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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清的妻子陳雲燕周一一大早就來了醫院,她直接去找尤思。

“尤醫生,這怎麽說啊?”她是跑過來的,進辦公室的時候還串著粗氣。

“您坐,您先坐下來。我們慢慢說。”

陳雲燕坐了下來,但是身體很焦急地向前探著。

“就是方醫生說醫院在研究這項新的臨床試驗,會為受試者提供免費的治療,我看了老費的情況,覺得和之前的一個案例很相似,所以想要讓你們試試看。參加這項試驗的話,你們不需要為任何一項治療付錢,醫院還會相應地給你們補貼。”

“尤醫生,那這試驗會對老費有啥壞處嗎?”

陳雲燕的那雙眼睛裏有光,是那種快要熄滅的光。

她在等一個答案,等一個能讓她抓住的東西。

“壞處肯定有,手術本身有風險。具體還要看患者的身體狀況,不一定能撐下來。就算撐下來了,術後也可能有排異反應,有並發癥。有些人做完手術多活了半年,有些人多活了四個月,有些人……”

她頓了頓,但還是說出了口,“有些人做完,反而走得更快。”

陳雲燕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包,指尖發白。

“那……成功的多,還是失敗的多?”她問道。

尤思想了想,“一半一半。”

她沒有誇大事實。

方徊給她的那些資料裏,入組十七個人,九個多活了三個月以上,八個沒有撐過來。

一半一半。

陳雲燕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仰著頭,想著什麽。

“不過,不管這個試驗怎麽樣,還是要看患者的意願,如果老費不願意的話,是沒有辦法開展的。”

“他啊……”

“老倔骨頭一輩子了,誰能說得動呢?”陳雲燕滿臉的無可奈何。

“那醫生,這試驗有具體的時間期限嗎?”

尤思搖搖頭,“暫時是沒有的,因為符合試驗要求的患者很少,所以醫院盡可能希望更多的受試者願意參與。”

“那行,我還是先過去勸勸他,要是他願意的話,我再聯系你們。”

“沒問題的。”

陳雲燕的手很粗糙,她的掌心有厚厚的繭。

那些繭被洗得發白,邊緣翹起來,泡了太久的水。

她握著尤思的手,握得很緊。

“實習生也很好啊,”她說,“你以後肯定會是個好主任的。”

尤思被她握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又怎麽會之後以後的事情呢,實習生的這個身份她不知道還會再保留多久。萬一像上次一樣,突然身份就發生了轉變,那時候,她也可能就不是醫生了。

腦子裏的聲音偶爾還在作響,她也不知道如何將它們驅趕。

何謂逃離?

□□意義上的,並不是真正的逃離。

“我送您出去。”尤思說。

陳雲燕松開手,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出辦公室,陳雲燕走的很慢,思索著什麽。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沒有按電梯,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電梯門上映出來的那張憔悴不堪的臉。

“他年輕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不是這樣的。”

尤思靜靜聽著。

“脾氣大,嗓門大,誰都不服。”

陳雲燕輕輕笑了一下,“廠裏評先進,他年年拿。別人問他有什麽竅門,他說沒什麽竅門,就是比別人多幹一點。”

“多幹一點。他就是這麽個人。”

尤思想起費清躺在床上的樣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說話都要喘。

那個人,曾經年年拿先進,喜歡比別人多幹一點,倒也符合第一次睜眼見到的那般大嗓門。

“後來廠子倒了,他就出去找活幹。什麽活都幹,搬磚,扛水泥,開貨車。累得回來腰都直不起來,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

“不違法的事,只要給錢他就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說你別太拼了,他說不拼不行,孩子要上學,家裏要吃飯。”

電梯門開了。

她立刻沒有進去,電梯門又關了。

“再後來,他就病了。剛開始還不肯去醫院,說扛一扛就過去了。扛了三個月,扛不住了。去醫院一查,醫生說……”

她停頓了許久,像是在自責。

“醫生說,怎麽不早點來。他跟我說,早點來也未必有用。”

“他就是這麽個人。什麽都不肯說,什麽都不肯讓人操心。病了不說,疼了不說,不想治了也不說。”

尤思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淚,在眼眶中打轉,但終究沒有落下。

她很堅強。

“就送到這裏吧,尤醫生您去忙吧,不用送了。”

電梯門開了,陳雲燕向尤思擺擺手告別。

等金屬門剛一合上,一滴淚落了下來。

……

夜幕降臨,今天的月亮很亮。

尤思來到了那扇安全門的門口,標牌“B3-S7”亮著綠色的燈。

和最開始相比,那股甜腥的氣味淡了許多,如果不仔細聞,甚至可以忽略。

尤思伸出手,放在門把手上。

她用力往下壓了一下,門把手動了。

但依舊是鎖著的,和以前一樣。

她松開手,退後一步,又看了一眼那盞綠燈。

第一次見到這個編號的時候,她還是迷迷糊糊,沒有辦法適應全新的實習生身份。

但現在她站在這裏,氣味淡了,馬德世走了。

很多事情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關於馬遠一直在尋找的事情,她還得等這扇門打開的時候。

尤思轉身,走進了不遠處的洗手間。

她打開水龍頭,用手捧起水流,拍打自己的面龐,讓自己清醒一些。

冰冷的水撲在臉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

鏡子裏的自己面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關上水龍頭,伸手去抽紙巾。

就在這時候,尤思的餘光掃到了什麽東西。

第三排水槽。

馬德世說過的那個位置。

尤思的手指停在紙巾盒上,沒有動。

然後她慢慢轉過身,盯著那排水槽,有些地方不對勁。

水槽很舊,白色的瓷面泛著黃,邊緣有深灰色的汙漬。

第三排水槽在靠墻的位置,水龍頭滴著水,一滴一滴,很慢。

她走過去,蹲了下來。

水槽下方的磚塊與周圍的磚塊沒有什麽不同,都是灰白色的,變角有稍許的磨損。

磚塊間的縫隙裏嵌著黑色的汙垢,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瓷磚表面。

然後她摸到了。

邊緣有一條縫隙,比其他的寬一點。

她的指甲嵌進去,輕輕一撬。

裏面有一個東西。

是一片綠色的塑料標簽,對折成細長條,壓在縫隙裏面。

尤思拿出來,攤在手心裏。

上面沒有字,只有一道淺淺的折痕。

馬德世說過,標記出現的時候,她就可以進入那間房間。

尤思蹲在那裏,緊緊攥著那片綠色標簽。

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很慢。

那股冷潮的甜腥突然又濃了一點,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裏滲出來。

她把標簽塞入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她並不知道馬德世是什麽時候將這個標簽塞入這裏,他口中的“十二分鐘”大概早已失效。

尤思整理了一下情緒,關上水龍頭,大步走出去。

這個時間點,大多數病人已經睡了,護士站的燈調成了夜間模式,只有幾臺電腦的屏幕還亮著。

她再次經過那扇安全門,沒有停步,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那盞綠色的燈。

門仍關著,但她的口袋裏多了一片標簽。

回到值班室,她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她坐在床邊,把標簽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掌心。

黑暗中看不清顏色,只能摸到那道折痕。

尤思躺了下來,將標簽舉起,月光透過標簽,隱隱約約的,她看見了兩個字。

“等待”。

那兩個字很淡,筆畫斷斷續續。

她一直都在等待,她倒是更希望上面寫著“現在”又或是“開門”。

尤思把標簽放了下來,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月光很淡,照不出什麽影子。

湧入的冷潮甜腥味還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在退潮。

她把標簽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

等待。

她等了很久了。

她越來越沒有辦法琢磨透馬德世了,先前約定的標簽是進入安全門的許可。

而現在這個“等待”,她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表明什麽,表明自己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仍在尋找合適的時機嗎?

但她想,馬德世至少不會騙她。

他等了那麽久,等了三年。

他應該不會在最後關頭隨便放一個詞在那裏,他沒有讓她別管了,而是讓她等。

尤思繼續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窗外的風停了,很安靜。

她閉上眼睛,想著周一,她在等陳雲燕給一個關於費清的答覆。

如果他願意,就要再次回來做術前評估。

她其實有一剎那遲疑了,因為費清是那般被從醫院拖走,但是很多時候她沒有辦法去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正確。

尤思沒有想更多,畢竟還要早起,自從她變成了實習生後,她有的是事情要做。

不差等待這一扇門。

她願意等最後一個答案,或許那個時候,就可以把頭腦裏的“請盡快逃離”給驅散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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