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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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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天色晦暗,月光躲在濃雲之後,春和亭獨立湖心,好似隨時要隨波濤沈沒。

孟炎一步步踏入亭中,此地陳設與他離去時別無二致,席面上擺著金銀器具,美味佳肴,只是人去亭空,再無熱鬧。

唯獨舞姬墜落處的血跡已被清理,地毯煥然一新,好似那心驚膽戰的一幕從未發生。

這便是李玨在他父皇身邊學來的做派,不喜歡什麽,便把一切痕跡抹去,旁人不敢提及,久而久之便無人記得。

高臺上,李玨沈眸端坐,垂眸看向他。

旁人被他這般凝視,大都會愈漸收斂眉目,若是心虛的更會汗流浹背。但孟炎面色如常,似乎絲毫感受不到皇權威懾,自在得與出入自家無異。

今日諸事不順,李玨已足夠煩悶,偏還要端著從容不迫的氣度,看看孟炎葫蘆裏要賣什麽藥。

在孟炎來前,李玨已派人暗中搜了柳雲帶來的布料,並未尋見花紋古怪的那匹,他本以為是孟炎有意挑撥,可更為古怪的是,此時正值春末夏初,柳雲竟在房中燃過火盆,其中灰燼難辨,有布料焚燒的氣味。

他著人旁敲側擊,柳雲也是含糊其辭。

問起舞姬,柳雲更是竭力撇清。

竭力到有些刻意了。

他這小舅子一向只愛尋花問柳,何時竟生出了掖藏的心思,思及柳家與東宮關系交錯,李玨沈著臉,暫且按下了此事。

他的疑心如藤蔓攀生,又多疑起柳雲今日在馬球會刻意接近孟炎,又在圖謀何事?畢竟孟炎手中最讓人垂涎的便是萬貫家財。

李玨凝眸,孟家只能為他所用,否則孟炎也會如那舞姬一般,死於一場意外。

直到今日,孟炎才知原來立在下面是這般視角。朝代更疊,那居高臨下的或許是那個位置,與坐在上面的人不怎麽相關。

孟炎撩袍,雙膝著地行了跪拜禮,道:“孟炎參見太子殿下。”

李玨語含慍怒:“你有什麽底氣違抗本宮的命令?”

孟炎不急不亂,從懷中取出一柄鑰匙,呈給身側的內侍,道:“殿下想從我這裏拿去的,是這把鎖著孟府多年基業的庫房鑰匙,不親手交給殿下,我不放心,殿下也不放心,所以才沒有奉命去長公主府上,而是直接來了這裏。”

李玨未料到他會這般爽利交出鑰匙,覺得這般松口有失天家威嚴,仍舊道:“本宮已拿到了鑰匙,你且放心去長公主府吧。”

孟炎裝模作樣流露出倉皇神色,怕極了還逞強為自己辯駁:“孟炎感念長公主擡愛,自會去謝罪,只是比起留在長公主身邊,我留在太子殿下身邊用處或許更大些,這亦是我敢違抗殿下命令的底氣。”

李玨想讓他哀求、膽怯,他便做給這膚淺的人看,實則孟炎心中不住咒罵著李玨沒半點拿人手短的自覺,還要逼他出賣自身,徹底淪為京都的笑柄。

他忍辱多時,此刻給李玨低了幾次頭,日後必讓他千萬倍奉還。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全力接近這位太子殿下。

李玨對他螻蟻般卑微的模樣很受用,語氣緩和了幾分:“本宮留你何用?”

孟炎道:“這鑰匙鎖著的只是有形的財富,孟家還有一樣無形寶物,鮮為人知。”

說罷,他不直言那寶物是何來歷,而是細數起先前的宮廷舊事:“五年前,陛下禦駕親征,抵禦北境勁敵,曾受過重傷,眾太醫束手無策時,殿下可還記得是誰獻上了一劑良藥?”

李玨思索道:“那夜孟相冒雨趕來,在父皇的大帳中待了一晚,而後父皇便慢慢好轉了。”

孟炎又道:“三年前,宮中有人私自為先帝父子設祭,陛下龍顏震怒,心中郁結,昏厥數日,太醫……”

“也是孟相!”

李玨先前也在意過這些,但彼時相較憂心父皇,他更是隱隱期待著登臨皇位,經孟炎一番提醒,才發覺孟濟雲與父皇之間竟有這般巧合。

李玨沈了沈眸,問:“孟炎,你究竟想說什麽?”

孟炎道:“殿下可曾聽聞過藥奴。”

“二哥從前講過這等江湖傳聞。”李玨只得耐著性子回他,“似乎是有些人會擇許多孩童試藥,優勝劣汰,直到養出嘗遍百藥,依舊能康健存活的孩子,聽聞這種孩子的血可解百毒,亦是續命的藥引子。”

孟徹隱去眼底晦澀,多年的布局終於在今日派上了用場,沈聲道:“陛下亦是聽東昌王說起過這等傳聞,命他借游歷之便,尋找飼養藥奴的法子,此事切忌走漏風聲,陛下只把法子告知了我爹一人。”

李玨雙目圓睜,這些秘密他從不知曉,他再難掩飾情緒,迫不及待問道:“孟相是靠藥奴救下的父皇?那藥奴現在何處?”

孟炎並不做聲,任由李玨被好奇磋磨,半晌才慢吞吞露出常年纏著繃帶的左腕,一層一層緩緩松落,裸露出原本的皮肉。

那處皮肉與他俊美的容顏格格不入,它醜陋、斑駁,新傷疊著舊傷,猙獰不堪,似蜈蚣環繞攀爬。

在李玨疑惑的註視中,孟炎終於道:“這是我爹為陛下取血的痕跡。”

李玨問:“你為何肯告知本宮這些?”

孟炎道:“我爹已死,除了殿下,也會有旁人覬覦孟家這塊肥肉。橫豎我要尋人依仗,自然要選未來君臨大周的人。”

李玨心中仍有疑慮,緩緩道:“你那個小娘……”

孟炎擡眸,餘光瞥向窗外,見天色漸晚,這時辰她應已隨船遠走。

他把那抹不可言說的心事藏入心底,語氣多了幾分無情:“殿下不必憂心,我早知此人居心叵測,來之前已把她料理幹凈了。”

李玨試探:“你當真舍得?許多眼睛都看到,你二人關系匪淺。”

孟炎笑了笑,黑瞳清晰映著李玨的面龐,眼中接連閃過恨意與狡黠:“人心隔著肚皮,眼見一定為實麽?”

*

項笙沈浸在漆黑的虛無裏,無數個舊時容顏閃過眼前,最終都化作流星飛逝,匯作一個光點。

她攥著那零星的光亮,微微用力,終於睜開了眼。

奪目的光亮一瞬變得廣闊無垠,項笙下意識遮住雙目,可視野中仍是一片漆黑。

感知漸漸蘇醒,她覺出此地空氣潮悶,不見一絲風,身下冰涼,是未經收整的土地。

項笙伸手摸了摸周身,並無外傷,只是被孟炎按過的穴位有些酸痛。

記憶最後的落點是鐵騎攔路,她不知眼下身在何處,亦不知將她關在此地的人是孟炎還是李玨。

項笙揉了揉有些酸麻的雙腿,決計起身摸索一番,想個法子離開這裏。

她才弄出些許聲響,就見不遠處亮起一個火星,一個女聲也隨之亮起,道:“你醒了。”

項笙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凜,隨即便定下神,雖辨別不出那聲音來自何人,但終歸是耳熟的。

那人能瞧見她,且手中持有火折子,顯然好過她的境遇。她亦想借光照一照四周,試探地道:“太遠了,我聽不真切,不如近前說話?”

女人輕輕笑道:“是聽不真切,還是將我忘了?”

電光石火,項笙記起這是桃兒的聲音。

是那個在陳留走後,曾被指派來伺候她的女使,亦是桃兒告知她,並無女使名喚夏蟬。

項笙心中猶疑,在別院已多日不見桃兒,她怎會在此出現?莫非自己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別院?

項笙問:“桃兒,你怎會在此?”

那人聞言,又咯咯發笑,聲線由細轉粗,再開口時竟成了男子的聲音:“當真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是……陳留的聲線?

項笙對所見所聞倍覺迷惑,那人終於點燃了手中火把,火光映照著他近在咫尺的面龐,清晰映刻進項笙眼底。

這張臉即不是桃兒,也不是陳留。

他的臉上有一道貫穿傷疤,這張刀疤臉一瞬把她拉回冰冷的雲河。

這是曾險些取她性命的殺手。

項笙下意識去探袖腕處的匕首,卻發現那些護身之物全被人卸了去,她越是無所可依,越不敢露怯,沈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刀疤臉得意答道:“我是陳留,也是桃兒。這些改模換樣的手段,你那繼子不也用的得心應手,有什麽可驚訝的?”

“我化名陳留,是因為有人想讓你們查出山中有無線索,化名桃兒,是有人覺得你二人成雙入對太過礙眼。你一向聰慧,不妨猜猜看,我今日為了何事尋你?”

說罷,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項笙的前額、脖頸與胸口等要害處,嗜血地舔舐著唇角,殺意不言而喻,他極度克制,才能忍住沖向她的沖動。

這是第一個驚艷他又從他手中逃脫的女人,他做夢都想殺掉她!

可紅刀子進白刀子出對孟府小夫人而言太過痛快,她不能死得這麽幹脆,必須備受折磨。尋常的發膚之痛殺不死她,必須要從心底擊碎她。

刀疤臉不由得想起孟炎,想起他從自己手中奪走她的惡心樣,想起他一次次護她周全的惡心樣。

孟炎便是一並利刃,他要把它狠狠插入她的肺腑。

刀疤臉笑意張狂,道:“是孟炎讓我來殺你!”

項笙怔了怔,想回憶起昏厥後發生了何事,哪怕是回憶起一絲殘影,可腦中唯有一片空白。

若要弄死她,何必先弄暈她?

項笙定了定神,想套他說出更多:“他有什麽理由這麽做?”

“東宮知你冒名頂替,你的命就是他躋身東宮的見面禮,算時辰,他此刻應該正同那位太子殿下舉杯共飲才是。”

項笙一時語塞,這般邏輯倒是講得通,李琢都曾將她拋棄,何況孟炎。

她喘息錯亂,無法抗拒心頭波瀾。

她原以為自己會是為利益拋棄孟炎的那一個,不成想,孟炎先於她一步。

刀疤臉已沒了耐心,他拔出腰間長刀,朝她步步緊逼:“別擔心,你的臉這麽美,我不會弄傷它分毫。這口刀很是鋒利,足夠我割下你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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