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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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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

尤思回頭,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病友沖她咧著嘴笑,露出了一口被煙熏黃了的牙齒。整個人都散發著濃烈的煙味,尼古丁已經完全烙印在了他的身上。

“我勸你等會兒,”男人壓低聲音,朝打菜口努努嘴,“第一批打出來的,都是‘標準餐’,不用急著打,等會人就少了。他們給‘自己人’打完,後面上來的,才有點油水。”

他說著,指了指食堂側面的一扇小門,那裏偶爾有穿著廚房制服的人進出。

“看見沒?那是小竈。”他眨眨眼,神情微妙,“‘評估’好的人,或者……”

他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因為煙味實在是太沖了,尤思並不是很想理會他,聽到這裏也只是一種禮貌。

況且她也不認識他,於是尤思重新扭回了頭,繼續踮起腳尖,只當沒有聽見他奇奇怪怪的勸誡,努力掃一眼菜品。

“姑娘,別看了,聽我的沒錯。”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和一絲掌控欲。

“在這兒,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沒好處。吃飯嘛,填飽肚子就行,你說是不是?”

他的手掌沒有立刻拿開,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力度,停留在尤思肩頭。

這已經超出了陌生人間善意的提醒,更像是一種試探性的冒犯和圈定。

尤思猛地側身,肩膀一沈,甩開了那只手,同時向旁邊跨了一步,拉開一定的距離。

她擡起頭,直視著這個滿臉堆笑的男人,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明確的疏離。

“謝謝。”她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我知道了。”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不再試圖去看菜品,而是直接轉身,朝著與打菜口相反的方向。

食堂側面的餐具回收處和洗手池走去。

那裏人少,暫時可以避開這個令人不適的糾纏。

男人在她身後似乎嘀咕了一句什麽,尤思沒有聽清,也不想去聽。

她快步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讓冰冷的水快速沖刷著自己的手,仿佛要沖掉的不是灰塵,而是那令人作嘔的煙味。

水流帶走了皮膚表面的不適,卻沖不散心頭那股反胃感。

在這所醫院裏,連“善意”都可能包裹著令人不適的試探和越界。

尤思處理完這一切,關掉水龍頭,深吸一口氣,再回頭看向依舊喧鬧的打菜人群。

那個令人不適的男人已經不在了,像一滴水融入了嘈雜的海洋,無跡可尋。

她撇了撇嘴,無聲地翻了個白眼。

這種藏在人群裏自以為是的“過來人”指點,比明面上的規則更讓人煩躁。

但她很快收起了這絲情緒。

現在不是宣洩的時候。她需要食物,需要能量來應對夜晚的“治療”。

尤思調整了一下表情,重新走向打菜口。

這一次,她沒有再試圖擠到最前面,而是選擇了一個相對隊伍移動較快的窗口排隊,前面是幾個低聲交談的家屬。

輪到她了。

玻璃窗後的阿姨頭也不擡:“要什麽?”

尤思快速掃了一眼所剩不多的菜品:顏色發暗的炒青菜,油膩的炸魚塊,以及一大盆看起來寡淡無味的西紅柿蛋湯。

她想起中午那頓“無味”卻隱含恐怖的午餐,胃裏又是一陣翻騰。

“一份青菜,一份湯,謝謝。”她選擇了看起來最“幹凈”,最不容易被做手腳的兩樣。

阿姨麻利地打好菜,把餐盤從窗口推出來。

尤思端起餐盤,找了個離出入口近、周圍人少的角落位置坐下。

她沒有立刻動筷,而是先觀察著餐盤裏的食物。

青菜油亮,湯色正常。

看起來,和任何一家醫院的食堂沒什麽兩樣。

但有了中午的經歷,她知道“看起來”毫無意義。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湯,湊到嘴邊,沒有喝,只是極其隱蔽地、快速地嗅了一下。

沒有中午那種令人作嘔的腥銹味。只有正常的、略帶酸味的西紅柿和一絲味精的味道。

她稍稍松了口氣,但警惕絲毫未減。

她小口地喝了一點湯,又夾起一根青菜,緩慢地咀嚼,全身的感官都調動起來,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的異常。

食物安然入腹,沒有引發任何不適。

但這頓看似正常的晚飯,並沒有讓她感到輕松。

反而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尤思知道,真正的考驗,在“晚上還有治療”那句輕飄飄的叮囑裏,正靜靜等待著她。

盤子裏的菜不多,尤思吃的也相當快,很快就著飯就一掃而空了,整體的滋味算不上好,但終究是能吃。

她端起盤子走向餐盤車,將碗碟按標識放好。

食堂一個穿著油膩汙漬圍裙的打飯阿姨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疊小紙片。

“姑娘,新來的吧?常來吃飯的話,要不要辦個卡,樓上還有小竈。”

她粗糙的手指向了先前那個病號曾指著的那扇小門。

“小竈?”尤思佯裝好奇,“有什麽區別嗎?”

“哎呀!肯定有區別啊,比這大鍋飯好多了,專門給有特殊治療需要的顧客準備的,花樣多,營養搭配好。”

“辦卡充值就行,方便得很。”她將手中的小紙片向尤思的手中塞著,“第一次辦的話,有優惠,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過於熱情,過於急迫。

尤思沒有接過卡片,習慣性的,她退後半步。

面對過度推銷的陌生人,第一反應是退縮,因為回應的下場是糾纏不休,甚至是欺騙。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阿姨,我後面再看看,剛來,我還沒想好。”

阿姨臉上的笑容淡了半分,她沒有強求,只是咕噥了一句“隨你吧”,拿著小紙片湊到了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病人家屬的客人旁,繼續她那套熱情又有些微妙的話術。

尤思再次看向那扇小門。

就在這時,小門“吱呀”一聲被從裏推開。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戴著口罩的男人端著一個巨大的不銹鋼托盤走了出來。

托盤上蓋著金屬圓頂罩,看不清裏面是什麽,但分量顯然不輕。

廚師目不斜視,腳步很快,卻沒有走向任何一張公共餐桌,而是徑直穿過食堂大廳,走向了另一側一道需要刷卡的內部員工通道門。

在刷卡進入前,他微微調整了一下托盤的平衡,罩子邊緣露出了一角。

尤思的大腦在一瞬頓住了,血流直沖頭頂,眼睛都睜大許多。

她瞥見的不是菜肴,而是幾支封裝在透明袋裏的裝有淡藍色液體的註射器,整齊地碼放在托盤邊緣。

那液體的顏色,更清澈,也更冰冷。

廚師迅速調整好罩子,刷卡消失在門後。

那扇門上方,有一個小小的標識:【特殊營養配送通道】。

這將被送到什麽地方,尤思不知道。

所謂的營養“小竈”,是額外添加了藥劑的餐食麽?她需要一個驗證。

一個猜測在尤思的大腦中成形,中午那引起她嘔吐的餐食或許與這些特殊營養相關。

費清同她說了,病房訂送的餐食是食堂送來的,或許便是在正常的飯菜中添加了那些不知名的特殊營養。

尤思在人群中搜尋著剛剛那位推銷阿姨的身影,剛剛那位家屬沒有搭理她,她已經走向了另一個瘸腿病人。

確定好她的位置,尤思大步走了過去,她輕輕拍拍打飯阿姨的肩。

那中年阿姨轉身,見是尤思,立刻露出了一副厭煩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不辦卡就別來煩我”的態度。

尤思露出莞爾一笑,“阿姨,可以上去看看小竈有哪些吃的麽?如果不錯的話,我肯定就辦了。”

阿姨臉上的厭煩僵了一下,眼珠轉了轉,重新打量起尤思。

這次的目光裏,少了幾分推銷的急切,多了幾分評估和權衡。

她在判斷尤思是真心好奇,還是在試探什麽。

幾秒鐘後,她臉上的笑容重新堆起,但這次的笑,少了些職業化,多了點別的意味。

“哎呀,姑娘你這就問對人了!”她一拍大腿,聲音也壓低下來,帶著一種“你懂的”的親昵,“小竈的菜,那肯定比下面精細多了!不過嘛……”

她話鋒一轉,露出為難的表情,“那地方,可不是隨便誰都能上去看的。得是辦了卡的‘會員’,或者有醫生特別批準才行。”

她特意強調了“醫生特別批準”幾個字,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尤思臉上掃過。

“這樣啊……”尤思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並沒有放棄,“那阿姨,辦卡就能上去了?”

“辦了卡,理論上是可以預約試餐的。”阿姨的措辭變得微妙而模糊,“不過具體安排,也得看後廚那邊的實際‘供應情況’。營養套餐麽,得根據個人情況實際搭配的。”

“這樣吧姑娘,你先辦張卡,充個值,我給你登記上,有機會我就通知你,怎麽樣?”

她從口袋中掏出一沓飯卡,抽出了一張,遞過來的動作,摻雜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尤思看著那張卡,沒有立刻去接。

阿姨的話像一層柔軟的紗布,包裹著堅硬的規則內核。

她聽明白了:那扇門後的世界,有著嚴格的準入控制。

“辦卡”可能只是一個開始,甚至是某種“登記在冊”的標識。

真正的鑰匙,或許掌握在醫生和醫院的手裏。

她如果此刻接下這張卡,可能就正式進入了某個“名單”。

風險太大了。

尤思臉上的笑容淡去,換上一絲恰到好處的退縮和猶豫:“這樣啊……那,那我再想想吧,謝謝阿姨。”

“還是想要看看菜品呢,要是和我胃口,那絕對猶豫都不帶猶豫的。”

她再次選擇了後退,在阿姨那不耐煩的審視目光中,轉身快步離開了食堂。

雖然沒有獲得進入那扇門的許可,但這次試探並非一無所獲。

她至少確認了幾點。

首先,“小竈”的存在是公開的,但進入權限被嚴格控制。

其次,它與“醫生”的批準緊密關聯。

並且,推銷本身帶著強烈的“拉人入夥”的意味。

尤思不敢過度冒險,她並不知道獲得進入那扇門的權限的代價是什麽。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去驗證。

她走出食堂,在調查清楚這一切之前,如何面對今晚的治療是當前更為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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