一間開在道旁的鄉村野店打尖。

小店簡陋歸簡陋,倒是不缺食客,腳夫挑夫幾乎把位子坐滿了。唯獨一個頭戴鬥笠的綠衣郎對面有空位。

雲寐瞧他那處清靜,走到對面詢問:“可以坐嗎?”

大概想不到雲寐會同他說話,綠衣郎怔了怔,鬥笠下的頭微不可察點了點。

雲寐註意到他衣上有團窠奔鹿暗紋,隨著他輕微的動作,小鹿仿佛活了過來,做奔跑跳躍狀。

店家忙似陀螺,被吆來喝去,雲寐和對面的綠衣郎倒好似都不急,意態安然靜待。店家最後才來招呼。

“二位吃些什麽?”店家頻擦額上細汗。

雲寐本想叫綠衣郎先點,畢竟他先來,等了片刻,不見他開口,料想謙讓她一個女子,便問店家:“可有鮮魚?”

得知有,點了一份生魚膾一盤水木瓜。

店家見雲寐只點一份,回過味來他們不是一起的,回望綠衣郎問他吃什麽。綠衣郎鬥笠下的嘴動了動,竟也要了生魚膾和水木瓜。

須臾,兩份生魚膾兩盤水木瓜一起端上來。

雲寐端詳被切得薄厚不均魚膾,蹙眉道:“店家可知,刀工也是味道的一部分?”

店家也知刀工粗糙了些,陪笑道:“小店不比城裏的酒樓,沒本錢請刀工了得的師傅,況且來小店打尖的都是些粗人,沒人計較這個。”

“好說,借廚房一用。”雲寐端起生魚膾徑入後廚。

待她重新飄然落座,盤裏的生魚膾哪裏還是方才的生魚膾,一片片薄如蟬翼,被整整齊齊碼在白色圓盤裏,點綴幾片蒔蘿葉子,夾起一片,薄得透光。

雲寐吃完一口,發出滿足的聲音。對面的綠衣郎卻吃不下了,雖說他鬥笠下垂下半幅面紗,把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但雲寐很肯定,他在看自己這盤生魚膾。

“需要我幫郎君改刀嗎?”雲寐面龐皎潔,有春暉色。

綠衣郎被問的不好意思,頭微微轉開,半晌擠出倆字兒:“有勞。”

雲寐遂將他那盤也端去廚房改刀。

這回雲寐未在魚片上點綴蒔蘿,綠衣郎頗有些在意,躊躇半晌,小心翼翼在筷子不沾到魚肉的情況下從雲寐盤裏夾取一片蒔蘿,點綴自己盤上。

雲寐哭笑不得,更令她奇怪的是,綠衣郎用飯時也不除下鬥笠,而是大費周章把食物送到面紗下面,為防醋汁兒滴落,還要時時用手護著。

盡管對方舉止怪異,到底與雲寐不相幹,吃過飯結過賬便上路了。

2.

雲寐問路過的挑夫打探,得知前方便是仙游縣。游歷數月,囊中盤纏幾乎耗盡,香料也所剩無幾,雲寐預備到縣城中補充香料,尋個賺錢的營生,一應物品置辦齊全才好繼續上路。

雲寐往仙游縣城行進時,綠衣郎不遠不近綴在她身後,雲寐料想同路,未覺有異,甚至停下腳步等他上來同行。旅途寂寞,少有可搭訕之人,這個綠衣郎君有點意思。綠衣郎看到雲寐停下腳步也跟著停下腳步,不肯再走了。

雲寐微微納罕,想他怕生,並不強求,仍舊趕她的路。

仙游縣物華明媚,人傑地靈。相傳西漢時期臨川的何氏九兄弟於興化湖煉丹修仙,騎乘九條鯉魚飛升成仙,故而得名仙游,興化湖也因此更名九鯉湖。

薄暮時分,雲寐與綠衣郎前後腳踏進一家客店。雲寐要了一間客房,綠衣郎也要了一間客房,恰巧在她隔壁。雲寐歸置好行李下來用飯。綠衣郎聽到她的房門開闔聲也跟出來用飯。

雲寐款款落座,中午的魚膾不甚抗餓,趕了一下午路饑腸轆轆,雲寐點了幾個頗實在的菜,分別是:鴨油素燴豆腐、肥臘鴨、醋溜銀芽,牛乳酪。

綠衣郎坐隔壁桌,學著她點,“牛乳酪、醋溜銀芽、肥臘鴨,……豆腐。”

“鴨油素燴豆腐。”雲寐輕輕湊過去,調皮地補充他沒能記住的菜名。

綠衣郎小聲重覆,“鴨油素燴豆腐。”

雲寐發出一串銀鈴似的輕快笑聲,綠衣郎面紗下的臉可疑的紅了。

戌時一過,大堂上食客零星。趁著上菜的功夫,雲寐向老板打聽香藥鋪的位置,順道問問城中有哪些富戶,最好是有煩惱的富戶。

老板告訴她城中最大的香藥鋪是三條街外的許氏香藥鋪,至於有煩惱的富戶,富貴人家有什麽煩惱,有煩惱的也是他們這些汲汲營營的小民。

第二天雲寐去往許氏香藥鋪,仙游是小縣,地處偏遠,香鋪裏委實沒有什麽像樣的香,雲寐需要的沈、乳二香斷貨很久了。剩下的能看的入眼的惟剩降真、安息二香。

老板盛在鋪了錦緞的托盤裏捧出來。

雲寐一一過目。

安息香產地覆雜,有西戎、波斯、三佛齊

位於蘇門答臘島上的巨港附近,馬六甲海峽南端,是當時馬來群島的香料貿易中心。

、安息國多個產地。不同的產地用途不同。老板的兩塊安息香分別產自波斯國與三佛齊。波斯國的安息香出自三丈高的辟邪樹上,此樹有花無實,劃開樹皮出膠如飴。可通神明,辟眾惡。

出自《酉陽雜俎》

出自三佛齊的安息香是一種樹脂,形色類似胡桃瓤,不宜燃燒,但能引出諸香,適宜和香。

出自《香譜》

雲寐需要的正是三佛齊的安息香,果斷買下。

剩下的降真香老板卻說一早有人定下,概不出售,僅供觀摩。

雲寐觀其形辨其色嗅其味,判斷出品質不賴,問誰定下了,可否打個商量讓給她。

話音方落,一個錦衣郎君走了進來,老板道:“說曹操曹操就到,小娘子你想打商量盡管商量這位沈大官人,香是他定下的。”

沈大官人姓沈名燮,是城中有名的綢緞商人,三十上下歲的年紀,生得俊眉修眼,儀表堂堂。

沈大官人一進香鋪就被雲寐吸引了目光。

但見雲寐白衣勝雪,頭上綰著交心髻,打扮素雅,發間斜斜插著香木發簪,腰間一側掛香袋一側佩玉,再無多餘裝飾。就是這樣簡單的裝扮,愈發凸顯出其人飄逸出塵,不同凡俗,恍若月中姮娥,蕊宮仙子。

沈燮驚訝世間有如此殊色,接著老板的話問,“打什麽商量?”

雲寐款款道:“小女子欲購降真香,許老板講香被沈大官人定下了,小女子懇求大官人割愛。”

嘴上說著懇求割愛的話,姿態嫻雅松弛,依櫃而立,散漫夭裊,殊無求人之色,倒好似沈燮合該讓出香料,不讓即是不識擡舉。

沈燮果然很識擡舉,“一塊香料算得了什麽,許掌櫃,給這位小娘子包上,記我賬上。”

“大官人割愛,感激不盡,帳我自己付。”

雲寐結賬懷香而去,沈燮追到街上,“小娘子怎麽稱呼?”

“叫我雲娘子。”

“雲娘子神仙一般的人品,不知打哪來,欲往何處去?”

“我打長洲來,雲游四方,四方皆是去處。”

沈燮將“長洲”二字在嘴裏咂摸幾遍,眼前忽然一亮,“莫非是傳說中奇人異士輩出的長洲?”

雲寐微微一笑,“長洲地處海內,不為人知,難得大官人知曉。”

沈燮激動道:“我嗜好收集香料,格外留意關於香料的異聞,聞言長洲制香師輩出,個個身懷異能,小娘子莫非也是制香師?”

“有異能的是香,倒不是我們,我們只是負責激發香的異能罷了。”

沈燮狂喜,“萬不敢想今日有這般奇遇,請雲娘子務必賞光,到敝宅喝一杯清茶。”

沈燮是個潛在主顧,雲寐爽快答應。

3.

沈燮家中有間房,專門辟做香房使用,房中放著他多年來收集的香料,多達數百種。除了香料,香爐、香盛、香匙、香箸一類香器也十分齊全。

雲寐一路打量下來,心思微動。她囊中香料耗盡,正愁找不到地方配置新的香料,這裏宛然是為她布置,再合適不過,打定主意要借來一用。

沈燮捧出一只錦盒,“這是我從一波斯商人手中購得的白檀香,據說產自三佛齊,價值千金,我一友人偏說我上了當,買的是黃檀,您給掌掌眼。”

雲寐拿起端詳,“白檀香皮潔而色白,黃檀香皮實而色黃

出自《本草綱目》

,大官人這塊微微泛黃,粗看的確很像黃檀香,細辨還是白檀香,泛黃乃是年頭久的緣故。不過你的確被騙了。看這白檀成色,像是來自天竺的末耶山,絕不是三佛齊。”

沈燮也不惋惜,只說是白檀就好。

雲寐觀其宅院清冷,便說:“這裏很是安靜。”

沈燮道:“雙親早逝,發妻亦去,膝下無子,此間只我一人居住。”

富甲一方,無妻無妾,離群索居,此人也夠怪異。

雲寐心中忖度完,微笑道:“感念大官人割愛之德,小女子與大官人熏一爐香如何?”

沈燮喜不自禁,“我早有此意。”

一清涼水榭之內,各色熏香用具準備妥當。

雲寐跪坐於蒲團上,閑閑撥弄香灰,打一深穴,拈入香末明火點燃,繼續覆以香末。第二層香末將燃未燃之際再覆蓋一層。嚴格說來,這種品香方法叫做悶香法,極考驗手法和耐心。

雲寐意態悠閑,不急不徐,如此覆了四五遍香末,稍有微煙冒出,再以香灰覆蓋其上,溫氣徐徐上升的同時香氣緩緩逸散。隔著爐蓋,只見香氣不聞煙氣。

沈燮喟嘆道:“悶香每次覆蓋香末的薄厚極有講究,火候失之毫厘差以千裏,雲娘子悶的這爐香不見半絲煙氣,足見技藝高超。”

雲寐不以為然,“雕蟲小技而已。”

“雲娘子購降真香是為了炮制香料吧,我的香房各色用具還算齊全,雲娘子不嫌棄的話盡管在此間炮制,香房裏的香料隨雲娘子取用。”

沈燮豪氣幹雲,雲寐只字未提,他儼然已是拱手相送之勢。

“隨我取用,此話當真?”

“商人最重誠信,自然當真。”

“我所用不貲

不zī 無從計量,表示多和貴重。

,大官人不心疼辛苦收集來的香料?”

“香料非茶非酒,年頭越久,香氣流失越嚴重。能夠在雲娘子這等懂得香料的人手中炮制,好過束之高閣。”

“我不白用大官人的香,願以一味香互易。”

在沈燮好奇的目光中雲寐拈出一枚外表平平無奇的塔香。

“這是……”

“此香有個極好聽的名字,喚作華胥夢。入夜時熏聞,它可以滿足大官人心底最深處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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