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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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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春和亭正對面便是圓鏡湖,正午時分,本該是日頭正盛,水波粼粼映著金箔光芒,水浪又與絲竹管弦應和,別是一番滋味。

可惜晨起晴好的天忽而泛陰,湖面暗淡無色,死氣沈沈。

項笙與孟炎舉目眺望,見伶人已列隊上前,不多時便奏起歡快的樂聲。

這是年關後的第一個春宴,困頓了數月的精氣神重新煥發,壞天氣並未打消眾人的興致。他們笑容洋溢,一邊推杯換盞,一邊隨鼓點點頭應和。

整個席間,唯有項笙與孟炎面色沈寂,各懷心事。

項笙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她的細胳膊拗不過東宮的大腿,自該在東宮面前勸說孟炎,做個識時務的人。

可依孟炎的性子,多半不肯受這委屈,她只有一曲的空隙說服他。

時間緊迫,可她依舊遲疑,畢竟若是東宮勢力介入孟府,她與孟炎中間便隔了人,想再拉攏他就難了。

罷了。

於她而言,眼下保全自身更要緊,切莫被扣上紅顏禍水,勾引繼子的汙名。

思及此,項笙舉起杯盞,要與孟炎碰杯。

孟炎佯作未見,手肘微微挪了挪,假意不慎碰灑了酒盞。

他裝模作樣揉了揉額角道:“不必再添酒,我竟有些醉了,不敢再貪杯。”

這一曲才奏響了前奏,連舞女的影子都未瞧見,小娘便急著要開口。他知曉她要說什麽,她果然一遇風險就迫不及待舍棄他。

他沈了沈眸,李玨使出這樣下作的路數,無非是想施壓好掌控群龍無首的孟府,若是他把孟府拱手相讓,李玨何必費這頓周折。

孟炎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拿他苦心經營了十年的孟府去換一個能輕易舍棄他的人,於理並不值得。

如果舍了項笙給李玨,他不必去取悅什麽長公主,也不會被坐實與小娘有私情的罪名,他什麽都沒有失去。

世上的人大都會這般計較,然後做最無情的決定。

他亦是這世上千萬人中的一個,不該有何不同。

陰風拂面,吹皺本平靜的心海,起伏的波浪裏冒出一個聲音“何必猶豫”,欲蓋彌彰似的,且是他自己的聲音。

孟炎凝神斂下長睫,抿碎了眼底的波瀾。

*

李玨耳畔聽著奏樂,餘光卻饒有興致地在孟家母子之間游走。

起初聽方澤詳稟百日宴時,李玨便覺得孟炎與他家小娘之間頗為有趣。

這二人本就是年紀相仿的半路母子,只相識了數月,遇難便不曾拋下彼此,她甚至敢為了護他大著膽子假借明鏡司之名。

能做到這般,若非是彼此有所圖謀,便是真情實意的私情。

李玨自那時便覺得,弄清楚這二人的古怪,便是他掌控孟府的關鍵。

他先前也曾派去孟府得力細作,可在孟濟雲死後,那些人被孟家已各種緣由遣散,孟炎又挪去別院,李玨沒了眼睛和耳朵,並不知曉小夫人入府後的事。

他一直在等今日這個良機,好湊近瞧一瞧這女子究竟是不是孟炎的軟肋。若當真是,他便會狠狠拿捏這一點,讓孟炎乖乖把家庫奉上。

今日的第一個契機,是柳雲親手送來的。

柳雲能花重金封住擡轎小廝的口,他亦能讓他們再度開口。

李玨在尋太醫的同時,已秘密從轎夫那得知了經過,是柳雲要去側妃船上醫傷,將孟炎引了去。而後便有人瞧見孟府小夫人追逐某人,也登上了那艘船。

他聽聞柳雲與這對母子有過節,柳雲在馬球場的所作所為,讓他覺得方府百日宴亦是這小舅子的手筆。

這人可是柳家唯一的嫡子,自小含著金湯匙出生,容不得自己受半點委屈。

待李玨趕回,屋裏的人卻成了小夫人與阿柔,他雖看不出破綻,但方澤篤定孟府只來了那對母子。

方澤為人剛正,他的話不會摻假。

兩個人怎能變成三個人?

電光石火,他忽而想起先前細作們曾傳回消息,孟府公子慣愛女妝。雖說有些離譜,但那阿柔或許就是孟炎。

李玨本想一並發落柳雲,可思及柳月滿眼噙淚的可憐樣,怒意沖至肺腑又被生生忍住。她愛哭,他想想便煩透了。

許是忽而被柳月攪了思緒,面色也不由得陰沈。坐在一旁的江瑟挺著肚子,繞至他身側,輕輕按著他的額角,問道:“殿下為何事煩心?”

李玨挑揀了些說與江瑟,江瑟很快便有了主意,道:“就算是毫無情愫的兩人,也架不住流言蜚語,況且他二人確實不一般。”

“那場馬球之後,臣妾聽到了許多官家女眷誇讚孟公子,有意要與他結識,尤其是那些守寡的夫人們。”江瑟頗有深意地勾起唇瓣,“不如臣妾陪殿下做個小小的局,看看孟公子是肯舍棄自己,還是舍出小夫人。”

“到那時,他的軟肋到底是什麽,殿下火眼金睛,一看便知。”

李玨細想了想,這婦人的法子有時確實不錯。不必大動幹戈,便可拿捏人心。

這便是他的太子妃江瑟,與他一般的表面端正,內心陰毒。

這樣的人,他不喜歡,卻與他最相配。

李玨回過神,眸光掃向孟炎故意打翻的酒盞,和對他家小娘的故作冷漠……或許孟炎已然無聲地回答了那個答案。

孟炎果然在意小娘。

可李玨並不滿足於此。

他尚未弄清楚這小夫人的來歷。

她能撩撥孟炎,也能讓沈岱不追究冒用明鏡司之名,還與鐵面男子同時現身。

她究竟是誰?

思及此,樂聲忽而變換了節奏,只見湖面游來一只孤舟,一位身姿綽約的舞女在其中扭動腰肢,她舞姿曼妙,如蛇如水。

李玨率先拍手稱讚,那是孫嬤嬤親自調教的人,準能解他心頭困惑。

*

項笙無心賞舞,只是耐著性子,思量著如何勸說孟炎。

不多時,那舞女已乘舟靠近春和亭。

女子手中忽飛出兩條長長水袖,一頭拴在欄桿處,她騰空而起,如仙女飛天一般落在春和亭中央,花瓣從袖中紛揚散落。

鼓點漸密,她也跟著扭動身姿,眾人無不稱奇,久久收不回目光。

美人薄紗遮面,只露出一雙脈脈含情的雙眼,眾人迫不及待道:“姑娘快些讓我們瞧一眼吧!”

半晌,美人玉手隨韻律在臉側游走,終於摘下了那層面紗。

那五官很是出類拔萃,如畫中走出的人,眾人紛紛讚道:“不愧是太子殿下與太子妃殿下調教的人,當真不同凡響。”

項笙的眼睛幾乎都落在孟炎身上,耳畔驚嘆四起,她也不由得朝舞姬瞥了一眼。

只那麽一眼,她如被攝魂奪魄僵在原地,一切嘈雜都虛化遠去,她墜入無盡的死寂,視野中只盛得下舞娘的面龐。

電光石火,她想起血腥濃烈的那天。

她扮做小廝模樣走在孟府迎妾的隊伍裏,兇徒們忽從半路殺出,他們手中刀劍銳利,眨眼間血流成河。

一把長刀徑直刺穿了新娘子的胸口,她的血浸透了嫁衣,紅得鮮艷欲滴。

那是一張在驚懼中死掉的臉,她眼底寫滿了不甘,至今刻在項笙的腦中。

可為什麽,死掉的人能再度出現在她眼前?

舞娘的面龐與那張臉像極了,簡直是如出一轍。

這女子是何來歷,與真正的小夫人是何幹系?

項笙喘息愈發急促,似被恐懼扼住了咽喉。東宮必是知曉了什麽,比起被汙蔑與繼子有私情,她孟府小夫人的假身份被揭穿更為可怕。

一旦身份被揭穿,眾人勢必要追查她的真實身份。

雖說她已竭力抹去了一切舊痕,可一旦被人發現,“項家女”三個字足以斷送她的一切生機。

要麽即刻遁逃,要麽殺了舞女。

可無論哪一種眼下都幾乎是不可能的,項笙捏緊衣角,努力克制著心慌,她已然摸爬滾打了十載,比起從前的自己,已不是那麽地不堪一擊。

亂中凝神,才能看勘破轉瞬即逝的生機。

李玨的聲音從近旁傳來:“小夫人覺得這女子跳得如何?”

項笙咽了咽幹澀的喉嚨,克服住最本能地對死亡的畏懼,語氣毫無破綻地道了聲:“妙極了,實在令人嘆服。”

隔著發影,李玨看不清項笙的神色,但他耐著性子,並不急於揭曉最後的答案。

方府之事過後,他便找到了為孟濟雲選妾的畫師,其中並無項笙的畫像,那些女子中近來有個名叫兮薇的下落不明。

喜隊裏的人除了如今的小夫人沒留一個活口,那些死掉的人也被付之一炬,難辨真容。

李玨起初以為是災民洩憤,如今看來,那把火或許是小夫人本人放的。

無人知曉,這個舞女與兮微沒有半點幹系,只是容貌太過相似罷了,可就這麽一點,足以勾起孟家小夫人的畏懼。

“能得小夫人這句誇讚,便是她的造化了。”李玨心滿意足地笑了笑,對那女子道,“舞罷不要走,到本宮近前來領賞。”

話至此處,正好一曲罷了。舞女恭敬行禮,便一步步朝李玨走近。

項笙眸光似劍,摩挲著指尖,她別無他法,只能暫且讓這姑娘開不了口。

項笙緩緩把指縫的毒抹在杯沿,先於李玨起身,迎上前道:“今日見了姑娘一舞,妾身已大飽眼福,想敬姑娘一杯薄酒。”

她端著四平八穩的聲線,心跳卻快到了極點,這杯子是她一直使用的,李玨應當不會起疑。

但耳側傳來太子殿下幽深的嗤笑,像是看破了她的把戲。

“小夫人不必屈尊和伶人共用酒盞。來人,取只新酒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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