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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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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挺直的身影投在了尤思面前的窗戶玻璃上,與她自己的部分影子交相重疊,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壓迫的構圖。

尤思的指尖依舊抵在窗沿,冰冷的觸感提醒著她保持著最後的鎮定。她沒有立刻回頭,但也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驚慌。

她知道,過度的反應只會坐實她的“異常”。

陸仁毅又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了她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

尤思極慢地松開了摳著窗沿的手,身體微微向後,拉開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距離,然後,才緩緩轉過身。

“陸醫生。”尤思的聲音還算平穩,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外套,仿佛真的只是被夜風驚擾。

“您……還沒休息?”

“查房。”

陸仁毅的目光從尤思臉上移開,掃過空蕩蕩的費清的床鋪,又落回尤思身上。

“你看到了?”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

他是想說什麽?是想說看到了樓下發生的一切嗎?

尤思的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著,但是她的大腦在強迫著冷卻。

承認看到,意味著她站在窗邊,目睹了全過程,但是她不知道承認會帶來什麽後果。否認看到,在陸仁毅這樣的觀察者面前,又顯得太過拙劣。

尤思選擇了最模糊的回答,“剛才,我被吵醒了。我看窗外很亮,還有聲音,好像很亂,是出什麽事了嗎?”

她沒有說完,將問題拋了回去,只將自己定位一個不明所以的普通病人。看到了,但是並不一定看到了重點。

陸仁毅靜靜地註視了她兩秒。

他擡了擡下巴,示意窗外。

“是費清先生。”

“他的病情出現急性變化,伴有嚴重的攻擊傾向和自毀行為,為保證他本人及其他病患的安全,我們將他轉移到具備特殊特殊防護和治療條件的專科醫療機構去了。”陸仁毅的語調平穩專業,仿佛在病歷上書寫診斷。

“剛才是一些必要的安全轉運措施。場面可能有些令人不適,但都是規範操作。”

一套完美無缺的解釋。

將暴力抓捕美化為安全轉運,從這樣的話術中,甚至讓人覺得應該去感謝醫院。

“哦……原來是這樣。”尤思垂下眼簾,她接受了這個解釋,至少表面上如此。

“希望他能得到更好的治療。”

“會的。專科機構有更完善的設備和方案。”陸仁毅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尤思臉上。

“倒是你,尤思。最近休息似乎不太好?夜間頻繁離開病房,情緒也容易受外界幹擾。”

問題終究來了。還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詢問,是指出。

尤思低聲說道,“病房裏有點悶,睡不著。”

她沒有否認,她不想因為否認而增加麻煩。

“看到外面有動靜,有點擔心。”

“擔心是正常的。但過多的,並且不必要的擔憂,會影響你的神經恢覆。你的情況特殊,需要比常人更穩定的內外環境。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配合治療,安心康覆。其他任何事情,包括其他病人的狀況,都不是你需要操心,也不是你能夠插手的。明白嗎?”陸仁毅的話聽起來循循善誘,但無形中給尤思造成了命令式的壓迫。

這是警告,劃清界限的警告。

告訴她,她的活動範圍,她的關註焦點,都必須嚴格限定在系統為她劃定的“康覆”框架內。

越界,意味著“不穩定”,代表著“不必要的擔憂”,是會造成影響恢覆的後果的。

至於後果是什麽,他沒有明說,但聯系到費清的下場。不言而喻。

“我明白,陸醫生。我是真的睡眠不算安穩,不過後續我會註意的。”尤思的語氣很是順從。

陸仁毅直起身,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

“早點休息。明天還有覆健。”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他手握門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對了,一樓有些輔助通道和設備間,通風和照明條件不佳,夜間最好不要靠近,以免發生意外。”

尤思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去過那裏了。

也許不是具體哪個房間,但他知道她曾離開病房區域,去過不該去的地方。

這是提醒,更是最後的、明確的警告。

“好的,謝謝陸醫生提醒。”

門輕輕關上,陸仁毅離開了。

病房重新只剩下尤思一人,她沒有立刻回到床上,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窗戶。

他知道了。

陸仁毅不僅目睹她站在窗邊,更知道她曾經試圖探尋整個醫院的邊界。

他深夜的出現,對她這個不穩定的因素進行了敲打和規訓。

權威不僅選用暴力處理非絕對的錯誤,而且用話語和壓迫,嚴密地管理與塑造著餘下零件的認真與行為。

尤思的指尖冰涼,心底更冷。

但在這片冰冷的最深處,有一點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火焰,正在被點燃。

那是目睹不公與暴力後,本能燃起的反抗。

費清已然離開這裏,以最慘烈的方式。

陸仁毅的警告,代表著整個醫院,依舊在她的耳畔回蕩。

這裏的一切,比她想象中的更為龐大,也更為危險。

尤思知道,自己不能再僅僅“觀察”了。

陸仁毅或許以為他的警告會讓她害怕,退縮,而變得更穩定、更順從,更像一個合格的病人。

那他錯了。

尤思慢慢躺下,從床頭櫃的底層摸索出那本記錄本,在紙張上寫下今晚所發生的一切。

車牌號,她看見了,於是她將那串字母和數字也寫了下來。

將這些完成,尤思閉上眼睛,拉掉了床頭燈。

黑暗中,那點猩紅的抓捕之光,與陸仁毅鏡片後的冰冷目光,交替閃爍。

一個計劃,一個無比危險卻必須開始的計劃,悄然成型。

天,快亮了。

尤思沒有睡多久,便起來了。

洗漱,進食,完成著程序化的日常。

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眼瞼下淡淡的陰影,暗示著她昨夜未眠的事實。

上午的覆健室,陳明依舊專業而耐心。

他指導尤思進行一組覆雜度提升的手眼協調與動態平衡測試。

尤思今日的表現無可挑剔,動作精準,反應迅速。測試的數據曲線平滑上升。

陳明看著屏幕,讚許地點點頭。

“恢覆曲線非常穩定,尤思。”

陳明擡起頭,“不過,自主神經系統的幾項間接指標顯示,你的基礎應激水平比前幾天略有升高。”

他的目光帶著探究,“昨晚,沒休息好?”

他發現了。

尤思:“嗯……昨天夜裏醒了,有點吵,後來就睡得淺。”

“是費清先生轉院的事吧?”陳明自然地將話頭接了過去,“突發狀況,誰都不願看到。但你要記住,尤思,每個人的康覆路徑不同,他人的波動不應成為你前進的幹擾。你的神經系統需要持續而絕對的穩定環境,任何情緒上的漣漪,都可能影響重建的精度。”

又是“穩定”。

這個詞在醫院被反覆灌輸,已成烙印。

似乎只要不進入ICU,身體只要是平穩的狀態,便是萬事大吉了。

“我明白,陳主任。我會調整。”

“明白就好。哦,對了,下午的心理支持小組活動,陸醫生特別建議你參加。他覺得,適當的團體交流和專業疏導,對你近期可能存在的情緒壓力有幫助。”

心理支持小組。

陸仁毅的“特別建議”。

昨晚窗邊的警告,已迅速轉化為具體的監控與幹預。

覆健結束,尤思沒有徑直回房。

她緩步踱入小花園。陽光刺眼,長亭盡頭的角落依舊空寂,這裏像是被遺忘的角落。

張秀蘭奶奶和她的貓糧,已成為這座花園的過往。

尤思選了個僻靜長椅坐下,閉目養神。

不遠處,兩個推著大型器械轉運車的護工低聲交換著信息,聲音壓得很低。

“我說,昨晚西翼動靜還真不小,內保都上去了兩撥。”

“何止,後半夜‘擺渡車’都來了,老地方,側門。”

“又是‘擺渡車’?這季度第幾趟了?這回送的哪個?”

“不清楚,是個鬧騰不肯開刀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好像還想從醫院跑出去?具體別打聽,老馬頭處理的現場,嘴緊。”

“嘖,馬德世那老油條,就知道‘沒得事’……”

聲音隨著車輪聲遠去。

尤思睜開眼,眸光沈靜。

他們將那車稱之為“擺渡車”,馬德世是現場清理環節的關鍵執行者,知情的底層人員對此有模糊認知,以及心照不宣的回避。

“喵~”上次在小花園的花貓不知從什麽地方跳了出來,跳上了長椅旁的空位。

它似乎認出了尤思,又“喵”了好幾聲。

尤思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花貓就舒舒服服地蹭著她的手。

“抱歉呀,我這裏沒有貓糧了,張奶奶哎……”

尤思還是沒有說出口,花貓大抵讀出了她心底那絲無力的情緒,靜靜地窩成了一個球,將她映射在自己的瞳色之中。

尤思在花園裏幾乎待到午飯時分才返回大樓。

在一樓出入院大廳擁擠的人潮邊緣,她偶然瞥見了被一名社工陪同著的費清的妻子,她面色灰敗,眼神空洞,正在大廳辦理著某項手續。

女人也看見了她,死水般的眼裏驟然掠過極其劇烈的波動。

但她的嘴唇只是翕動了一下,終究什麽也沒能說出,便被社工半攙半引地帶向了通往行政區的電梯。

尤思的腳步未曾停頓,徑直走向大廳側面的公共電子查詢終端。

那裏人不多。

她熟練地調出自己名下的住院費用明細,打印出一份長長的清單。

紙張吐出時,她的指尖在鍵盤上看似無意識地快速掠過,輸入了幾組由費清囈語,可能與內部系統相關的關鍵詞和日期參數。

屏幕閃爍,跳出“權限受限”或“無相關記錄”的冷漠提示。

這在意料之中。

但她知道,敲擊鍵盤的特定節奏,以及查詢時瞳孔的微縮,都被角落那個覆蓋此區域的監控探頭忠實記錄了下來。

她清楚,這種試探性查詢行為本身,足以在後臺生成一條行為日志,成為她“數字病歷”中一個新增的,並且有待評估的全新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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