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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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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殿內的人退去大半,周平帝仍覺頭痛欲裂。

他就著溫服下丹丸,便覺一股又一股暖意在腹中化開,慢渡至四肢百骸。

頭顱內充斥的暈眩感消散了幾分,他每逢身子不適,必得服下鶴歸煉制的血丹。

正闔眸調息,便聽得李玥跪爬到他腳邊,扯著他的褲腳,痛哭央求。

周平帝凝眸看向平日最受他寵愛的兒子,記憶中,兒時的李玥犯了錯,也是這般求他。

可兒子們總會長大,身形與野心一並肆意生長,虎視眈眈盯著他的位置。

周平帝喉頭泛起苦澀,緩緩道:“你私藏軍火,殘害儲君,都無需向朕解釋。想往上爬,想爬到朕的位置,誰的手能幹凈呢?”

“你爹我的手就最不幹凈。”周平帝盯著李玥,卻好似透過他的眼睛,在回望年輕時的自己,“可你沒本事能耐效仿我的舊路,我十二歲去了封地,十五歲平定北部,十八歲大敗北境蠻人,二十歲被父皇封為親王。”

周平帝眸色狠厲了幾分:“天下無人能與我的軍功威名比肩,但即便我這樣的人要謀反,起初也得打著勤王救駕的名號,也得假裝自己是個正人君子。”

他看向李玥,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你呢?你什麽都沒有……那麽在動手之前,就該先學會忍!”

“太子便忍的比你像模像樣,你幾番針對他,朝中早有不滿,他忍了,你蓄意害他性命,他照樣赴宴,今日他們都在問太子安否,可有一人為你進言?”

在李玥的印象中,這是父皇第一次私下維護李玨。

從前不管他與李玨爭什麽,父皇在人前的氣,都會在闔門時戛然而止。

這份失寵的不安讓李玥下意識貶低李玨:“他無能……”

周平帝言已至此,見他毫無悔改,語氣一瞬凝重:“你小瞧了他,你以為那些為太子跪在宮道的朝臣不需要費心籠絡?你以為你封地的時疫是平白來的?他不過以忍耐縱容你,難道他真如你想的那般軟弱?”

說罷,周平帝滿目失望盯著李玥,沈聲道:“若是連小小的宮闈都沒本事掙紮出來,又有何手段坐擁天下?”

論情,他偏愛李玥,可李玥並無做帝王的資質。

於是周平帝狠心地把對皇後的不滿一並施加給李玨,從不對他施以援手,從不待他和顏悅色,他若熬不出來,便是自己沒本身。

可周平帝亦知,李玨的手段大都是陰謀,他派人去禍亂李玥的封地,可曾想過那些病倒死掉的累累白骨,亦是他的民。

“是骨亦是民!”

周平帝怔了怔,這是彼時他在宮闈無情屠戮時,項濯對他說的話。

他是篡權奪位的人,他的兒子絕不能有一絲汙點。

李玥的局太蠢,謀害儲君牽扯了這般多人,封地的勾當也被道人識破,實在無可遮掩。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太子既敢入你的局,便是做足了準備。若是不想被朝臣們的唾沫淹了,就趁早死心,一輩子守在封地。”

李玥聽出周平帝已失望至極,他頓覺從前的肆意妄為皆是仗著父皇寵愛,涕淚入口,滋味鹹澀。

他要問個明白。

“兒走之前,想問問爹,為何從小便處處捧著兒,哪怕兒與太子爭執,也對兒十分寬容,您可知道,這總兒誤以為,爹心中真正屬意的太子人選是我,立他只是受迫於他的母族。”

周平帝動了動唇,不忍作答。

作為一個父親,他寵愛李玥,可作為一個帝王,他需要一把磨礪太子的刀。

他老了,心也沒那麽狠了。不說出真相,尚可全一絲父子親情。

“沈岱,明日一早你親自替朕送南懿王啟程,他此番回封地,終生無召不得入京。”

沈岱正要應下,忽聽得李玥道:“慢著!”

李玥舉起手指,狠狠咬破,他趴在冰涼的地板上,一筆一劃描摹著那刻在腦海的花紋。

張舜是他對周平帝的一次試探,事實證明,父皇他分明是在意的。

若是項濯不足以撼動父皇,那前太子李琢呢?

這個花紋,足以讓父皇忌憚李玨,猜忌李玨與李琢勾結,便是他回了封地,李玨的日子也別想安穩。

他這次一定忍得住,等得起,直到父皇因疑心廢了李玨。

眼下,他要將這花紋的故事,細細道來。

李玥擦幹淚,正色道:“父皇,兒臨行前,有幾句要緊話要秉,還請您命沈大人退下。”

*

沈岱退出大殿,門前烏泱泱的人潮已散去。

身後傳來李氏父子模糊的低語,沈岱本能覺得不安,總恍惚能聽見“張舜”二字。

他揉了揉眉心,自己已許久未有心神不寧,項笙身負“項逆餘孽”之嫌,不可再留在京都。

他腳步匆忙,趕在下鑰前出了宮門,卻見他家車夫神色不安道:“小人等了許久,那些大人都被送了出來,就是沒瞧見表小……”

話至此處,車夫忙把“表小姐”三字吞回腹中,改口道:“沒瞧見張大人。”

車夫每日送他上朝,認得每一個同僚,絕無錯漏。

項笙還未離宮?

沈岱心頭一沈,回首望向那沈悶晦暗的宮城,兩扇千斤重的閘門已緊緊閉合,無周平帝召見不得開啟。

他眸色凝滯,嗓音忽而落滿了灰,喑啞道:“眾人離去有多久了?”

車夫道:“約莫一個半時辰。”

一個半時辰,足以暗害一個人。沈岱心跳陡然亂作一團,她她她……她、她還活著麽?

閘門後的鎖著偌大的宮城,有亮如白晝的殿堂,亦有漆黑僻靜的角落。

項笙被逼至晦澀暗處,雖有心防範,可她雙膝作痛,難抵手腳敏捷的內侍,那帕子撲面襲來,上面沾染的迷藥已吸入肺腑。

她周身發顫,向摸索腰間解藥,小瓶從手中脫落,被內侍彎腰拾起,狠狠擲遠。

這迷藥性烈,才短短兩息,便讓她頭暈目眩。

內侍袖中已露出一截明晃晃的匕首,鋒芒凜冽,在她眼底劃過一道冷調弧線,兜頭而來。

項笙竭盡全力凝眸,眼前人影渙散起伏,再下一個聚焦的瞬間,她擡手擋在身前,若能徒手擋下白刃,這入骨的痛多少能緩解藥效。

指尖觸碰到匕首劈來的冷風,刺痛並未接踵而至。

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將她向後扯拽,那匕首並未傷她分毫,她腳下踉蹌,蒲柳般倒進一個懷抱。

這是一個堅實有力又來路不明的懷抱。

項笙心知她不該在此停留,可身子已不受掌控,本能地依附在這人身側。

來人輕輕安撫著她的背脊,溫熱降落,有下頜微微抵著她的額角,碎發磨蹭著皮肉,隱匿的酥癢感層層滲入。

項笙努力睜開眼,天光黯淡,視野中只有一個朦朧的人影,她身子全倚在這人懷中,借力踮起腳,想湊得近些。

那人似乎發出細碎的輕笑,項笙只覺他溫熱的手掌下移至後腰,她便被輕易托起,她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

他潮濕的喘息打濕了她的睫毛,在一片濕漉漉的水霧中,那人嗓音低沈道:“別亂動,我送你出去。”

不知是迷藥,還是他蠱惑的聲線,她莫名覺得心安了幾分。

這是本能的心安,似萬古長夜中的一道光,她便本能隨光而去。

話音放落,那人已游刃有餘地制服了內侍,他問道:“何人指使的你?”

內侍冷笑:“明鏡司你也敢得罪?誰人不知沈大人行事向來只遵從聖命!”

明鏡司,沈岱。

昏昏沈沈之時,思緒漫無目的地游走,小內侍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在耳畔回蕩。

“是沈大人派我來的。”

“張舜是太多人的眼中釘,沈大人留不得此人。”

是沈岱奉周平帝之命要殺她?

不會,不會的,至少他不會用這麽低劣的手段。

項笙無意識地呢喃道:“沈大人?”

孟炎眉頭一橫,便是一時認不出,她也不該將自己與姓沈的混淆,姓沈的比他身矮,比他肩窄,再者沈岱幾時屈尊與她並肩同行過?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火,偏此刻,她愁苦地蹙起眉,又喚了一聲:“沈大人……”

一個緋色身影跌入視野,那人衣袂沾了灰,風塵仆仆才趕至此處,耳力倒是毒辣,言之鑿鑿道:“你沒聽見麽,她口中喚的人是我。”

孟炎上下打量著沈岱潦草的模樣,毫不遮掩嘴角的嘲笑,宮門已下鑰,他灰頭土臉的莫不是鉆了狗洞。

可思及一向冷淡,居高臨下的明鏡司卿是為了項笙而來,心頭的火焰又拔高了幾分。

孟炎滿腔鄙夷地回敬道:“是啊,這內侍自稱奉你的命來殺她,她是怕醒了忘了找誰報仇,才肯念叨你。”

沈岱面色一凜,視線繞至項笙身後,見一內侍倒地不醒,又見地上的帕子、匕首,心中了然。

面前這男子是鶴歸道人,此時此刻他的神態、語氣像極了已死的孟炎,實在令沈岱厭惡。

鶴歸道人從不與朝臣來往,自入宮後,只一心為周平帝煉制丹藥,為何對“張舜”這般在意?

難道是周平帝命他細查?不,不能被此人察覺項笙的女兒身與身世。

沈岱道:“誤會,張舜到底出身明鏡司,本官這便帶他走。”

孟炎自然不讓步,道:“張大人中的毒耽擱不得,你不能帶走他。”

他不由分說俯下身,將唇湊近項笙,眸底暗了又暗,占有欲已碾碎了理智。

唯有以唇封口,這樣才能堵住那張頻頻呼喚“沈大人”的嘴。

他要當著沈岱親眼目睹,這刻骨難忘的一幕。

沈岱心頭一驚,喝道:“你這是作甚!”

孟炎一本正經地胡說道:“這解藥需熱湯化開,情勢緊急,去哪找熱湯,本道亦是救人心切。本道與張大人都是男子,沈大人慌什麽?”

沈岱面色鐵青:“她、他……張舜他……”

孟炎欣賞著沈岱錯綜覆雜的神色,幽幽道:“救人要緊,沈大人為何阻攔本道?莫不是,張大人沾了項逆嫌疑,你當真想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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