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晉江首發

關燈
晉江首發

雪舊公子用力咬住下唇,飽脹的殷紅終於破皮而出,血流不止。

強烈的痛楚暫且驅散了眩暈感,他艱難地把視線聚焦在女人臉上,雖只有一瞬的清晰,可那容顏太過明媚驚艷,他先前只遠遠瞧過一眼,便鐫刻在了心上。

迷藥在體內橫沖直撞,他仍舊想不起她是誰,只覺得確實是見過,誤打誤撞問出了那句:“我似乎見過你?”

項笙兩腿顫了顫,如履薄冰。

甚至是已被日頭曬透,融化了大半的冰面,略擡一擡腳,便會悉數龜裂,墜入冰窟。

這人當真對她有印象?他究竟是誰?

未及深思,男人已舉起利爪,再度朝她撲來。他雖中了藥,可身子結實精幹,振臂生風,並不好對付。

男人幾次就要扼住項笙的咽喉,好在項笙足夠冷靜,待男人卯足力氣沖到身前,才抽身躲避,一來二去耗費了他不少力氣。

雪舊公子氣急,狠狠在虎口咬下第二口,怒喝著兜頭而來。

這似乎是他全力以赴的一搏,項笙自知已錯失安撫他的機會,眼下最好在他引來旁人前速速脫身。

她提裙疾奔,徑直沖向房門,而身後男人已投下高大的陰影。

項笙伸直手臂,努力向前攀夠,哪知他忽而飛撲而來,用身子將她死死壓住。

下一瞬,門忽被人猛然拉開,以那人的視角來看,一個男子貪婪地趴在女主身上,而女子正嬌羞地在他的臂彎下婀娜扭動。

那人不悅地挑起眉,眼底的火迸射飛濺,要把項笙燒穿似的:“果然是個雛兒,放著好好的床不會用麽?”

項笙仰面看去,瞧見一個奪目閃耀的女子。

她頭戴紅色紗巾,孔雀藍的上衣勉強遮著羞處,燈籠褲很輕薄,影影綽綽透著不可說的隱晦。她身上滿是異香,眼窩深陷,鼻梁高挺,皮色麥色黝亮,並非中原女子。

美人從不千篇一律,若項笙皎潔如月,這女子則熱烈如日。

女子勾起雪舊公子的下頜端詳起來,眼底一亮一暗浮動著難以捉摸的情愫:“李掌櫃怕他家的雛兒伺候不好,特意花重金請妾過來瞧瞧,想來是多餘的,妾瞧公子盡興得很。”

臉雖是陌生的,女子莫名給她一種熟悉的安全感,與男女之別無關,年歲相貌無關,那是一種感覺,平日裏司空見慣的感覺。

不待她出聲,女子已加重了力道,把雪舊公子從地上攙扶起來:“紅玫見過雪舊公子。”

男人的註意力全被紅玫吸引去,嘴上卻故意冷落:“花魁紅玫?我三次重禮盛請你都不見,今日倒是給李掌櫃面子。”

紅玫見狀,非但沒低頭討好,反而轉身欲走:“公子這是有怨氣,那我走便是。”

“慢著!”

男人急不可耐地想拉住她的腕,紅玫本能躲過,偏在他手指伸來時放緩了動作,頭紗飄落,清晰了她驚為天人的容顏。

項笙鼻息一滯,心底默默讚了一聲好美,比孟炎扮做女子還美。

紅玫沒再捉弄他,她笑顏媚惑,朝男人勾了勾手指,擡腿向床榻走去。那腰身修長,一步一搖,雪舊公子的神思頃刻被紅玫牽扯走,早將項笙拋之腦後。

項笙本不該逗留,可她尚不知雪舊的真面目,只能恬不知恥地湊到床榻近旁,伺機摘下男人的面具。

紅枚並未怪罪,反笑道:“你是雛兒,是該好好看看,用心學學。”

話音未落,項笙已臉色潮紅,如熟透的紅柿。

紅玫始終沒有勾欄女子討好伏低的做派,高傲主動反像在駕馭男子,與其說伺候,不如說擺弄物件。

她似乎很熟悉男子的身體,知曉如何拿捏他們的軟肋,只輕輕碰了雪舊公子幾下,他便飄飄然不知所以,發出嬌羞的悶哼。

男人吐字潮黏含混:“心肝兒,快別鬧,簡直要死了。”

紅玫聞言,柔荑忽而攥成了鐵拳,對準雪舊公子的額頭狠狠一擊。

那是真情實意的一擊,仿佛兩人有血海深仇,譬如殺父奪妻。

那聲音震顫耳膜,結實的面具當即如紙張皺作一團,他亦腦袋一歪,再沒了動靜。

項笙倍覺震驚,不知這是突發變故,還是雪舊公子的癖好。

她如鯁在喉,只見紅枚面露嫌棄,利落起身離開床榻,用帕子反覆擦拭雙手臂膀,直到覺得徹底擦凈了雪舊的氣味才肯罷休。

她扔掉帕子,擡起眼皮懶懶看向項笙,嘲諷道:“這迷藥莫不是偷工減料了?怎地還給他反擊的餘地?”

項笙一怔,這是孟炎的聲線。

他聲音不大,卻比方才那聲暴擊還撼動耳膜,疑問一時在腦海炸開,許多話湧至喉嚨,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竟扮成這樣?!

項笙雖見識過孟炎女裝,可那都是矜持貴女的模樣,這暴露的衣著、風塵的做派實在令她驚詫,他竟然,竟是他!

他方才來的那般巧,只怕早在門外聽了多時的熱鬧,蔫壞得很,故意要看她的笑話。

項笙雙手不覺攥成了拳,眼底接連閃過憤懣,怨懟,最後竟隱隱覺得可笑。

也不知是什麽命數,如今頻頻對她施以援手的竟是仇人之子。

孟炎親手揭下雪舊公子的面具,露出廬山真面目。

項笙亦終於想起,這張稱得上俊朗的面容與柳大娘子有八分相似。

雪舊竟是刑部侍郎,柳雲。

項笙心頭一沈,孟炎要查的人竟是他,雖不知孟炎因何事追查,但多半繞不開那日在方府吃的瓜落。

那時在方府,唯一不利柳雲的言辭,便是極樂坊那三個因他慘死的姑娘。

孟炎亦疑心上了柳雲,他能洞察到這地步,足見心思深邃,或許他算計的本事遠在她之上。

項笙問:“炎哥兒好謀算,不知究竟因何線索查到了柳雲與百花樓?”

見孟炎不答,她追問道:“柳雲把那三個姑娘的屍身如何了?”

死時不瞑目,死後還要經受叨擾,項笙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情急之下,她下意識要抓孟炎的衣襟,可他如今的衣著實在單薄,手恰落在了那以假亂真的胸口,連綿軟的觸覺都像極了真的。

項笙忙把手彈開,怪異地總以為冒犯了姑娘。

先前倒也見他假扮過女子,可各處都被衣裳遮得嚴嚴實實。

她眼底怒意暗湧,顯然不止為極樂坊的姑娘,而是心底埋著更深的不公,每一刻都在備受煎熬。

讓她煎熬些也無妨,可……孟炎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緩聲答道:“確實是因極樂坊追查到了百花樓,至於那些屍身……”

他隱去了自己做的那部分,將它們暫且推到了沈岱頭上,”已被明鏡司先一步帶走了,沈岱已查封了極樂坊,那裏背了太多人命,再不能立足京都。可......也僅此而已了,他不會再往下追查的。”

項笙眉頭舒展了幾分:“我知道,這也......很好了。”

孟炎毫不遮掩譏諷:“小娘太偏心,沈岱手眼通天只做了這點事你便說他很好,我一介白身能抓住百花樓的線索已是不易,也沒聽你半句誇讚。”

這話酸溜溜的,她與孟炎的關系方緩和了些,萬不能再惹他想起沈岱。

況且,此行目的已達到,該是走為上計。

項笙哄道:“炎哥兒今日怎麽不算手眼通天,咱們快些走吧。”

說話間,外面已有騷動。

許是她與柳雲動靜太鬧,也許是孟炎假扮花魁漏了陷,總之得抓緊想法子脫身。

項笙眸光微凜,躲在窗幔後凝眸細看,但見許多高大威猛的護院正手持棍棒,迅速集結,目標正是這間屋子。

壯漢們已在門外嚴密布防,各個虎視眈眈,她二人已是插翅難飛。

孟炎道:“別怕。”

她歷經過的追殺數不勝數,遠比眼前兇險百倍,不知孟炎怎地囑咐了這麽一句。

她擲出蠟丸,迷煙四起,一旦吸入肺腑便嗆得滿眼是淚,頭暈腦脹。護院們慌亂之時,已吸入數口,當即亂作一團。

可院門又湧來源源不斷的追兵,孟炎眸色一沈,他一手緊捂口鼻,一手從未放開過項笙的腰身,帶她在濃烈的煙霧裏奔逃。

項笙別無他法,只能貼在他身側,生怕失散。

時隔多年,她又一次把退路交給了旁人手中,還是相互猜忌的仇人之子。

可雖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去往何方,似乎只有有孟炎在,她便本能地不怕了。

這是用理智無法思索明白的感覺,是潛移默化中已存在的感覺。

“別怕。”

他又說了一遍,這遍言辭更凝重,似艱難地,不忍地下了某種決心。

項笙一時迷茫,而下一瞬,她感動孟炎縱身一躍,失重感裹挾著她,繼而濕冷從四面八方湧來。

河水冰涼,浸潤了每一寸發膚,肺腑中的空氣亦被擠壓,緩緩耗盡。

她明知此處並非雲河,沒有湍急的暗流,沒有嗜血的殺手,可那溺斃感就是揮之不去。

畢竟死亡是她在世上唯一懼怕的東西,那些死不瞑目的人還在直勾勾盯著她,她不敢死。

孟炎原來是要她別怕這個。

項笙凝神,支撐著氣力,可思緒被水撫亂,不多時已嗆了一口冷水,不適在四肢百骸蔓延,她不想重蹈覆轍,於是奮力掙紮。

可慌亂只會讓她更加力不從心,窒息感終於追上了她,項笙痛苦地擰著眉。

忽而,結實的懷抱拉扯住她,不許她隨波逐流,有清冽的氣柔軟地渡來,一絲一絲舒緩著她的溺斃感。

項笙想起,亦是這樣的觸覺與生機將她從雲河救起。

究竟是誰?

項笙微微睜開眼,視野中,她終於發現——那抹柔軟,是孟炎的唇。

他不許她躲閃,一手穩穩托在她腦後,項笙腦中白了一瞬又一瞬。

許是父輩舊仇,許是母子名頭,許是她不想總在最狼狽時陷入虛妄的溫柔,項笙掙紮抗拒,用舌尖抵抗回絕,唇瓣因此開啟,反給了他肆意侵占的可乘之機。

他霸道又急切,像為這一刻隱忍了多時一般,一旦觸碰到了,便肆意索取。

她狠狠咬住了孟炎的舌尖,逼他松口。

孟炎睜開眼,眼底疏狂又貪婪,他聲線低沈入耳很是酥麻:“張嘴,我還未嘗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