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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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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

晚間的時候,陸仁毅來到了尤思的病房。

比起之前,他來查看尤思情況的頻率明顯高了許多。

費清走後,這間病房只剩下尤思一個人,暫時也沒有再安排新的病人。

陸仁毅一如既往,臂彎中夾著文件板。

“尤小姐?”

在他踏入病房的那一刻,尤思其實已經註意到了他的存在。她卻沒有立即擡頭,只是斜靠在背枕上,翻閱著冗長的病歷單。

“尤小姐?”陸仁毅又喊了一聲。

“嗯。”她應了一聲,視線仍停留在紙頁上。

陸仁毅看了她片刻,清了清嗓子。

“你認識張秀蘭病人的家屬嗎?”

“張秀蘭”這個名字被念出口的瞬間,尤思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合上病歷單,將它放到一旁,終於擡起頭來看向陸仁毅。

陸仁毅的神情依舊平靜,鏡片後的目光卻讓她分辨不出任何明確的情緒。

他明明什麽都知道。

可偏偏又一次,用這種近乎例行的詢問,來確認她是否會露出破綻。

尤思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

她想看看,自己究竟要反抗到什麽程度,才會真正被他們徹底關進那個早已為她準備好的“囚籠”。

“真的不認識嗎?”陸仁毅翻動了一頁文件,“她的家屬今天來科室,說想見見你。”

尤思沒有遲疑。

“不認識。”

陸仁毅擡起頭,又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往常略長了一瞬,隨後才重新落回文件板上。

“好。”

他合上文件,“早點休息。”

病房門被輕輕帶上。

尤思躺回床上,直直地望著天花板。

林曉是否真的像陸仁毅所說的那樣,特地來找過她,她無法確定。

但她已經下定決心,明天去花園等一等。

如果對方真的有話要說,大概還是會去那間小花園。

這些天堆積的事情慢慢壓了上來,睡意最終蓋過了清醒。

尤思閉上眼睛,很快陷入了半夢半醒之間。

黑暗持續了很久。

深夜,天花板忽然閃過一陣熟悉的紅光。

尤思猛地睜開眼。

她幾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床,赤腳跑到窗前,從高處往下看。

她以為自己會再次看到那天夜裏費清出現的場景,然而樓下的平臺一片空曠,什麽人影都沒有。

紅光仿佛從未存在過。

尤思站在窗前,心跳卻遲遲沒有平覆。

她披上外套,走到門邊,透過房門上方的小窗向外看去。

走廊漆黑安靜,沒有醫護人員經過,連夜燈都顯得比平時昏暗。

她的目光在走廊的盡頭停了一瞬。

那裏本該亮著的護士值班信號,此刻卻熄滅著。

尤思的手停在門把上,她緩慢地扭開。

側著身子,她左右再次確認了一下走廊的情況。

沒有人。

尤思瞄準了安全通道的方向,光著腳飛快溜了過去。

鞋子發出的聲響太容易暴露行蹤,她索性沒有穿。

這一段路走得異常順利。

尤思很快便來到了樓梯口。

這裏一片漆黑。

她記得這裏的燈是聲控的。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她立刻放緩了呼吸,刻意壓低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動作。

她不希望任何一盞燈因為自己的存在而亮起。

黑暗中,視線逐漸適應了下來。

尤思伸出手,沿著冰涼的扶手摸索著,一步一步,向下移動。

大約往下走了幾層樓後,尤思的腳步忽然一頓。

隔著厚重的防火門,她聽見了外頭隱約傳來的嘈雜聲。

推車輪子在地面上滾動,金屬與地磚摩擦。

那些聲音被門板阻隔,又在狹窄的樓梯間裏被放大,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

是急救。

尤思屏住呼吸,貼在墻邊站了一會兒。

醫院的夜晚並不總是安靜的。

她知道這一點。

可當真正置身於黑暗之中,聽見這些本該屬於“正常秩序”的聲音時,尤思生出一種微妙的不安。

那扇防火門外的世界,好像才是被允許存在的,而她此刻所在的位置,本身就不該被人發現。

她沒有推門出去。

急救的聲音漸漸遠去,像是推床被帶往了走廊深處。

樓梯間重新恢覆了寂靜,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尤思這才繼續往下。

越往下走,空氣裏的溫度越低。

扶手冰涼,墻壁泛著淡淡的潮氣,腳踩在臺階上的觸感也變得陌生。

不是因為黑暗,而是因為太過安靜。

尤思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第幾層,只是機械地數著步數,直到視線裏終於出現了熟悉的輪廓。

一樓的安全出口標識,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綠光。

那一瞬間,尤思幾乎松了一口氣。

她加快了腳步,朝著最後一段樓梯走去。

腳底板與地面接觸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在此刻聽起來卻顯得異常清晰。

尤思下意識放輕了動作,生怕在即將抵達終點的時候,犯下什麽不必要的錯誤。

終於,她站在了一樓的防火門前。

門外,似乎比樓上亮一些。

尤思伸手按在門板上,停頓了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也許只是擔心,擔心打開後再次看到同費清那晚一樣的場景。

她推開了門。

燈光幾乎是在瞬間湧了進來。

走廊空曠而筆直,夜燈沿著墻根亮著,映出淺色的地磚。

遠處傳來模糊的廣播聲,卻聽不清內容。

這裏看起來,一切如常。

尤思剛向前邁出一步,忽然意識到什麽不對。

她的腳步太快了。

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仿佛從走廊的陰影裏突然出現,幾乎是毫無預兆地站在了她的行進方向上。

尤思來不及停下,只覺得肩膀狠狠撞了過去,整個人被反彈得向後踉蹌了一下。

她下意識吸了一口氣,卻沒有發出聲音。

借著走廊盡頭窗子透進來的稀疏天光,她看清了與她相撞的那個人,是馬德世。

他手裏沒拿掃把,只拎著一個沈甸甸的黑色大垃圾袋。

袋子似乎剛裝過濕垃圾,底部顏色深了一塊,散發出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腥氣。

馬德世被撞得也晃了一下,手裏的垃圾袋“嘩啦”一響。

他渾濁的眼睛在昏暗光線裏擡起來,看到是尤思,臉上那慣有的麻木表情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理了理被撞歪的工服領子,只是側了側身,讓出通道。

“沒得事,沒得事……”馬德世喃喃自語。

尤思穩住身形,沒有立刻離開。

她看了看他手裏那個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袋子口沒紮緊,隱約露出裏面一團團沾染了深色汙漬的紗布邊角,以及一些壓扁了的印著模糊字跡的塑料包裝。

“馬師傅,這麽晚了,還在忙?”

馬德世含糊地“嗯”了一聲,目光下意識地往自己手裏的袋子瞟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看向地面。

“清理點東西。晚上人少,好幹活。”

“從哪兒清理的?”尤思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普通的寒暄。

馬德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皺了垃圾袋。

“就各個地方。工作麽……”

“醫院大樓門庭呢?”尤思將話題直接指向了她所關心的重點。

馬德世的眼神回避了她。

“您剛剛去那裏打掃了吧。”尤思直言不諱。

“是去打掃了什麽?什麽東西要這麽晚打掃?”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

無人的走道裏只有他們二人的對峙。

每一個問題都顯得格外清晰。

馬德世沈默了幾秒。

他低頭,把垃圾袋往身側挪了挪,像是刻意遮住什麽。

“你是尤思吧。”

尤思倒有些吃驚,雖然他們見過幾次,上次她也像這樣詢問馬德世問題,但是她沒有想到他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沒接話,只看著他。

馬德世擡手搓了搓指節,指甲縫裏殘留著洗不幹凈的灰黑色。

“病人啊,就好好治病。”

“醫院裏啊,有些事,問了也沒用。你問了,心裏不舒服。我說了,也惹麻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誰都不好。”

“上次就說過了。”

“可是——”尤思剛想開口。

“沒有可是。”馬德世打斷了她,語氣依舊不重。

“你不是當事人,也不是負責這塊的人。你要做的,不是把自己往裏攪。”

“趕緊回去睡覺吧。”

他擡起眼,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暗處顯得異常冷靜。

“我幹這行久了,見得多。”他說,“有的人,非要弄明白,最後不是更明白,是更倒黴。”

垃圾袋裏的東西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我只是清垃圾的。垃圾從哪兒來,為什麽在這兒,不歸我管。我只負責把它帶走。”

馬德世側過身,徹底讓開通道,像是要結束這場對話。

“你也一樣。別把自己當成例外。醫院不缺真相,缺的是能好好活著的人。”

說完,他不再看尤思,拎著那袋沈重的黑色垃圾,準備朝著另一段黑暗走去。

但這次尤思不打算放過他,她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那黑色的垃圾袋。

“小姑娘,不是我說,真的回去吧。惹到自己身上一點好處沒有。”

尤思淡然地搖了搖頭,她狠狠扯住垃圾袋。

“嘩啦”一聲,垃圾袋撕壞了。

裏面的東西奔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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