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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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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

淩晨三點十七分,病房門外的腳步聲沒有平息,反而更加密集。

尤思沒有開燈。

她站在窗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雨水在窗面扭曲流下,將對面的樓宇切割。

醫院大樓燈火通明,而它側後方那棟B區大樓,幾乎完全隱沒在主樓的陰影之中。

只有一層亮著。

第三層。

慘白的光線,從數個窗口透出,在暴雨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那光亮並非尋常照明,而是某種全光譜的無影燈。

尤思的心臟揪了一下。

B區3層,馬德世說的那個地方,現在正在上演著什麽。

她沒有慌亂,冷靜包裹了她。

門外,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壓低的交談聲。

“血氧掉得厲害……”

“不是常規反應嗎?”

“你們有聯系上陸主任了嗎?……”

“……我覺得要不然選擇備用方案吧……”

聲音快速掠過,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是往樓梯間去的方向,不是電梯。

尤思退離窗邊,目光在昏暗的病房內掃視。

病號服,拖鞋,空蕩蕩的床頭櫃。

她沒有可供偽裝的白大褂,也沒有合理的身份在淩晨三點出現在非本病區的走廊上。

直接跟出去是愚蠢的。

但她必須知道。

她的視線落在病房門內側的消防疏散圖上。圖上沒有標註詳細的名稱,而只有交叉的線條。

或許,那條她不曾走過的連廊,可以直通B區,她需要試試。

現在大抵處於緊急情況。

尤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陣陣發麻的感覺。

她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聆聽。

門外的喧囂短暫地遠離了這片病房區。

夜班護士可能被抽調去了B區,這是一個短暫的空窗。

尤思輕輕擰開門鎖,拉開一道縫隙。

走廊裏燈光調暗了,符合夜間模式。

遠處護士站的臺燈亮著,但不見人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比平時更濃的消毒水氣息,似乎剛剛進行過大面積噴灑。

尤思閃身出門,貼著墻根,快速向連廊的方向移動。

比起剛來醫院時,現在她身體的活動力更強了。

她盡可能屏住呼吸,註意傾聽任何靠近的腳步聲。

相當順利的,她拐進通往連廊的岔路。

這裏燈光更暗,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防火門,上方亮著綠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燈。

門上依舊貼著那醒目的“非緊急情況勿入”。

尤思握住冰冷的金屬把手,試探性地向下壓。

然而,是鎖著的。

當然,她早該想到。

這種通道不會輕易開啟。

所謂的緊急情況,由醫院來評判。

但幾乎在同時,她註意到門框邊緣的電子鎖指示燈,並非鎖死的恒定紅色,而是在間歇閃爍綠光。

這意味著電子鎖系統正在被瓦解。

她不確定。

也沒有時間細究。

正當她思考是否要嘗試其他路徑時,防火門另一側突然傳來“哢噠”一聲輕響,是機械鎖舌彈開的聲音。

尤思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躲藏,但兩側只有光滑的墻壁,無處可藏。

門被從裏面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人影閃了出來,手裏推著一輛蓋著深色防塵布的推車。

車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那人顯然沒料到門外有人,擡頭看到尤思時,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盡管他戴著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帽檐也壓得很低。

尤思還是瞬間認出了他。

是馬德世。

他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惶恐,但隨即回歸鎮定。

馬德世迅速看了一眼身後空無一人的走廊,又看向尤思。

他沒有說話,看起來是不想擾亂空氣的安靜。

眼神裏卻傳遞出明確的警告:快點離開。

然後,他低下頭,用力推著車子,從她身邊匆匆走過。

推車經過時,防塵布下隱約露出金屬容器的邊角,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氣味。

不是嘔吐物的酸腐。

那氣味更為刺鼻,帶著某種化學制劑的甜腥。

尤思看著馬德世推著車迅速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防火門在她面前緩緩自動閉合,但就在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瞬,尤思用手擋住了門框,她沒有讓門完全合攏。

一股更為強勁的化學藥劑氣味從門縫裏湧了出來,撲在尤思臉上。

她透過那道門縫,向裏望去。

連廊的另一端,通往B區的門開著。

更為蒼白的光線從那邊傾瀉過來,映照出連廊地面上數道淩亂的拖拽軌跡。

不遠處,光影晃動,似乎有人影在那端匆忙走動,但看不清具體情形。

馬德世有問題。

明明他讓她前往調查B區和他兒子的事情,他說只有她能接觸到這些,但是為什麽今天晚上他會出現在這裏。

那匆忙的模樣,暗示著他被派遣了任務。

來不及尤思多想,她聽見了走廊拐角回蕩著的咳嗽聲,大概是有人要來了。

她用力拉開防火門,進入了連廊。

然後,防火門“哢噠”一聲,徹底鎖閉。

綠燈熄滅,恢覆成代表禁入的紅色。

尤思的後背緊緊貼在門上,金屬的涼意鉆過薄薄的患者服,浸潤了她的全身。

她大口喘著氣,回去是回不去了,她必須前進。

化學藥劑的甜腥味愈發濃烈。

尚未走進這條連廊前,連接的門口離她很近,真正走進來之後,閃爍著光線的門口在視覺上無限延伸。

變得,很遠。

尤思開始向前走。

病號服在空曠的通道裏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每一步都激起微弱的回音,仿佛有另一個自己在身後亦步亦趨。

一步又一步,異常漫長。

尤思走入了第一盞燈的光暈下。

光線很刺眼,讓她覺得自己像個透明體。

甜腥味愈發濃稠,封堵住了尤思的喉嚨口。

零零散散的畫面在她的視網膜上回蕩,燃燒著。

【請盡快逃離!】

從第一日在昏迷中醒來,這所醫院就在她的大腦之中覆上了一層黑霧。

那個無辜的孕婦,永遠合上雙眼的張秀蘭,被強制轉走的費清。

血液進入血管,無影燈下的昏迷,所有的一切都是精準而冰冷的流程,最終卻抵達了讓人難以接受的結局。

每個人信任地走入這所醫院,將自己完全交付。

可這信任的基石,現在看來,完全就是建立在了流沙之上。

醫院不再是安全的庇護所,而是一臺會將人吞噬的機器。

它用著治療與關懷的包裝,吞食著□□的存在。

所有都是謊言。

燈光刺得她眼睛發酸,但她固執地睜著。

胸口的某個地方,情緒在積聚,濃烈的是無法克制的憤怒。

第二盞燈的光暈在前方,光線比第一盞暗得多,混合了灰與黃。

尤思踏入這片光,病號服的輪廓被勾勒出來。

濃烈的甜腥味中,滲入了一絲令人不安的福爾馬林氣息。

她的餘光落在了衣袖上,那是一層無形的“制服”——一件白大褂。

她大抵是昏頭了,在這種時候出現了幻覺。

李薇明亮的眼睛在她的眼前閃爍,曾經的那雙眼眸一定熱情過。

只是現在更多的時候,是在落淚。

今天,她是否再次嘗試反抗,還是終究被醫院這所大機器碾碎了神經。

尤思向前走著,李薇的身影後面開始出現許多個白大褂。

有未曾與她深交,但是偶有接觸的醫生護士。

他們日覆一日執行著指令,填寫著表格。

再那之後,又是一張熟悉的臉,是方徊。

他站在什麽立場,她至今沒有辦法去確定。

陸仁毅呢?

他站在更高的位置,他知曉更多。

同情與悲憫,混著深深的無力感。

如果此時此刻,穿上白大褂的是她,她能否保持清醒?

會不會有一天,她也必須面對李薇那樣的抉擇,或者不得不執行她無法認同的指令?

這絲冷淡的光線開始變得微弱。

尤思擡起頭,看見了第三盞燈,它搖曳不定,如風中殘燭。

它在前方很遠,好似永遠走不到盡頭。

但尤思還是朝著它走去,空虛的茫然占據了上風。

這茫然的核心,是馬德世。

這個人的出現,如路面上的釘子。

他每日吆喝著“沒得事,沒得事”,好像真的處於一種風平浪靜。

他聲稱是受害者,是尋求幫助的父親。

他給出的信息具體而真實,足以撼動她對醫院的信任。他的痛苦聽起來無比真切。

可是,他為什麽會出現在今夜B區的核心現場?執行任務?

這個無法解釋的矛盾,打碎了認知的鏡子,裂痕讓尤思產生了對自己的終極懷疑。

到底在相信誰?相信什麽?

相信馬德世的口中的悲慘,就必須解釋他此刻的行為。

這讓她之前基於他信息建立起來的懷疑與憤怒,都變得搖搖欲墜。

她是不是被利用了?

不相信馬德世,那就意味著要否定他給出的所有線索。

將整所醫院出現的異常全都歸為自己的妄想。

然而這又與她親眼所見的一切相悖。

馬德世站在她認知的十字路口,指向兩條截然相反的路。

這種由他引發的的根本性質疑,比前兩種情緒更加可怕。

它動搖了她的基石。

如果她連自己該相信什麽都無法確定,那麽她此刻站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麽?

她所有的觀察、分析、恐懼,是不是都建立在一個可能虛假的前提上?

“我究竟是誰?”

尤思終於走到了第三盞燈下。

燈光微弱閃爍,幾乎無法照亮她自己。

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站在這裏,被甜腥腐敗的氣息包圍。

燈光最後一次劇烈閃爍,然後“滋啦”一聲,熄滅了。

連廊徹底陷入黑暗,只有遠處B區那端門縫下,還漏出一線微弱而執拗的、不祥的光。

尤思站在絕對的黑暗裏,失去了方向,也暫時失去了“自己”的清晰輪廓。

唯一清晰的,是那股越來越濃的甜腥腐敗氣息。

黑暗中,她的呼吸微弱而紊亂。

她不再僅僅是尋求真相的旁觀者。

她已成了現場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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