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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舒和柳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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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舒和柳蔭

那些本該出現在學堂石獅子旁的小乞丐,此刻卻被縛於謝府刑訊間的鐵柱上。個個傷痕累累,鮮血不斷從破衣下滲出,在昏暗中格外刺目。餘二正挨個探試他們的鼻息。

“主子,有幾個尚存一絲氣息。”餘二轉向陰影深處稟報。

謝舒坐在暗處,指尖隔著冰絹撚著一枚從他們身上搜查出來的毒針,聞言只微微頷首,示意繼續。

餘二揮手,幾名手下提來數桶冷水,朝著鐵柱潑去。水聲混著血漬淌了一地,其中一個乞丐身子一顫,緩緩睜開眼。

是第一個出現在學堂門口的那個。

“說吧,誰派你們來的?”謝舒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平靜卻透著寒意。

先前咬緊牙關死不開口的小乞丐,此刻竟啞著嗓子答了話。

謝舒有些驚訝地挑眉,先前這個家夥還硬著骨氣不說,沒想到他竟然是第一個承受不住的。

謝舒之後又詢問了幾個問題,竟然都從他口中得到了答案。

“看來是陛下那邊已經懷疑。”餘二低聲在謝舒身側道。

“嗯。”

“把這個還給他。”謝舒將手中的毒針連帶著冰絹一同給了餘二,便走出了刑訊室。

餘二明白,謝舒口中的‘還’必然不是單純地將毒針還給他們。

小乞丐看著離自己身體越來越近地毒針,眼帶驚恐:“不是謝舒說都招了就放我走,為什麽還不放了我?”

餘二將針刺入了他的喉嚨之中,堵住了他後面的話語。

“若你身上沒這枚針,主子或許真會留你一命。”餘二感慨,奈何他非要將這心機耍到不該耍的人身上。

……

柳蔭在大堂已坐了多時,見謝舒終於現身,才涼涼拋出一句:“謝大人這‘稍後’,可真讓人久等。”

“柳鏢頭說笑了,”謝舒微笑,“怎敢讓您久候。不過是方才有些瑣事不得不理。”

“找我何事?”柳蔭無意與他周旋,“為何先前不明說,偏要我來此處一趟?”

此問一出,謝舒眼前掠過谷覓的身影。他原以為已將人護得周全,卻未料到仍是有人在慢慢滲透過去,眸光不覺間沈了沈。

“此處更方便談事而已。”

謝舒緩聲將來意一一道明。

柳蔭聽罷,眉頭緊蹙:“謝大人為何找上我?我如今不過一介布衣。”

“可柳鏢師的父親,並非布衣。”

謝舒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據我所知,柳鏢師如今已與他們匯合了,是嗎?”

柳蔭神色一凜,終於收起方才的疏淡,正色看向謝舒。

兩人僵持了片刻,謝舒的目光忽地被她腰間一道晃過的金屬反光攫住,陽光刺眼,令他不由得瞇起了眼。

“你腰間是何物?”謝舒問道。那物件輪廓竟莫名眼熟,與他所持的那一件,簡直如出一轍。

“是先生所贈。”柳蔭順著他的視線垂下目光,落在谷覓贈她的那柄袖箭上。她一直舍不得用,便當作飾物佩在了腰間。

謝舒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先生”是誰。此刻,那枚袖箭靜靜懸在柳蔭身側。

礙眼得很,甚至想親手毀了它。

約莫一盞茶後,兩人終於商定。謝舒命人送客,柳蔭的身影隨即消失在門外。

待下人傳話說柳蔭已經完全離開之後,謝舒便喚來了餘二。

————

柳蔭花了一整夜工夫,方才折返柳泉鎮。

她的鏢局並不設在此地,但身後那幾條從白日追到天黑的影子,她早已察覺。對方跟蹤得極為老道,距離始終保持得不遠不近,她索性不動聲色,將人一路引到這處。

這裏有她的舊部,值得信任。

途中曾遇一次倉促行刺,混亂間似乎有財物失竊,但這些人卻未傷及她的性命。此刻想來,他們怕是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麽。

到了地方之後,柳蔭指尖幾不可察地打了個手勢。

下一瞬,埋伏在兩側檐下的黑影倏然撲出,直取那幾名追蹤者。那幾人見行跡敗露,竟不逃竄,反身便朝柳蔭合圍而來。

刀光起落間,招式看似兇險,卻皆避開要害。

柳蔭心頭一凜。

果然,其中一人虛晃一刀,另一人的軟劍刁鉆地挑向她腰間。並非沖她,而是沖著那枚袖箭。

“鐺”一聲輕響,金屬墜地。那幾人一見得手,毫不戀戰,身形如鬼魅般向後撤去,眨眼便沒入深夜,消失得無影無蹤。

“柳小將軍,追不追?”身後部下提刀上前。

“不必了。”柳蔭擡手制止。她垂目看向空蕩的腰間,那裏只餘下懸掛袖箭的絲絳輕輕晃動。

她已經猜出了幕後之人。

還真是妒夫,柳蔭冷笑一聲。

————

這幾日,谷覓全心沈浸在為一件事做準備,壽才俊的院試已近在眼前。這是她第一次檢驗自己教學成果的時機,不容有失。

她尚且不知,自己當初承諾贈予柳蔭、並在系統商城開放後第一時間兌換的那柄袖箭,早已落入他人之手。系統這邊開放商城之後她就先兌換了袖箭,怕之後將經驗和金幣又都被她消耗一空。

已經是三月中旬,距離院試不過剩餘短短十天的時間。

天氣逐漸轉暖,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濕潮的泥土氣息,路上已有許多學子赴往考場,谷覓酒樓裏的食宿價格,也因此水漲船高,翻了一倍不止,更多的金銀悄然流入她的賬目。

富貴人家的子弟,馬車相送,落腳在最敞亮的客棧。而清貧之家的書生,則背著行囊徒步遠行,或在廟宇的角落湊合一夜。

咕嚕咕嚕滾過的馬車又揚起了一片灰塵,蒙在了谷覓的手上。

谷覓把手從臉上移開,看了看日頭,決定打道回府,畢竟東西都買得差不多了,她給新來的學生們采買了不少物件,還有幾包梨膏糖。原本可以讓隨行的餘三幫忙送去,但念頭一轉,想到壽才俊,她改變了主意。

到達學堂之時,已近傍晚。

谷覓命餘三將東西分出去之後,便去了壽才俊那側。

壽才俊的基礎已大致紮實,眼下最關鍵的便是覆習。這幾日,谷覓與左清商量後,不再出艱深題目,而是將重心完全放在溫習舊知與字體訓練上。

若字跡潦草,即便再文采斐然,也很難為考官所識。

況且壽才俊現在也沒有到達才華橫溢的地步,谷覓看著他新做出的詩篇,沒有大錯,但完全不驚艷。

只能說是合格。

這一個多月的相處,左清與壽才俊越發投契。谷覓不知這是系統的加持還是左清自身的穎悟,但無論如何,這都令她欣慰。

餘三日前來探望時,也對左清的變化驚嘆不已,較之他從前蝸居於那間書肆的模樣,眼前的他竟開朗豁達了不少。

授課間隙,左清見到餘三感慨道:“谷姑娘當真天生就是做先生的材料。”

“見到谷姑娘之前,我尚不知世間竟還有女子也可教書。”

餘三聽到他這麽說,想到了他曾經提及的師姐:“你那個師姐不是一直很有才學?”

左清聽她提及師姐,嚇得瑟縮了一下:“她從不在女子範疇之內。”

餘三突然想到大人的吩咐,壓低嗓音,“大人交代的正事莫要忘卻,需留心學生中可有行止異常之人。切莫教書教得入了迷,反誤了根本。”

“曉得,你不知我從前日子有多苦悶,”左清嘆道,“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如今這般,實在難得。”

“但大人的事情我是絕不可能忘的。”

距離院試尚有三日之時,壽才俊便動身離開了學堂赴考。

谷覓的學堂距離進行鄉試的考棚尚有一定距離,壽才俊足足花了一天半時間才抵達附近預定好的酒樓。

他終於熬過了最後幾日埋頭苦讀的時光,即將迎來為期兩天的院試。

真正難熬的,是入院前最後這一日。

壽才俊不停地回想離開前谷覓交代他的話,正常作答,不亂吃東西。

兩日時間轉瞬即逝。

壽才俊面色青白地從考場中挪步出來,書童趕忙上前攙扶,主仆二人登上馬車,匆匆返回學堂。

左清已在學堂門口候著,掐算好時辰,見他下車便迎上去問道:“考得如何?”

“先好好歇一歇罷。”谷覓見他氣色不佳,溫聲勸他回房休息。

然而看見谷覓,壽才俊眼中驟然放出光來,連說話聲音都有了氣力:“先生大才,考場中出現的題目先生竟然曾經講過。我因此寫得十分順暢,以往參加院試時從未有過這種情景。”

有沒有一種可能,那是因為你背誦得差不多了?

谷覓沒有自毀招牌,胡亂應和兩聲後,便讓他的書童將他扶回房間,這幾日先暫停他的課業,等養足精神之後再開始也不遲。

————

緩過勁來之後,壽才俊便整日陷在等放榜的忐忑裏,書也讀不進,課也聽不入,每天都跟著他的書童前去打探放榜消息,被左清敲打幾次之後才恢覆正常。

後來便只遣書童每日清早去探一次風聲,自己則勉強定在學堂裏,對著書卷出神。

就這麽心神不寧地捱了將近十四日,壽才俊的書童滿臉喜氣地回到了學堂之中,未及站穩便喊出了聲:“公子,中了!咱們中了!”

左清聞聲,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擱在案上,擡眼看向氣喘籲籲的書童:“第幾名?”

“是十五名!”書童回答道。

“十五名,好,好,”壽才俊喃喃念著,聲音裏已透出哽咽,眼眶霎時便紅了。

這般回去,總不至再被兄長們瞧不起了,自己到底做到了。

左清面上也露出欣慰之色,溫聲道:“今日便破例,免你一回課業。”

壽才俊驚喜過望。

恰在此時,谷覓的聲音卻從門邊涼涼地傳來:“一個秀才便知足了。不想中舉麽?不想入仕了嗎?”

這話如同寒冬裏的一桶冰水,兜頭淋下。左清擡眼望去,只見谷覓臂彎裏正抱著一摞厚厚的書冊。

壽才俊那將落未落的淚還懸在眼眶裏,人已從椅中驚起一半,聞聲又生生坐了回去,強行將淚水憋了回去。

一旁的書童看得瞠目結舌,左清也一時怔住,堂中空氣驟然靜寂。

“等到入了仕再哭也不遲。”谷覓徑自走到壽才俊案前,將懷中書冊放在壽才俊的面前,轉向左清道,“待他日入了仕途,再哭不遲。從今日起,功課換這些。”

她指尖點了點那摞書:“先前所學,只為應試。這些,講的是如何為官。”

左清依言,自那摞書最上層取過一冊,其中盡是吏治民生之學。

感覺不是在為難他,而是在為難我左清。

谷覓送來了書之後,便去了學堂中專屬於她的那間,把這裏的空間留給了左清和壽才俊。

左清與壽才俊相視一眼,俱是苦笑。

“繼續吧。”左清嘆了口氣之後道。

壽才俊哭著拿起書,一旁的書童幫他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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