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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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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日光被切割成光束,斑駁出光與影。

這破衲花紋路隱晦,要在光影交錯中,循著特定的角度方瞧得見。

項笙凝神審視著紋路,乍看像是刻意把目光逗留在夏蟬傲人的胸前,影衛們早已避嫌地背過身,唯有阿忠與阿順面色尷尬。

他二人瞧不見花紋,以為是一向難纏的小夫人被公子這驚天駭俗之舉嚇住了。

是以兩人空張了半天口,就是憋不出一個囫圇字。

項笙記性極好,她在腦海中比對著眼前所見紋路與長留山的那件女子小衣,兩者如出一轍,皆針腳細密,比市面的繡工好過百倍,可與技藝精湛的繡娘媲美。

這本出自她手的繡樣先前只會出現在李琢貼身的裏衣領口,它是如何生了翅膀,飛到了夏蟬的肚兜上。

本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忽地被拴在了一處,她腦中白了一瞬又一瞬,簡直要忘了自己的初衷是疑心夏蟬便是孟炎。

項笙陷入糾葛,本以為就要理清的謎底,忽而更加撲朔迷離。

花紋、李琢、夏蟬。

雜念輕飄飄鉆入腦中,沖擊卻如濁浪排空,遠勝過彼時在長留山。畢竟那只是件女子衣裳,而此刻立在項笙眼前的是活生生的女人。

若非要憑方才的事得出一個結論,便是夏蟬是女子,且多半是那個與李琢交情匪淺的女子。

項笙心跳錯亂,酸澀暗湧。

她並非舍不得李琢與她的曾經,而是憂心物是人非,只剩她還在跌跌撞撞追尋真相,李琢早已私下與孟家達成了某種默契,與美人自在逍遙。

若是困苦磨平了他的棱角,若是他忘記了那些豁出性命保護他的人,她寧願他死了,反覆死上千百遍。

即便再荒誕,可物證就是物證,那破衲花紋做不得假。項笙定了定神,努力嘗試接納這一切。

若夏蟬真的與李琢有瓜葛,孟炎身為主子,必然是知情的。

那麽在去長留山時,孟炎是否早已知曉了山洞裏藏了那件衣衫,他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詐出暗處的殺手,還是故意要項笙看見那對她而言意義非凡的花紋。

若是後者,便足以說明孟炎在懷疑她的底細,甚至知曉她的來歷。

思及此,耳畔已充斥著自己不安的心跳,這是項笙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穩妥起見,她該盡快從孟府抽身,可那影影綽綽的真相似乎就在不遠處。

“小夫人鬧夠了吧?”

思緒被夏蟬含怒的言辭打斷,藥效似散了大半,項笙第一次從夏蟬臉上瞧見慍怒。

夏蟬未給她追問的餘地,繼續道:“方才奴婢頭暈腦脹,不記得小夫人問了什麽,小夫人全當是胡話吧。”

夏蟬清醒時神情拿捏得極好,未流露絲毫多餘的神色,說罷,又疏離地後撤了幾步,與項笙拉開了明顯的距離:“奴婢有些受驚,想先告退了。”

話音未落,阿順阿忠已分立兩側,將夏蟬好生護住,不許項笙再靠近。

眾人離去前,阿順語含警告之意,沈聲道:“今日之事,我等會如實稟告公子。”

若是從夏蟬身上尋不出端倪,便只有把視線放寬廣些,說不定柳雲亦在尋找李琢的下落。

夏蟬與李琢,繞了一圈,仍落回孟炎與柳雲身上。

即將來臨的這場馬球會至關重要,她必不能錯過。

孟炎寢院。

凈房已備了熱湯,孟炎用力揭去那層人皮魚膠做的皮肉,露出原本的面容與身形。若非此番準備地精心,只怕他早已被項笙識破。

阿順與阿忠為他脫去衣衫,破衲花紋映入眼簾,這才恍然大悟方才小夫人因何異樣。

他二人不敢多言,只滿目擔憂地一個為孟炎擦拭傷痕,一個為他沐浴。

阿忠向來憋不住話,片刻,忍不住抱怨道:“公子明知她懷疑了夏蟬的身份,為何還要赴這鴻門宴?”

阿順應著:“若是不去,倒顯得公子膽怯,讓她說中了。”

阿忠不依,心疼地為公子肩頭的咬傷鋪上止血散:“便是去了,又何必把那花紋穿在身上,豈不是更惹她懷疑。”

孟炎面上風輕雲淡,幽幽道:“她是狐貍祖宗,若毫無瑕疵,反而更生疑,還不如透些線索混淆視聽,讓她自亂陣腳。”

阿順聞言,動了動唇卻不敢答,怕當真說中了公子心中所想,反讓他與阿忠更憂心。

公子對小夫人確實不同尋常。

在阿順眼中,公子在意的唯有兩件事,排在第二的是皮相,排在第一的是身份,有人膽敢越雷池一步,皆賠上了性命。

十餘載裏,唯一的例外便是小夫人。

他原以為公子是假戲真做對美貌女子犯了迷糊,可公子從未把小夫人據為己有,始終隔著冷靜的距離。

會有人在冷靜地犯迷糊麽?

阿順隱隱有一種感覺,公子方才所言是冠冕堂皇的托辭,他只字未提的真實原因許是懼怕夏蟬真身敗露,會遭小夫人厭惡,一走了之,這才故意透露小夫人在意的線索,要她留在孟府。

畢竟明鏡司那位沈大人也始終對小夫人不同尋常,不失為小夫人的一條退路。

若公子心中所想不幸被他猜中,阿順倒情願把夏蟬的身份告知小夫人,讓她快些離開。

這樣的女人遲早會害了公子。

思及此,忽覺一記寒光迎面逼來,阿順倉皇擡眸,恰與孟炎四目相對。

公子的眼神深邃犀利,似能看透那些盤桓在他腦中的念頭,果真下一瞬,公子眸色清冷,警告道:“別兀自做多餘的事。”

*

三日後,天色晴好,有風自南渡來溫暖,正是孟炎赴馬球會的好日子。

孟炎身著茄花色的圓領袍,配著松霜色的綢子褲,腦後馬尾高束,露出飽滿的前額。鬢發皆梳得一絲不茍,是以那張俊美的容顏無處隱藏,全然暴露在日頭下。

這樣的相貌,便是全京都的公子匯聚一堂,亦遮掩不住。

他在孟府蟄伏了多年,許久未曾踏入眾人眼中,不覺攥緊了五指。

孟炎沈眸瞧了眼別院的大門,並沒尋到項笙的身影,這幾日他故意冷著她,她竟反常地從未登門,即便她目睹了破衲花紋,即便她知曉今日他要趕赴青巖草場。

他以為至少她會在啟程前現身,可她偏偏沒有,這越發出乎他的意料。

片刻,孟炎收回目光,吩咐道:“啟程。”

“公子!”

阿順的聲音忽從後面傳來,他甚少這般不穩重,一路疾奔。

“不知怎地,您的馬臥在地上如何也不肯動彈,分明今早還好好的。”

孟炎俯身下車,快步前去查看,只見那匹他精挑細選的馬兒正蔫巴巴跪臥在地,圓溜溜的眼睛半耷拉著,一副快要睡著的模樣。

阿忠語含焦急:“這馬莫不是病了?眼看就要出發了,這時候上哪弄來另一匹好馬,這一匹可是公子親自馴良駒。”

這是他頭次踏入眾人視野,從頭到尾必得無可指摘,連馬都不能挑出錯來。

孟炎上前觀察了片刻,斷定這馬並未生病,只是如人一般被投餵了安神藥,昏昏欲睡罷了。

能想著給馬匹下藥的人,除卻他那位慣愛用毒的小娘,孟炎想不出第二個。

他沈聲道:“你們且在此處等我。”

別院得力的奴仆皆隨孟炎赴青巖馬場,整座院落一時人聲寂寥,唯有蟲啾鳥鳴。

項笙穿戴整齊,正坐在案前描字,本全神貫註,直到一抹陰影遮蔽了日光,逼得她擡起頭來。

來人正是她那多日未見的繼子,孟炎。

他眼含怒意,省去了那些惺惺作態的問候,質問道:“解藥呢?”

項笙勾唇一笑,兀自換了個方向,繼續落筆習字:“炎哥兒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孟炎直白道:“馬的解藥。”

項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才道:“確實在我手中,可我現在不能給你。”

孟炎挑眉,語含不悅:“需得你我一同進了青巖草場的大門,在眾人面前露過面,才肯麽?”

“是。”

她簡短地應著他,而後不再擡頭瞧他,又專心致志對付起字帖,她的字棱角鋒利,不似女子,今日特意摩了幾張簪花小楷。

馬看似粗獷,能馳騁疆場,實則脆弱得很,是以她篤定孟炎不敢胡亂用藥,萬一適得其反,更是沒治。

他定是思量過結果,來尋她是如今最穩妥的法子,且代價無非是帶她同去,於他而言也算不得什麽損失。

孟炎不肯輕易松口,又問道:“小娘這麽逼我,就不怕我把你送回京都孟府,或是趕你出門?”

“炎哥兒或許會這麽做,可你既然親自來尋我,便是沒有攆我走的打算。”

說罷,兩人誰都沒再說話,陷入無聲的僵持,直到阿順進來稟道:“方澤大人的車駕路過,問咱們怎地還不啟程,非要等公子一起走。”

說罷,阿順又道:“方家三姑娘也在,非要小夫人同行。”

方府辦過百日宴後,便沒有回京都居住,而是在郊野別院多逗留了好一陣,兩家相距不遠,能碰見實屬尋常。

這並不在項笙的算計中,她並不知方渃為何要屈尊示好一介妾室,不過無妨,她懂得借勢,只需在孟炎面前表現得城府在胸,胸有成竹,讓他誤以為方家是為助她而來便好。

孟炎問:“這也是你的手筆?”

項笙恰寫好最後一個字,字形已柔和了許多,收斂了鋒芒。

她不答,只意味深長地笑。

半晌,孟炎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道:“請小娘隨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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