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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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室裏的燈光很冷,林曉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只是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重覆播放那段錄像。

每一次,畫面都會停在同一個地方。

張秀蘭奶奶擡起手,然後摘下面罩。

尤思站在一旁,沒有勸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背上。

無人發聲。

保安把煙掐滅了,人不見了,估計跑到哪裏去透氣了。

屏幕的光一閃一閃地照在林曉臉上。

她忽然開口,“她是不是……很痛苦。”

一時間,尤思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如果從醫學角度來說,張秀蘭的情況本來就不樂觀。

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那是一個老人,在清醒的瞬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林曉低著頭,“奶奶去世的那天開始,我其實就一直在跟醫生吵,說是醫院把人治壞了。”

“醫院給出的答覆一直是他們盡力了,奶奶高齡,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因為手術最開始結束的時候,她狀態不差,腫瘤也被成功切除了。我不相信,我一點都不想相信,進入了ICU病房後,一個晚上人就沒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我都準備打官司了,我一直想要調監控,其實也只是想要看見奶奶最後的生命時光。”

“也許是自欺欺人吧,作為逝者的家屬,總是讓自己去相信了其實並不正確的一個假設。哪知道呢,實際上是這樣的結尾……”

林曉在找一個假設的兇手。

醫生。

護士。

醫院。

可監控裏沒有兇手,只有一個老人。

她輕輕摘掉了氧氣面罩,像是把什麽負擔放下了。

這樣的真相,如同匕首,深深插在了林曉的心尖。

林曉站了起來,她沒有再看監控。

“謝謝。”

“謝謝你陪我,你叫什麽?”

“尤思。”

林曉的淚花中閃過自嘲的笑,“對哦,你叫尤思,胸牌上明明白白寫著呢,我真傻了,給忘了。不過,聽你說一遍自己的名字,感覺更正式呢。”

“我叫林曉,是監控中患者的孫女。”

尤思點點頭,她知道。

只是林曉忘記了她們曾經也很熟識。

“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你忙,實習生你們也很忙的。”林曉婉拒了,幾乎是一路小跑地消失在了尤思的盡頭。

尤思往回走,一直在思索著監控上面的畫面,走之前,她把那一段拷貝了下來。

她不知道張秀蘭奶奶為什麽要那麽做,手術成功了的話,明明還可以再活上一兩年。

“沒得事哦,沒得事哦……”

走廊回蕩著那熟悉的聲音,是馬德世!

還沒得尤思反應過來,她就被拉到了保潔車的後面。

“小聲點。”馬德世壓著嗓子跟她說話。

尤思輕輕拍了拍前胸口,她著實被嚇了一跳。

“你這些天,為什麽怎麽找都找不到?”

“晚飯後再說。”

緊接著,馬德世就像一個沒事人一樣,推著保潔車又走了,繼續念叨著他那“沒得事”的小調。

尤思楞在了原地。

那次馬德世說了會給尤思標記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

當時她是以實習生的身份出現在工具間,馬德世沒有任何對於她身份的質疑,尤思後來也以為別人對她的身份,就是那般一下子從患者變成了實習生,整個世界對她的身份定義都改變了。

陸仁毅依舊負責管理她,只不過從他的患者變成了他的學生。

她聽從要求去了三號床,結果看見了身為病人的“自己”。

結果,方徊不認識她,林曉也不認識她。

她便以為馬德世最開始對她的印象,是因為她身份才發生轉變,他沒受到什麽影響,於是那時還記得兩人之間的約定。

馬德世一直不出現,她心想,再見的時候,他肯定也會像他們一樣把自己給忘了,所以她才會一直找不到他。

但現在他突然出現了,他毫無疑問是一個變量。

他始終認識具有現有記憶的她這個“自己”。

……

晚飯時間,尤思沒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工具間。

按照老規矩,她輕輕叩響第二塊墻磚。

門很快被拉開,他的手裏拿著一把扳手,看起來正在修水槽。

“來了?”馬德世將扳手隨手丟進了門口的箱子裏。

“這些天,”尤思單刀直槍地問道,“你去哪兒了?”

馬德世沈默了幾秒,“幹活。”

“幹活?”

“嗯。”他低下頭,又一次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後勤的人不夠,調到別的區了。”

半晌,尤思沒有說話。

馬德世:“你不信?”

尤思只是看著他,馬德世這才擡頭,兩人視線交匯,懸在空中停了幾秒鐘。

他說,“你變化挺大。”

尤思:“嗯。”

“那你說說哪裏變化大了?”

馬德世輕笑,將煙盒重新揣回懷中。

“現在全然一副小醫生的模樣,比以前更會質問人了。”

“為什麽現在只有你記得我?”

馬德世那雙眼睛裏,無奈在疲憊之上不斷疊加。

“記得什麽?”

“記得我。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記得那個紙條。記得——”

尤思停了一下。

“記得那個不是實習生的我。”

馬德世仰頭看向破爛的天花板,沒有說話,很久。

“你知道,我也在找。因為我也在找,所以我記得你。”

“找什麽?”

“找我的兒子啊,你知道的。”

她當然知道,可這與記得她有什麽關聯嗎?

馬德世看出了她的疑惑,“因為我們最後想要找的東西是一樣的,所以我記得。”

這個答案,依舊模糊不清,根本摸不著底。

馬德世一直在打謎。

“那你今天找我是為了什麽?”

“今天找你,其實是因為我要走了。”

“走?去哪裏?剛來就走?”

“不知道。”他說,“但不能再待了。”

“這些天我調到別的區,”馬德世繼續說,“一是因為人手不夠,二來因為有人在查我。”

尤思有些不可置信。

“查你?誰?”

馬德世嘆了一口氣,“不知道。可能是後勤的,可能是保衛處的……具體我不太清楚。”

“那你發現了什麽?”尤思問。

“發現有人在翻我的東西,工具間的櫃子,有人動過。”

尤思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四周,心緊了幾分,她現在在這裏也許正在被別人監視著。

“別擔心,這裏還不至於有攝像頭。”

“今天我正好換班,所以我來找你。”

“做什麽?”

馬德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邊緣已經磨損,封口處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

他遞給尤思。

“這是什麽?”

“小遠留下的,最後的東西。”

尤思沒有立刻接下那封信,她只是看著那個年代許久的信封,盯著馬德世那雙微微發抖的手。

“你為什麽要給我?為什麽不自己留著。”

馬德世的這番舉動,像極了最後的告別,讓她恐慌。

醫院這些事,孕婦、張秀蘭,這些前後矛盾的混亂,讓她現在不知道該相信誰。

馬德世:“因為我怕。”

尤思:“你怕什麽?”

“怕我走了之後,這些東西也會被處理掉。”

“就像那些被改過的記憶一樣。”

工具間陷入極度的安靜,只有那根日光燈,隔幾秒閃一下。

馬德世的手一直僵持在空中,他在等待,等待尤思接下那份於她而言的未知。倘若她不接下,他便會一直那麽伸出手。

尤思最終拗不過,還是接過那個信封。

很輕。

輕得讓人覺得裏面什麽都沒有裝,但握在手裏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一點溫度。

不是信封的溫度,是別的什麽。

尤思問道,“這裏面是什麽?”

“不知道。”

“你為什麽會不知道?這不是你兒子的東西嗎?”

“嗯,是。但我從來沒有打開過。”

“為什麽?”

“因為這不是給我的,這是小遠留給你的。”

“什麽?!”尤思幾乎快要炸毛。

“他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如果一個女孩來找我,幫我把這個給她。’”

“可是要找他的難道不是你嗎?”

馬德世搖搖頭,“不。”

那個女孩。

和小遠一樣的人。

能聞到那股氣味的人。

也在找的人。

“他說的那個人,就是你。”

一時間,尤思只覺得他在說一個笑話。

這一切太過荒唐,她壓根不認識他的兒子。

“那你為什麽現在才給我?”

馬德世沈默了幾秒,“因為我不確定,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你。”

“不過,我現在確定了。”

尤思擡起頭,“那你走了?約定呢?不是要我去那間屋子嗎?你不幫忙,我怎麽幫你找到關於你兒子的東西?”

“約定啊……”馬德世輕笑,“標記還是會出現的,但是你不會再見到我。”

“你走吧。”他說。

尤思沒有動。

他這一通話,說下來沒頭沒尾。

“你呢?”

馬德世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拿起那把扳手,重新蹲在水槽邊,開始擰那些永遠不會松動的螺絲。

尤思就那麽看著他的背影,她不再追問下去,因為她知道,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他的背影看起來更瘦了,肩膀微微佝僂。

他蹲在那裏,一下一下地擰著,像是這個世界上只剩下這一件事。

“馬師傅。”

馬德世沒有回頭。

尤思攥著那個信封,轉身向門口走去。

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我會找到的。”

身後依舊沒有回應。

尤思推開門,走了出去,她低頭看著手裏的信封。

一股冷潮的甜腥,從裏面滲出來。

很淡很淡,但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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