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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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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流雲萬千,吞吐月色。

孟炎沒入昏昏長夜,只留給項笙難以揣摩的背影:“阿順尚未痊愈,夏蟬要留在別院看顧他。”

這四平八穩的語氣沒半點瑕疵,項笙繼續試探道:“那派旁人來接應也好,總好過這般凍著你。後頭還有馬球會,你若是病了可怎麽好?”

她看似滿腔關懷,心中兀自盤算著旁的事,孟炎能出入百花樓假扮花魁,能探明池塘與京郊河流暗通,足以說明他的心機與謀略,這樣的人怎會忽略了最要緊的退路。

既已選定了路線,何不派人接應,這其中顯然透著古怪。

且她日常打探孟炎動向時,也兜捕過阿順的消息,聽聞孟炎重金請了安濟堂的大夫親自照拂,情況已大為好轉。

她不知孟炎言辭中的漏洞是否是故意丟出的餌,引她咄咄追問,好讓他看透她真正的意圖。

項笙思忖著,不覺落後了幾步,未看清腳下的泥坑,深深踩了一腳。

泥漿飛濺,弄臟了她的裙角,她重心搖晃,就要栽進泥濘深處。

下一瞬,孟炎的手臂穩穩撈住了她的柳腰。

項笙下意識去抓他的衣襟,而視野中是他半露的胸膛,掌心便如摸了烙鐵一般彈開,虛點點地搭在肩頭。

孟炎並未把她扶正,只是把臂膀墊在她身下,若他抽身離去,她整個人仍會摔進泥水中。

這倒不可怕,她先前在山林沒少過風塵仆仆的日子。可怕的是,孟炎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和直勾勾盯著她的那雙眼眸。

那漆黑的瞳底只倒映著她一人,寒芒一閃而過,似是看破了她的心事。

孟炎揚起鋒利的下頜,切割出明暗交界,語氣不善地反問道:“小娘是擔心我挨凍,還是擔心我凍病去不成馬球會?”

他每吐出一個字,手上的力道都隨之松弛,搖搖欲墜之感愈漸明顯。項笙陷入不安,更不安的是,柳雲的面具是孟炎親手摘下的,她沒能搶占先機。

孟炎心如明鏡,那些諂媚討好只能用在平日,給彼此個體面,諸如馬球會這等要緊事,莫想僅憑賠笑哄了他去。

或許最核心的利益才能打動最冷漠的心腸。

項笙不再依賴他手臂的力量,她攏緊腰腹,雙手已緊緊扣在他肩頭,努力擺正了身子。

她對孟炎的壓迫視若無睹,正色道:“我自知你覺得我疑點重重,並且真的信任過我。可唯有我脫不開孟府,你若有半點閃失,與我而言都是滅頂之災。我怕你病倒,也怕你在馬球會有閃失。”

她雙目凝在他眉間,又不似在瞧他,而是在觀望不久的未來:“方澤是太子近臣,他邀炎哥兒去馬球會,多半是東宮授意。柳家一向忠君,與東宮往來也十分密切,這馬球會怕是柳雲也會去。方澤表面客氣是東宮授意,柳雲背地試探焉知就不是呢?”

孟炎反問:“你怎斷定是東宮,或許只是年紀相仿的郎君們想跑跑馬罷了。”

項笙只得道:“每年開春的第一場馬球會皆是宮中恩典,所以我猜是東宮所為。”

她眉間微微蹙起:“炎哥兒細想,相爺已死,你又無官身,東宮為何要在此時接近你。”

項笙想到了那身繡著破衲花紋的衣服,她與李琢分別已有十年,彼時僅有她二人知曉的秘辛,眼下倒也未必。

為何陳留要引他二人入山,孟炎又如何在漆黑的山洞尋到了那麽小的花紋,殺手為何一心要奪走破衲花紋的衣裳,陳留又刺探她花紋的秘密,而後柳雲便於殺手借了方府做局。

孟炎是孟濟雲唯一的兒子,他對李琢的事當真一無所知麽?

難道孟濟雲蹊蹺離世,是為了遮掩什麽更晦澀的秘密。

項笙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聲線漸冷:“或許是孟府尚有什麽他們在意的秘密,他們想借你的力,查明白。”

孟炎並未正面答話,半刺探半玩笑道:“小娘倒是對朝堂的事很是熟悉,這樣的見識,實在不像尋常的內宅婦人。”

“這是男子對內宅婦人的偏見,我們亦有見地,並不是男子的附屬品,內宅的戰場不見硝煙,不在明堂,男子們裝瞧不見罷了。”項笙面色沈靜,說得一本正經,說罷,話鋒一轉,“若你是個女子,你打算怎麽活?”

她眸光凜冽,腦海中又劃過夏蟬的面龐,而孟炎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回以緘默。

她不敢再多言,畢竟繼子心思深沈,指不定會因她的某個眼神、某個措辭或是某個語氣便猜出她的意圖。

夏蟬。孟炎。

便是男女之相、性情脾氣皆可偽裝,倘若真是同一人,她始終未覺,那麽在凈房服侍自己沐浴的或許是孟炎......

思及此,比起羞赧,她更覺陰森。

需得尋個機會,讓夏蟬原形畢露,抵賴不得。

*

回至別院,項笙摸透了孟炎的起居時辰,便刻意在孟炎脫不開身時,派桃兒去喚夏蟬,十有八九夏蟬也因差事耽擱著。

許是她身上的寒氣過給了桃兒,反害人家染了風寒,一日後桃兒托人告了假,這正給了她頻頻傳夏蟬的機會。

她故意在孟炎用膳的時辰到訪,一邊從食盒中取出自制的糕點,一邊不經意道:“你若是喜歡,我待會兒便教夏蟬做法。”

孟炎不應也不拒,而是挑眉反問:“怎麽?你不願意親手做給我吃?”

他的回應像是有意不許她見夏蟬。

若見不到,如何試探。項笙悻悻而歸,繼續盤算別的法子。

孟炎一口未嘗,目光落在那樣式精致的糕點上,她制的很用心,為吸引他註意,特做了京都沒有的款式。

只是她此舉用心,卻意在夏蟬。

孟炎尚未瞧出那別有用心的深處藏著什麽,問阿忠:“她為何總要夏蟬,身邊服侍的人是誰?若是不得力,就即刻換掉。”

阿忠想了想,道:“是從前侍弄花草的那個小丫頭,她做事還算勤謹。”

“名字呢?”

“叫桃兒。”

阿忠先前根本記不住這等閑雜瑣事,向來是阿順事無巨細,對答如流,阿順養傷的日子,他亦長成了可靠的大人。

桃兒......孟炎細細回憶著這個名諱,舊憶翻湧,腦海中浮現出那張圓潤天真的面龐,她停滯在了十三歲,死在了別院那連天的火光裏。

竟有雜碎在他眼皮底下混了進來?!

他眸光凜冽,泛起寒意:“那桃兒有問題,快去查她究竟是誰?”

“小人這就去查看,絕不會打草驚蛇。”

孟炎原以為遠離京都孟府,能甩掉那些眼前的細作,不曾想竟有人手段高明,混進了別院。

慌亂地奔走聲由遠及近,阿忠不顧禮數,徑直闖進屋內,道:“公子,那桃兒前些天自稱風寒,告了假,小人去她屋裏,空無一人。”

“小人發現了這枚繩結,她用這繩子拴緊了窗子與門,亦牽絆了好些工夫。”

“這繩結,與陳留逃走時,綁法一致。”

阿忠呈上繩結,又道:“自這桃兒去小夫人身側服侍,小夫人才開始對夏蟬尤為上心。”

蹊蹺的碎片雖不完整,但也大抵可窺見一二。

這繩結一模一樣,足以說明陳留與桃兒是同謀。

孟炎把陳留關在高閣中,故意沒揭穿他袖中私藏的銅線,給他機會撬開鐐銬。幾日後的夜裏,陳留把衣裳撕成布料,打結系成長繩,攀爬逃竄。

他本想借此揪出陳留身後的幕後主使,哪知這人竟如浪花一朵,混跡汪洋不見了蹤影。

多半是這桃兒言語挑撥,可她是如何得知他或許就是夏蟬的?這桃兒分明從未接觸過夏蟬。他身邊皆是多年親信,絕不會洩密,那麽其他與“夏蟬”有過接觸的人唯有項笙與陳留。

又是陳留。

雖不知這人耍了什麽把戲,但諸多巧合堆疊,孟炎極為懷疑,桃兒潛入別院前,得了陳留的口信。

項笙一早便在試探了,是以才會在河畔問他,怎麽沒派夏蟬接應。才會在他脫不開身時,故意要夏蟬侍奉。

凡是孟炎必須露面的場合,夏蟬從未在過身側。

項笙怕是早已起疑了。

該如何消除她的疑心?項笙對他和夏蟬都太過熟悉,木人的把戲只能遠遠用一次,若無夜色遮掩,勢必會露餡。

孟炎沈聲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桃兒與陳留!”

不日便是馬球會,她那日對東宮的猜測,句句皆在點上,他以後的路萬分兇險。

若是放任她的疑心,讓她知曉他心機深沈,早知她的底細,一味利用誆騙她,她會不會離開孟府,轉而邁進明鏡司的門?沈岱那廝再明哲保身,遇到她的事,也不會坐視不管。

這樣也好,他專心對付宅院外的人便好,宅院內再無隱患。

她知曉他太多秘辛,又隔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濤濤舊恨,指不定何時便會狠狠背刺他。

思及此,心被什麽狠狠揪了一把,皺成可憐的一團。

若是她再喚夏蟬伺候,他必要果斷回絕。

不多時,有女使來秉道:“小夫人前些日子受了涼,此番癸水腹痛不止,大發脾氣,奴婢們實在不知該怎麽伺候。”

孟炎聞言,眉眼清冷,尋不見半絲漣漪。

他沈聲道:“不知怎麽伺候便不必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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