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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思慢慢拆開疊成千紙鶴的小紙條,小心翼翼將每一道折痕展開,將千紙鶴覆原成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沒有寫什麽特別的,寫下的是貓糧的制作方法。

小魚幹三兩,焙幹後搗碎。特別註意不要切得太細。燕麥半兩,需先蒸熟。雞蛋殼兩枚,洗凈烤幹後研末。另加少許胡蘿蔔碎,務必蒸熟。切記:不可加鹽,不可用市售貓糧摻和。

下面是一行稍小些的字:

謝謝你,小朋友。

字跡的最後一筆有些顫抖,寫字的人當時已經很虛弱了。

“奶奶是……”林曉欲言又止,探頭想看,又似乎不敢。

尤思將紙條塞回她手中,“沒有寫什麽特別的,告訴了我貓糧的制作方法。可能想讓我以後常來看看小花貓吧。”

林曉接過紙條,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淚,低頭仔細看那些熟悉的字跡。

她的手指撫過“小朋友”那三個字,眼淚又湧了上來。

“真的謝謝你了,”她的聲音混雜著哽咽,“奶奶一定……一定很想有個人陪她一起說說話。我真的很抱歉,總是在忙。謝謝你最後還陪她度過了幾天。”

尤思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在這時,林曉口袋裏的手機驟然響起,鈴聲尖銳急促。

她慌忙掏出來接聽,電話那頭傳來焦急的語速,聲音大得連一旁的尤思都能隱約聽見。

“林小姐,您得趕緊來一趟!保險公司那邊需要您親自簽字確認一些材料,還有殯儀館……今天下午必須定下來……”

林曉的臉色更白了,她連連應聲,“好、好的,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她看向尤思,滿臉歉意。

“實在抱歉,我……”

尤思:“有事情你就先忙吧。”

林曉連忙起身,將那張紙條重新遞還給尤思:“這個……還是請您收下吧。奶奶一定是特別希望您收下,才會在最後的時候寫下這些。我可能沒有心力去照顧那只貓了。”

尤思接過紙條,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

“能遇見張奶奶也是我的幸運。”

“謝謝您。”林曉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對尤思擺擺手,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小花園,然後轉過身,邁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步伐離開了。

尤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園門口。

她沒有在花園中繼續停留,準備重新返回住院部大樓。

就在她經過小花園盡頭的圍墻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墻邊陰影裏停著一輛黃色的手推式保潔車。

車身半舊,掛著抹布和水桶。

這本身並不稀奇。

尤思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她隱隱約約能看到,在保潔車裏似乎蹲坐著一個人。

那人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裏,就這麽將自己裝在了保潔車露天的垃圾儲存空間裏。

是馬德世。

他怎麽會在這裏?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以這種近乎隱藏的方式?

尤思的心跳平穩,她沒有停下,也沒有轉頭直視,只是用最自然的步速繼續往前走,仿佛什麽也沒看見。

她能聽見他那一如往常的念叨聲。

“沒得事,沒得事……”

經過保潔車的那一刻,尤思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聲音低到幾乎只有氣息。

“馬師傅。”

保潔車裏的人似乎僵硬了一瞬。

尤思沒有等待回應,她已經走過了保潔車,朝著住院部大樓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大約又走了十幾步,就在她即將拐入大樓側門時,那個熟悉的聲音,借著微風,隱約飄進了她的耳朵。

“後頭……下沈院子……四點半……”

聲音短促,模糊,說完便消失了。

尤思沒有回頭,只是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繼續大步向前走去。

回到病房前,她特地經過了主任辦公室,假裝不在意地瞥了幾眼。

陸仁毅現在不在,不知道又去忙什麽了。

尤思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四點,時間不算遲也不算早。

差不多快到去找馬德世的時間了。

順著之前走的路,她一路來到了那個僻靜的走廊。

下沈庭院的拐角,有一個微微駝背的身影。

果然是馬德世。

他正焦躁地踱著小步,不時擡頭看向走廊這邊。

比起往常的悠閑感,此刻他的變化與往常實在差別太大了。

直到看見尤思出現,馬德世才猛地停住,用力朝她揮手,示意她趕快過去。

尤思快步走向那面看起來渾然一體、毫無縫隙的玻璃幕墻。

她有些不解,因為她不知道怎麽過去。

馬德世拼命打著手勢,尤思這才湊近了些。

之前匆匆一瞥,她以為這是整面的落地窗,無法通行。

直到靠近了,在某個角度下,她才看清眼前其實嵌著一扇極高的玻璃門。

邊框極窄,玻璃純凈得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透明度高得讓人極易忽略它的存在。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堅硬的平面。

輕輕一推,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

一股混合著草葉清苦和泥土腥氣的涼風撲面而來,將醫院壓抑的消毒水味完全遮蓋。

馬德世幾乎在她踏進庭院的同時,連忙躲到了拐角的灌木叢中。

“這邊!”他聲音壓得很低。

他引著尤思快速拐向側面一片生長得尤為茂密的混種杜鵑花叢。

這裏地勢略低,被半人高的灌木和幾塊景觀石環繞,形成一個從走廊方向看來的視覺死角。

兩人剛蹲下藏好,馬德世呼了一口氣。

他先警惕地環視四周,確認庭院上空蕩蕩的,只有漸起的風聲穿過廊柱,才轉回頭,緊緊盯著尤思。

“他跟你說了,是不是?”馬德世沒頭沒尾地問。

尤思被他問得一怔,心頭疑竇更重。

其實馬德世叫她來這件事本身,就讓她困惑不已。

明明就在昨天,或者更久的時間裏,他對醫院的一切都保持著一種近乎麻木的遵從。

面對她的疑慮和打探,只是擺著手,用那種帶著濃重口音的腔調念叨“沒得事,沒得事”。

他給人的感覺是溫馴的,甚至有些怯懦,只尊崇醫院的規則,絕不越雷池一步。

為什麽一夜之間,或者說短短幾小時內,他會突然轉變,冒險在醫院這密布監控的眼皮子底下,用這種方式秘密約見她?

尤思反問道,“你說的是?”

馬德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有些神經質地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變厚,吞沒著原本就不多的天光。

庭院提前陷入了昏沈。

他搖了搖頭,動作裏透著一股無力。

“天氣不好。”他重覆了這三個字。

尤思重覆了一遍他的話,“天氣不好?”

“嗯,天氣不好。”馬德世總是像在打啞謎。

他直直地看向尤思,仿佛想從她臉上確認什麽。

“陸主任……是不是也跟你這麽說過?讓你最近‘註意天氣’,‘不要亂跑’之類的?”

尤思心中一動,她想起來了,但她原先只以為是一句隨意的勸誡,只是不希望她到處亂跑。

她點了點頭,沒有隱瞞。

“是,上次檢查的時候,他和我說了天氣不好,讓我盡量待在該待的地方。”

“果然……”馬德世像是松了口氣,又更像是加深了恐懼的嘆息。

“他也對你說了……那就不是錯覺,也不是我多心。‘天氣不好’,在我們這裏,從來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馬德世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身體又往灌木叢深處縮了縮。

“上次大規模地,也是。”

“什麽?”尤思追問著。

馬德世的臉上掠過一絲生理性的厭惡,仿佛回憶起了某種難以忍受的氣味。

“哎……就是空氣裏只剩下酒精和嘔吐物味道的那天。整整一層樓,甚至波及到上下樓,許多人毫無征兆地開始劇烈嘔吐。不是食物中毒,不是傳染病爆發,至少公開記錄上不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切被清理得快,被掩蓋得更快。所有異常數據被歸檔,當班記錄被統一修正,對外說是空調系統臨時故障導致少數人不適。”

馬德世的聲音低了下去,“味道……那股混合著消毒水和胃酸發酵的,讓人作嘔的味道,在通風管道裏盤旋了好幾天才散盡。經歷過的人,都不會忘記。”

他擡起眼,看向尤思,眼神裏充滿了緊迫感。

“在那種‘天氣’到來前,總會有一些征兆。陸主任那種級別的,可能會更早察覺到‘氣壓變化’。他會提前給一些他……或許覺得需要提醒,打這種啞謎似的預防針。”

“所以你找我?”尤思似乎明白了他的邏輯。

“因為陸仁毅提醒了我,所以你判斷這次‘壞天氣’可能也會波及到我所在的區域,或者我這個人?你想知道更多,還是想聯手做點什麽?”她一點點引誘著,她需要更多的人幫助她,她想離開這裏。

“我不知道能做什麽!”馬德世有些激動。

“也許什麽都做不了。但至少……至少我們不能像上次那些人一樣,毫無準備地迎接那種折磨。如果我們能提前知道更多,哪怕只是大概的時間,或者可能影響的區域,也許就能想辦法避開最糟糕的時刻,至少給自己準備一點緩解的東西。”

風穿過庭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卷起的塵土撲簌簌地打在灌木葉上。

天空已經完全被鉛灰色的雲層覆蓋,光線晦暗,一切提前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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