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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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項笙深陷光怪陸離的夢境，在夢中，十年前那場苦難還未降臨。
她愛的人好端端立在她眼前，那些稀疏平常的日子，在陽光下暖得發燙。
那些身影中自然也有他，無論他是誰，李琢也好，孟炎也罷，她並不在意。
可每當指尖堪堪觸及他面龐，一切便煙消雲散，徒留一團泡影。
“是他殺了項濯。”周平帝的聲音驟然刺破夢境。
項笙驚醒，心跳如雷。
她想不通，若李琢真能狠絕至此，何須隱忍十年？他兩次助她假死脫身，莫非父親......
眸中希望明滅，她既渴望這個可能，又恐懼這個可能。
思緒迷離時，她發覺自己身處一輛密閉的馬車中。車門緊鎖，內裏卻鋪著細軟衾枕，連熏香都是她從前在項府最愛的味道，除了李琢，還有誰記得她從前的喜好？
他的名字掠過心頭，時隔多年，竟仍叫她無端安心。
待凝下神，項笙忽記起昏厥前宮中正亂，李琢與李瑛如今是生是死？她攥緊被角，拼命拍打車壁，卻只換來沈悶的回響。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門從外開了鎖，天光湧入車廂，映出阿順阿忠的臉。
“宮變已起，二皇子與太子廝殺，陛下封城了。”阿順沈聲道。
“別聽他說喪氣話！”阿忠擠上前，“二皇子腿傷是假！公子定會助他除掉太子。公子說了，只要二皇子上位，便能保姑娘恢覆本名，堂堂正正活下去！從前那些冤屈也可洗刷。”
他亦知三言兩語掩蓋不了兇險，撓撓頭，有些猶豫，“不過公子說，那些都不及姑娘的將來重要，他一定會保全姑娘的將來。”
項笙怔住，心頭被誰狠狠擰了一把。
她希望這將來裏有他。
“他讓你們帶我來此，究竟是何打算？若只為讓我獨自逃命……”她眸光一沈，手握蠟丸就要捏碎。
蠟丸的威懾力兩人皆知，阿忠急得直搓手，阿順眸色一凜，聲音急促了幾分：“項姑娘，這十年來，你求而不得的真相已近在眼前，就不想去看看麽？”
真相？
項笙鼻息微滯，沿阿順手指的方向瞧去，那郁郁蔥蔥的樹林深處，隱約可見古塔的飛檐。
莫名的力量牽引著她，她自然要去一探究竟。
塔樓幽深，木階在腳下發出沈悶的回響。項笙扶著斑駁的墻壁，指尖蹭過厚厚的積塵。
阿順推開暗門，低聲道：“姑娘，就是這裏。”
她擡眸，呼吸驟停。
案幾上是父親最愛的松煙墨硯，墻上懸著先帝禦賜的長劍——這裏的一切，都刻在她記憶裏。
父親……還活著嗎？
她幾乎要喊出聲，卻在下一瞬僵在原地。
暗室深處，一具白骨靜靜躺在石臺上，近旁整整齊齊疊著蘭臺寺卿的官袍。
即便只剩枯骨，她也認得出，這是她的父親項濯。
十年的隱忍讓她連淚都不敢落，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攥緊顫抖的手。
阿順低聲道：“這是周平帝為冤魂建的鎮魂塔。可忠魂豈會被一塔所困？倒是他，做賊心虛，從不敢踏足。姑娘不必憋著，這裏安全得很。”
二人不再多言，悄然退出暗室，只留她一人。
項笙雙膝一軟，重重跪在石臺前。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父親的手骨，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她的手太小，只能握住父親的兩根手指，兩個人就這麽出了宮門，慢悠悠走回家。
指尖輕輕拂過父親胸口的劍痕，這是一處致命傷，裂痕猙獰。那劍傷周圍，布滿細密的痕，像是被鈍器反覆擊打所致。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父親死前......曾受盡折磨。
那致命的一劍說不定是解脫。
李琢是因為這個，才殺了父親嗎？
這個念頭像毒蛇般鉆進心裏，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即便真是如此，即便這一劍是給父親的慈悲——
可那是她的爹爹啊！
淚水砸在白骨上，濺起細小的塵埃。
她顫抖著脫下外衫，小心翼翼地將父親的遺骨包裹起來。每一根骨頭都輕得可怕，這十年光陰，早已把那個如山般巍峨的父親，熬幹了。
這依然不是她要的真相，平覆了片刻，項笙又顫抖著去翻那些遺物。
忽然，一枚蠟丸從父親的衣袋中滾落出來。
項笙瞳孔一縮，這蠟丸她認得。
北境戰事吃緊時，軍中常有死士吞服特制的蠟丸，以屍體運送密報。
她捏碎蠟丸，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布飄落掌心。
借著昏暗的燭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跡，是先帝的筆跡！是那道她苦苦搜尋的遺詔！
先帝字跡虛浮，顯然彼時已病入膏肓，無力執筆。
“朕感時日無多，李琢年方十五歲，難當大任。不若傳位皇弟李屹，善待吾兒......”
先帝終究心軟，想用皇位換李琢一命。
可周平帝狼子野心，豈會念及骨肉親情。
下半段字跡陡然一變，筆鋒沈穩內斂，力透紙背。
“......然思及北境虎視眈眈，朕決意傳位於李琢，命皇弟李屹鎮守北境，十年不得還朝。”
項笙喉頭哽咽，這是父親的筆跡。
兩位父親愛子心切，都在設法保全孩兒性命。
可最終昭告天下的遺詔，卻是出自孟濟雲之手的那一封假詔，上面寫著“傳位於皇帝李屹，若皇權不穩，可除李琢以安社稷”。
冰冷的蠟丸突然變得滾燙，任誰也想不到，原來遺詔一直在父親身上。
“姑娘，該走了。”阿忠在門外提醒道。
項笙將遺詔貼身藏好，思及父親胸口的致命傷，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另一半真相，她要親口向孟炎問個明白。
下一瞬，塔樓外傳來刀劍相擊的錚鳴，阿忠與阿順不知與誰起了沖突。
項笙正要推門查看，一道黑影已破門而入窗戶，來人是江雨，江嵐之子。
他持銃而立，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她心口，烏黑銃管在月光下泛起冷光。
"把遺詔交出來！"他眼底泛著癲狂。
這遺詔他勢在必得，這或許是能換取李玨活命的唯一籌碼。
他必須足夠快，不給項笙任何還手的餘地。
"砰！"
火光乍現的瞬間，一道玄色身影猛地將項笙撲倒，救下她一命，而彈丸還是堪堪擦過她的手臂，火辣辣的疼。
她擡頭，對上了孟炎猩紅的雙眼。
"你......"
話音未落，一陣麻痹感從傷口蔓延開來，這彈丸上怕是淬了毒。
江雨的聲音遠遠傳來："淬了孔雀膽的彈丸，滋味如何？"
這是烈性劇毒，稍沾染一點，足可斃命。
孟炎眼神一厲，手中飛刃比彈丸還快，寒光閃過，江雨脖頸噴出的血霧模糊了項笙的視線，繼而帶著鐵銹味的唇迎面壓下來。
孟炎咬破舌尖抵開她齒關，溫熱的血灌入喉中，這次她沒有掙紮，不僅為解毒，更為唇齒間那份十年未改的心意。
孟炎將她抱在懷中，聲音沙啞：“十年前我混入周平帝親衛，本是要救你父親。可他......”
“他已被周平帝挑斷了筋骨，他求我給他個痛快......”
是項濯拼盡全力，撞上了李琢的劍鋒。
這是另一半真相。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將嘈雜悉數鎮壓。
孟炎一把將項笙護在身後，長劍出鞘，寒光映亮他緊繃的下頜。
項笙未愈的手臂隱隱作痛，仍死死攥住懷中遺詔。
火把刺破夜色，為首之人緋袍玉帶，在看清兩人的瞬間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氣。
"沈岱？"孟炎劍尖未垂，聲音裏仍帶著警惕。
沈岱下意識看向項笙，又孟炎上前阻攔了視線，他眼中翻湧著占有欲，與當年的李琢如出一轍。
今夜之變，已讓他已猜出孟炎究竟是誰。
沈岱道：“二皇子暫且得償所願，命臣迎二位回京。”
暫且？
項笙不禁疑惑，局勢竟變得這樣快？她下意識望向孟炎，他眸中亦晦暗難明。
孟炎問道：“可是又出了什麽亂子？”
沈岱心知瞞不過二人，直言道：“是北境。南懿王暗中勾結外敵，將京都內亂的消息傳至塞外。如今二十萬敵軍壓境，即可要直逼要塞了。”
他頓了頓，又道：“北疆戰事吃緊，唯有李瑛能平定北境。周平帝權衡利弊，只能暫時扣押李玨，轉而支持李瑛。”
項笙心寒無言，南懿王明知因外敵入境，遭罪的是黎民百姓，可在權力面前，他們命如草芥，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這場宮變暫且平息，實則是更大陰謀的開端。外敵的鐵騎一旦踏入中原，天下必將陷入更大的動蕩。
孟炎看破她心中所思，擡手攬過她單薄的肩頭。
別怕。他會讓一切塵埃落定，從此不讓她擔驚受怕。
天亮後，一則驚人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先帝之子李琢就是如今的孟炎，周平帝有奪權篡位之嫌，是李玨一直暗中扶持李琢，只為拿捏父親的短處，逼他退位。
柳月指控李玨與李琢私會的言論，亦不知不覺傳出了宮門。
周平帝掀翻龍案，打碎了最後體面，他枯瘦的手懸在半空，終究沒能落下誅殺孟炎的朱批，帝王豈會親手揭開自己篡位的傷疤。
孟炎必須好好活著。
是以，錯的只能是李玨，李琢已經死了，是李玨借孟濟雲之子故弄玄虛！
廢太子詔書墨跡未幹，嶄新的太子華服已送至李瑛府中。
這場風波抽幹了周平帝最後元氣，他朽木般癱在龍榻上，再吐不出半個字。
監國大典上，李瑛的目光穿過玉旒，與階下的孟炎隔空相撞。
典禮前一日，北境戰報遞入李瑛手中，絹帛上“二十萬鐵騎”的字樣刺痛眼睛。他與孟炎都明白，能托付邊疆的，唯有這個戴著假面活了十年的李琢。
孟炎出征那日沒有號角齊鳴，他玄甲紅纓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時，太醫院正跪在周平帝榻前瑟瑟發抖。
老皇帝青紫的面容扭曲成可怖的模樣，喉間"嗬嗬"作響，反覆咀嚼著那個夢魘般的名字：“李...琢...”
李瑛從兵部匆匆趕來，龍榻上只剩一具面部猙獰的屍首，周平帝臨死前，似乎瞧見了可怖之相。
李瑛默了一默，不知那些他懼怕的面孔中有沒有他的母親。
新帝即位的第三年，捷報撕裂了朝堂的沈悶。八百裏加急信使跪在金階下高喊："大捷！！！孟將軍率軍踏平敵都！"
北境從此平定，李瑛滿心歡喜，只等孟炎凱旋，可一道密信卻先一步遞入了李瑛手中。
他展開信箋，裏面是他親手交予孟炎的虎符。
李瑛猛地站起身，案幾上的茶盞被衣袖帶翻，茶水潑灑在奏折上，墨跡暈染開來，像是一團化不開的陰雲。
他本想在孟炎的慶功宴上，為枉死的故人正名。
李瑛忽而意識到另一樁事，疾步沖向項笙居所。
春風正卷起滿庭落花，洞開的殿門後，案幾擺著她用三年才寫完那部《安民新政》。
可屋內早已人走茶涼，尋不見她半絲身影。
阿笙郡主可是被陛下視為眼珠子一般的人物，內侍小心翼翼地走近，低聲道：“陛下，可要派人去尋？”
“不必。”李瑛淡淡道，“讓他們走吧。”
內侍一楞，就這麽讓人走了？可他不敢多言，連忙退下。
李瑛眸色深沈，命人擺駕回宮，他還有許多奏折尚未批閱。
他們只管去過他們想要的生活。
而他，身為兄長，身為帝王，註定要獨自扛起這江山社稷。
只要山河無恙，他們所行之處，皆是坦途。
他緩緩擡手，將虎符與《安民新政》覆上心口，低聲道：“保重。”
風聲嗚咽，似是在回應。
長留山的雲霧繚繞，如輕紗般浮動在峰巒之間。
項笙獨自坐在山頂，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望著遠處雲卷雲舒，神色平靜，眼底藏著幾分釋然。
她曾以為，自己這一生，註定要活在仇恨與枷鎖之中。
可如今，真相大白，天下已定。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停下來，喘一口氣。
千秋霸業自有興衰，百年世家亦有聚散。
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麽是永恒的。比起停在回憶中，往前走更需要勇氣。
身後傳來馬蹄聲，踏碎了山間的寂靜。
項笙沒有回頭，只是唇角微微揚起。
她知道來人是誰。
此時此刻，她終於有了去迎接新生的勇氣，她迫不及待想出發，到新的喧囂中去，到所思之人的身側去。
孟炎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身旁，項笙側眸看他，眼底映著天光雲影，清澈透亮。
一別三載，又好似從未分別，她與他的笑容明媚如朝陽，褪去了所有陰霾。
“走吧。”她輕聲道。
孟炎低笑了一聲，握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拉上馬背。
項笙靠在他懷裏，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溫度，心中一片安寧。
此心安處是吾鄉。
“駕——”
駿馬嘶鳴，踏著暮色奔向遠方。
山風掠過耳畔，仿佛在為他們送行。
這一生，起落無常，但他們終於可以以自己的方式，盡興而活。
長留山的雲霧依舊，只是當年策馬遠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塵世中。
朝堂之上，李瑛批閱奏折的朱筆微微一頓。窗外春雨淅瀝，打在宮檐的青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擡眼望向殿外朦朧的雨幕，恍惚間似見兩道熟悉的身影並肩走過。
"陛下？"內侍輕聲提醒。
李瑛收回目光，朱筆重新落下：“桃花汛水患的折子，著工部即刻去辦。”筆鋒一轉，又添了句，“堤壩要修得牢固些。”
他想，或許在某處，他們正走過他下令修建的新橋。
沈岱立於公堂，驚堂木拍下，震得案上塵灰飛揚。
“此案另有冤情！”他目光如電，掃過堂下瑟瑟發抖的縣官。這些年，他走遍大周疆土，步履所往，不知踏碎了多少貪官汙吏的美夢。
退堂後，師爺忍不住問：“大人為何對冤案如此執著？”
沈岱望向堂外飄落的桃花，恍然嗅到了月桂香氣，他怔了怔，輕聲道：“總想著......或許有人正因這些冤案得以昭雪，而過得痛快些。”
方澤挽著褲腿站在泥濘的河堤上，指揮著民夫搬運石料。烈日把他的官袍曬褪了色，卻曬不幹他額上的汗水。
“大人，這處水閘要不要再加高些？”工頭請示道。
方澤抹了把臉：“加！這次的汛期可比三年前來得兇。”
大周的雨季來得總是突然。
茶棚下，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在避雨。
少婦接過夫君遞來的熱茶，氤氳熱氣模糊了她的視野。
“聽說這堤壩是新修的？”她望著遠處堅固的堤岸。
“嗯，據說是方澤督建的。”男子為她拂去肩頭水珠，“前邊鎮上還在傳，沈岱剛判了樁積年的冤案，這堤壩正是用追討回的公款修的。”
雨簾中，有官差騎馬馳過，背上的令旗依稀可見"新政"二字。
男子問：“這二人離咱們不遠，夫人想去見見麽？”
“不必。”
少婦微微一笑，將茶錢壓在碗底。起身時，腕間露出一道彈丸擦傷的淺疤。
雨停了，他們攜手走入熙攘的街市，漸漸隱沒在人間煙火之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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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笙深陷光怪陸離的夢境，在夢中，十年前那場苦難還未降臨。
她愛的人好端端立在她眼前，那些稀疏平常的日子，在陽光下暖得發燙。
那些身影中自然也有他，無論他是誰，李琢也好，孟炎也罷，她並不在意。
可每當指尖堪堪觸及他面龐，一切便煙消雲散，徒留一團泡影。
“是他殺了項濯。”周平帝的聲音驟然刺破夢境。
項笙驚醒，心跳如雷。
她想不通，若李琢真能狠絕至此，何須隱忍十年？他兩次助她假死脫身，莫非父親......
眸中希望明滅，她既渴望這個可能，又恐懼這個可能。
思緒迷離時，她發覺自己身處一輛密閉的馬車中。車門緊鎖，內裏卻鋪著細軟衾枕，連熏香都是她從前在項府最愛的味道，除了李琢，還有誰記得她從前的喜好？
他的名字掠過心頭，時隔多年，竟仍叫她無端安心。
待凝下神，項笙忽記起昏厥前宮中正亂，李琢與李瑛如今是生是死？她攥緊被角，拼命拍打車壁，卻只換來沈悶的回響。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門從外開了鎖，天光湧入車廂，映出阿順阿忠的臉。
“宮變已起，二皇子與太子廝殺，陛下封城了。”阿順沈聲道。
“別聽他說喪氣話！”阿忠擠上前，“二皇子腿傷是假！公子定會助他除掉太子。公子說了，只要二皇子上位，便能保姑娘恢覆本名，堂堂正正活下去！從前那些冤屈也可洗刷。”
他亦知三言兩語掩蓋不了兇險，撓撓頭，有些猶豫，“不過公子說，那些都不及姑娘的將來重要，他一定會保全姑娘的將來。”
項笙怔住，心頭被誰狠狠擰了一把。
她希望這將來裏有他。
“他讓你們帶我來此，究竟是何打算？若只為讓我獨自逃命……”她眸光一沈，手握蠟丸就要捏碎。
蠟丸的威懾力兩人皆知，阿忠急得直搓手，阿順眸色一凜，聲音急促了幾分：“項姑娘，這十年來，你求而不得的真相已近在眼前，就不想去看看麽？”
真相？
項笙鼻息微滯，沿阿順手指的方向瞧去，那郁郁蔥蔥的樹林深處，隱約可見古塔的飛檐。
莫名的力量牽引著她，她自然要去一探究竟。
塔樓幽深，木階在腳下發出沈悶的回響。項笙扶著斑駁的墻壁，指尖蹭過厚厚的積塵。
阿順推開暗門，低聲道：“姑娘，就是這裏。”
她擡眸，呼吸驟停。
案幾上是父親最愛的松煙墨硯，墻上懸著先帝禦賜的長劍——這裏的一切，都刻在她記憶裏。
父親……還活著嗎？
她幾乎要喊出聲，卻在下一瞬僵在原地。
暗室深處，一具白骨靜靜躺在石臺上，近旁整整齊齊疊著蘭臺寺卿的官袍。
即便只剩枯骨，她也認得出，這是她的父親項濯。
十年的隱忍讓她連淚都不敢落，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攥緊顫抖的手。
阿順低聲道：“這是周平帝為冤魂建的鎮魂塔。可忠魂豈會被一塔所困？倒是他，做賊心虛，從不敢踏足。姑娘不必憋著，這裏安全得很。”
二人不再多言，悄然退出暗室，只留她一人。
項笙雙膝一軟，重重跪在石臺前。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父親的手骨，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她的手太小，只能握住父親的兩根手指，兩個人就這麽出了宮門，慢悠悠走回家。
指尖輕輕拂過父親胸口的劍痕，這是一處致命傷，裂痕猙獰。那劍傷周圍，布滿細密的痕，像是被鈍器反覆擊打所致。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父親死前......曾受盡折磨。
那致命的一劍說不定是解脫。
李琢是因為這個，才殺了父親嗎？
這個念頭像毒蛇般鉆進心裏，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即便真是如此，即便這一劍是給父親的慈悲——
可那是她的爹爹啊！
淚水砸在白骨上，濺起細小的塵埃。
她顫抖著脫下外衫，小心翼翼地將父親的遺骨包裹起來。每一根骨頭都輕得可怕，這十年光陰，早已把那個如山般巍峨的父親，熬幹了。
這依然不是她要的真相，平覆了片刻，項笙又顫抖著去翻那些遺物。
忽然，一枚蠟丸從父親的衣袋中滾落出來。
項笙瞳孔一縮，這蠟丸她認得。
北境戰事吃緊時，軍中常有死士吞服特制的蠟丸，以屍體運送密報。
她捏碎蠟丸，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布飄落掌心。
借著昏暗的燭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跡，是先帝的筆跡！是那道她苦苦搜尋的遺詔！
先帝字跡虛浮，顯然彼時已病入膏肓，無力執筆。
“朕感時日無多，李琢年方十五歲，難當大任。不若傳位皇弟李屹，善待吾兒......”
先帝終究心軟，想用皇位換李琢一命。
可周平帝狼子野心，豈會念及骨肉親情。
下半段字跡陡然一變，筆鋒沈穩內斂，力透紙背。
“......然思及北境虎視眈眈，朕決意傳位於李琢，命皇弟李屹鎮守北境，十年不得還朝。”
項笙喉頭哽咽，這是父親的筆跡。
兩位父親愛子心切，都在設法保全孩兒性命。
可最終昭告天下的遺詔，卻是出自孟濟雲之手的那一封假詔，上面寫著“傳位於皇帝李屹，若皇權不穩，可除李琢以安社稷”。
冰冷的蠟丸突然變得滾燙，任誰也想不到，原來遺詔一直在父親身上。
“姑娘，該走了。”阿忠在門外提醒道。
項笙將遺詔貼身藏好，思及父親胸口的致命傷，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另一半真相，她要親口向孟炎問個明白。
下一瞬，塔樓外傳來刀劍相擊的錚鳴，阿忠與阿順不知與誰起了沖突。
項笙正要推門查看，一道黑影已破門而入窗戶，來人是江雨，江嵐之子。
他持銃而立，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她心口，烏黑銃管在月光下泛起冷光。
"把遺詔交出來！"他眼底泛著癲狂。
這遺詔他勢在必得，這或許是能換取李玨活命的唯一籌碼。
他必須足夠快，不給項笙任何還手的餘地。
"砰！"
火光乍現的瞬間，一道玄色身影猛地將項笙撲倒，救下她一命，而彈丸還是堪堪擦過她的手臂，火辣辣的疼。
她擡頭，對上了孟炎猩紅的雙眼。
"你......"
話音未落，一陣麻痹感從傷口蔓延開來，這彈丸上怕是淬了毒。
江雨的聲音遠遠傳來："淬了孔雀膽的彈丸，滋味如何？"
這是烈性劇毒，稍沾染一點，足可斃命。
孟炎眼神一厲，手中飛刃比彈丸還快，寒光閃過，江雨脖頸噴出的血霧模糊了項笙的視線，繼而帶著鐵銹味的唇迎面壓下來。
孟炎咬破舌尖抵開她齒關，溫熱的血灌入喉中，這次她沒有掙紮，不僅為解毒，更為唇齒間那份十年未改的心意。
孟炎將她抱在懷中，聲音沙啞：“十年前我混入周平帝親衛，本是要救你父親。可他......”
“他已被周平帝挑斷了筋骨，他求我給他個痛快......”
是項濯拼盡全力，撞上了李琢的劍鋒。
這是另一半真相。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將嘈雜悉數鎮壓。
孟炎一把將項笙護在身後，長劍出鞘，寒光映亮他緊繃的下頜。
項笙未愈的手臂隱隱作痛，仍死死攥住懷中遺詔。
火把刺破夜色，為首之人緋袍玉帶，在看清兩人的瞬間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氣。
"沈岱？"孟炎劍尖未垂，聲音裏仍帶著警惕。
沈岱下意識看向項笙，又孟炎上前阻攔了視線，他眼中翻湧著占有欲，與當年的李琢如出一轍。
今夜之變，已讓他已猜出孟炎究竟是誰。
沈岱道：“二皇子暫且得償所願，命臣迎二位回京。”
暫且？
項笙不禁疑惑，局勢竟變得這樣快？她下意識望向孟炎，他眸中亦晦暗難明。
孟炎問道：“可是又出了什麽亂子？”
沈岱心知瞞不過二人，直言道：“是北境。南懿王暗中勾結外敵，將京都內亂的消息傳至塞外。如今二十萬敵軍壓境，即可要直逼要塞了。”
他頓了頓，又道：“北疆戰事吃緊，唯有李瑛能平定北境。周平帝權衡利弊，只能暫時扣押李玨，轉而支持李瑛。”
項笙心寒無言，南懿王明知因外敵入境，遭罪的是黎民百姓，可在權力面前，他們命如草芥，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這場宮變暫且平息，實則是更大陰謀的開端。外敵的鐵騎一旦踏入中原，天下必將陷入更大的動蕩。
孟炎看破她心中所思，擡手攬過她單薄的肩頭。
別怕。他會讓一切塵埃落定，從此不讓她擔驚受怕。
天亮後，一則驚人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先帝之子李琢就是如今的孟炎，周平帝有奪權篡位之嫌，是李玨一直暗中扶持李琢，只為拿捏父親的短處，逼他退位。
柳月指控李玨與李琢私會的言論，亦不知不覺傳出了宮門。
周平帝掀翻龍案，打碎了最後體面，他枯瘦的手懸在半空，終究沒能落下誅殺孟炎的朱批，帝王豈會親手揭開自己篡位的傷疤。
孟炎必須好好活著。
是以，錯的只能是李玨，李琢已經死了，是李玨借孟濟雲之子故弄玄虛！
廢太子詔書墨跡未幹，嶄新的太子華服已送至李瑛府中。
這場風波抽幹了周平帝最後元氣，他朽木般癱在龍榻上，再吐不出半個字。
監國大典上，李瑛的目光穿過玉旒，與階下的孟炎隔空相撞。
典禮前一日，北境戰報遞入李瑛手中，絹帛上“二十萬鐵騎”的字樣刺痛眼睛。他與孟炎都明白，能托付邊疆的，唯有這個戴著假面活了十年的李琢。
孟炎出征那日沒有號角齊鳴，他玄甲紅纓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時，太醫院正跪在周平帝榻前瑟瑟發抖。
老皇帝青紫的面容扭曲成可怖的模樣，喉間"嗬嗬"作響，反覆咀嚼著那個夢魘般的名字：“李...琢...”
李瑛從兵部匆匆趕來，龍榻上只剩一具面部猙獰的屍首，周平帝臨死前，似乎瞧見了可怖之相。
李瑛默了一默，不知那些他懼怕的面孔中有沒有他的母親。
新帝即位的第三年，捷報撕裂了朝堂的沈悶。八百裏加急信使跪在金階下高喊："大捷！！！孟將軍率軍踏平敵都！"
北境從此平定，李瑛滿心歡喜，只等孟炎凱旋，可一道密信卻先一步遞入了李瑛手中。
他展開信箋，裏面是他親手交予孟炎的虎符。
李瑛猛地站起身，案幾上的茶盞被衣袖帶翻，茶水潑灑在奏折上，墨跡暈染開來，像是一團化不開的陰雲。
他本想在孟炎的慶功宴上，為枉死的故人正名。
李瑛忽而意識到另一樁事，疾步沖向項笙居所。
春風正卷起滿庭落花，洞開的殿門後，案幾擺著她用三年才寫完那部《安民新政》。
可屋內早已人走茶涼，尋不見她半絲身影。
阿笙郡主可是被陛下視為眼珠子一般的人物，內侍小心翼翼地走近，低聲道：“陛下，可要派人去尋？”
“不必。”李瑛淡淡道，“讓他們走吧。”
內侍一楞，就這麽讓人走了？可他不敢多言，連忙退下。
李瑛眸色深沈，命人擺駕回宮，他還有許多奏折尚未批閱。
他們只管去過他們想要的生活。
而他，身為兄長，身為帝王，註定要獨自扛起這江山社稷。
只要山河無恙，他們所行之處，皆是坦途。
他緩緩擡手，將虎符與《安民新政》覆上心口，低聲道：“保重。”
風聲嗚咽，似是在回應。
長留山的雲霧繚繞，如輕紗般浮動在峰巒之間。
項笙獨自坐在山頂，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望著遠處雲卷雲舒，神色平靜，眼底藏著幾分釋然。
她曾以為，自己這一生，註定要活在仇恨與枷鎖之中。
可如今，真相大白，天下已定。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停下來，喘一口氣。
千秋霸業自有興衰，百年世家亦有聚散。
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麽是永恒的。比起停在回憶中，往前走更需要勇氣。
身後傳來馬蹄聲，踏碎了山間的寂靜。
項笙沒有回頭，只是唇角微微揚起。
她知道來人是誰。
此時此刻，她終於有了去迎接新生的勇氣，她迫不及待想出發，到新的喧囂中去，到所思之人的身側去。
孟炎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身旁，項笙側眸看他，眼底映著天光雲影，清澈透亮。
一別三載，又好似從未分別，她與他的笑容明媚如朝陽，褪去了所有陰霾。
“走吧。”她輕聲道。
孟炎低笑了一聲，握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拉上馬背。
項笙靠在他懷裏，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溫度，心中一片安寧。
此心安處是吾鄉。
“駕——”
駿馬嘶鳴，踏著暮色奔向遠方。
山風掠過耳畔，仿佛在為他們送行。
這一生，起落無常，但他們終於可以以自己的方式，盡興而活。
長留山的雲霧依舊，只是當年策馬遠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塵世中。
朝堂之上，李瑛批閱奏折的朱筆微微一頓。窗外春雨淅瀝，打在宮檐的青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擡眼望向殿外朦朧的雨幕，恍惚間似見兩道熟悉的身影並肩走過。
"陛下？"內侍輕聲提醒。
李瑛收回目光，朱筆重新落下：“桃花汛水患的折子，著工部即刻去辦。”筆鋒一轉，又添了句，“堤壩要修得牢固些。”
他想，或許在某處，他們正走過他下令修建的新橋。
沈岱立於公堂，驚堂木拍下，震得案上塵灰飛揚。
“此案另有冤情！”他目光如電，掃過堂下瑟瑟發抖的縣官。這些年，他走遍大周疆土，步履所往，不知踏碎了多少貪官汙吏的美夢。
退堂後，師爺忍不住問：“大人為何對冤案如此執著？”
沈岱望向堂外飄落的桃花，恍然嗅到了月桂香氣，他怔了怔，輕聲道：“總想著......或許有人正因這些冤案得以昭雪，而過得痛快些。”
方澤挽著褲腿站在泥濘的河堤上，指揮著民夫搬運石料。烈日把他的官袍曬褪了色，卻曬不幹他額上的汗水。
“大人，這處水閘要不要再加高些？”工頭請示道。
方澤抹了把臉：“加！這次的汛期可比三年前來得兇。”
大周的雨季來得總是突然。
茶棚下，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在避雨。
少婦接過夫君遞來的熱茶，氤氳熱氣模糊了她的視野。
“聽說這堤壩是新修的？”她望著遠處堅固的堤岸。
“嗯，據說是方澤督建的。”男子為她拂去肩頭水珠，“前邊鎮上還在傳，沈岱剛判了樁積年的冤案，這堤壩正是用追討回的公款修的。”
雨簾中，有官差騎馬馳過，背上的令旗依稀可見"新政"二字。
男子問：“這二人離咱們不遠，夫人想去見見麽？”
“不必。”
少婦微微一笑，將茶錢壓在碗底。起身時，腕間露出一道彈丸擦傷的淺疤。
雨停了，他們攜手走入熙攘的街市，漸漸隱沒在人間煙火之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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