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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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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孟炎臉色深沈,繞著河岸疾步前行,他眸光犀利,清晰地辨認出河流的走勢,似乎早對這片地形爛熟於心。

阿順與阿忠從叢林中閃出身,奮力奔走才終於追上了自家公子的步伐。

阿順見孟炎額角細汗密布,勸道:“公子,屬下們已在那蒙面人身上留了氣味做記號,不會跟丟的,公子不必憂心。”

若不是小夫人窮追不舍,那人怎會跳河逃竄,好在他二人以奇香在那人身上留了記號,此氣味經久不散,人絲毫嗅不出,卻逃不過訓練有素的蜜蟲。

那蒙面人自入山就一路尾隨他們一行人,公子遞來的眼色意味分明——別驚動那人,丟餌釣魚。

小夫人既然有意甩掉他與阿忠,阿順便決計將計就計,趁機繞道蒙面人身後,把那人牢牢掌控在自己視線中。

可對方也並非等閑之輩,腳力非凡,有意迷惑他們,又趁他們不備,闖到公子面前。

好在局勢仍舊掌握在公子手中,小夫人的所作所為動搖不了根本,可公子的臉色卻愈漸陰沈,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水面,不知在搜尋什麽。

線索並未丟,公子在尋的難道是小夫人?可為什麽呢?公子明知這女人居心叵測,甚至幾度算計公子的安危。

山間冷風獵獵,胡亂拍打著衣衫,孟炎唇色有些泛白。

阿順不忍見公子這般,念及他的腕傷成疾,以致身子禁不住風,苦苦勸道:“公子,您先回車上吧,屬下們替您找!”

孟炎充耳不聞,心頭被旁的占據。

那圈漣漪於偌大雲河而言並不起眼,項笙一人混跡在跌宕大局中也不值一提,雲河很快平靜如鏡,局勢亦不會被她的綿薄之力撼動扭轉。

她絲毫不知那團衣物的來路,死死抓在手裏又能查出些什麽,還不如把它當餌丟出去,蒙面人自會有他的去處。

若是任由她抓著衣物,又當如何?她從未把他當做倚靠,只會憑一己之力與蒙面人抗衡,她用毒確實高人一籌,可那三腳貓的身手並不足以接近真正的殺手。

他們刀頭舐血,殺人如麻,不會如金錢豹般對漂亮女人心亂神迷,這些人眼中人只分兩種,活著的和死掉的。

她就是個看似精明的傻子,用命去搏一個無頭無尾的線索。

死心眼!

她為何這般死腦筋,還以恨毒的眼神凝望他,如熊熊業火,簡直要把他燒成灰燼。

他明白她對他是曲意逢迎,骨子裏恨極了他,很難被他收服。既不能並肩而立,就該早些除掉,以絕後患。何況她是比尋常人聰慧百倍的人,若站在他的對立面,他怕是會追悔莫及。

他都明白,可還是站在了雲河暗流最湍急的河畔,順著這個方向往前游,一不小心便會被錯雜的水流裹挾,丟掉性命,但若是能不隨波逐流,也能在暗流中趁機借力,不費力地追上出發已久的項笙與蒙面人。

救下她,她便欠他一命,她該拿什麽代價還呢?是俯首聽命,還是出賣旁的?

思及此,孟炎沈了沈眸,擡手摘掉滿頭珠翠釵環,長發如瀑散開,遮掩了他死寂的面色。

“把備好的船開到雲河,務必盯緊湖面,若遇蒙面人,抓活口,我親自發落。”

公子看似冷靜,唇齒卻微微發顫,這時的克制只會讓慌亂顯得更欲蓋彌彰。

連遲鈍的阿忠都幡然醒悟公子即將做什麽:“公子!”

“還不快去調船?!”

這語氣已跌至冰點,孟炎的耐心顯然已消耗殆盡。阿順深知,公子是個要做什麽就一定要做成的死心眼,只得應下,拽著阿忠轉身告退。

還未邁出兩步,就聽得身後“撲通”一聲,孟炎先前站得位置空無一人,河面水花四濺,幾息後便平靜如初。

公子真的為了那個假冒的小夫人跳河了。

*

水面之下,藏著無盡暗流。

項笙不停劃水,兩臂早已酸痛,加之河水冰涼,漸有刺骨之意,可她渾然不覺,兩眼緊盯著不遠處的黑影。

蒙面人顯然很熟悉雲河,知曉何時應避開暗流上浮換氣,何時水波下潛能趁勢省力,他起初只是偶爾回頭瞧項笙的方位,隨著時間推移,身後那個嬌小的女人始終尾隨在恰到好處的距離,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甩不掉她。

蒙面人咬了咬牙,忽而掉頭,改換了方向。

項笙察覺出他莫名地停頓,覺得古怪,只能更謹慎地跟緊,又隨那人下潛了也不知深幾許,忽覺暗流湍急,漩渦般把人往更深處拉扯。

項笙被水波裹挾,一時隨波逐流,一時頭暈目眩,更糟糕的是,蒙面人不知何時消失在了視野中。

而轉過身,他忽而出現在了她身後,露出一雙兇狠的眸子,倏爾亮出匕首,朝她狠狠刺來。

項笙瞥見他別在腰間的那團衣物,眼見利刃迎面而來,竟絲毫不躲。

待鋒芒近在咫尺,才忽而擡手直直握在刃上,血腥氣在水中散開,如不慎落在宣紙上的墨汁,暈成不可名狀的圖案。

蒙面人從未見過這般不要命的人,一時有些慌亂,他的刀削鐵如泥,鋒利無比,應當早深嵌她掌心,透過傷痕便能瞧見白骨。

他不怕殺人,卻怕殺不死的怪物,眼前這女子面無懼色,活脫一個不知疼痛的怪物。

可這女子又生得過分美麗,河水洗滌了胭脂水粉,露出清水芙蓉的面龐,女子忽而對他揚起唇角,迎面逼近,那紅潤的唇瓣、白皙的貝齒,都唾手可得。

因他的唇被夜行衣包裹,女子秋波流轉,目光鎖定在他唯一外露的雙眼。

此時此刻,他的視野中再容不下旁的,唯有面前的美人,和她溫熱紅艷的唇。

她的面容很輕易便掠奪了人的感知,蒙面人一時入了迷,幾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如癡如醉。

他沒有防備女子靠近,即便那距離已逾越了警戒的範疇,他甚至仰面配合,只等熱吻降落。

“!”

下一瞬,刺痛感接踵而至。落在他眼眸上的不是吻,而是一柄針,他很快覺得視野模糊,灰蒙蒙瞧不真切。

那致人失明的毒已然發作,項笙收起媚惑的面目,眉宇頃刻沈靜如初,她一邊去夠他腰間的衣物,一邊迅速游動遠離此人。

謹慎、美貌與制毒,已在方才運用地淋漓盡致。

可她很快發覺,蒙面人困頓了片刻,很快向她疾速逼近。

或許是因她全身浸在水中,掌心的傷血流不止,這一點腥氣,於訓練有素的殺手而言,便可激起殺戮本能,他闔眸感受這抹腥氣,便能再次對著她的方向揮刀而去。

她無法故技重施兩次,只能盡可能往河面游,動作不知不覺變得遲緩。

項笙先前吞下的兩粒藥丸,一粒延緩了氣息,一粒阻斷了痛覺,是以她並不擅水,亦能撐著一口氣潛游許久,是以她被割傷,也渾然不痛,畢竟她自知身手於蒙面人天壤之別,唯有徒手握緊刀刃,才有機會近身下毒。

水和痛是她難以克服的弱點,可藥終有失效之時,蒙面人來勢洶洶,一副要將她手刃的架勢,她勉強躲開,又被暗流裹挾,向深處下沈。

很快,她力氣耗盡,蒙面人不費力地擡起手,便握住了她的腳踝。

冰涼的河水嗆入口鼻,痛覺慢慢蘇醒,她的弱點逐一被強敵察覺,那人四肢百骸迸射出殺意,如枷鎖般將她勒緊。

比起直接取她性命,他似乎更想慢慢折磨她,好發洩他被挑釁的怒火。

這世間有許多低劣的男人以為在女人面前施展暴力便是強大,殊不知這是最脆弱的張牙舞爪,項笙對他的報覆無甚畏懼,她只敬畏死亡本身。

蒙面人似乎也非尋常之輩,從她沈靜的反應上察覺了這一點,於是他決定換個法子折磨她。

他扯過她的手,在傷患處倒了一小瓶褐色藥汁,感官瞬間全被喚醒,比尋常清醒時還有更清醒百倍。

而後,又摸出一條鎖鏈系在她腳踝,鎖鏈那頭墜著一個黑金色實心球體,看似只有一拳大小,卻極沈,墜著她加速下沈,縱使她奮力擺腿,也無濟於事。

這時,腰間的證物被蒙面人再度搶去,這人還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明目張膽嘲諷她的無能為力。

他扯下面罩,囂張地比了個嘴型:“臭娘們不得好死!”

溺斃感確實難受極了。

這片水域深邃莫測,不會有人來救她,她只能一邊清楚地感受著死亡,一邊走向終結。

死意在四肢百骸蔓延,求生欲讓她本能地揮動雙手掙紮,可這更加耗費本就亟待耗盡的氣息與體力,肺腑簡直要炸裂。

再美的五官也會因痛苦扭曲,她黑瞳渙散,眼中皆是驚恐。

恍惚中,這恐懼牽動思緒朝過往飛馳,她對水的恐懼在很早前,便已根種。

那是多年前的一天,她與李琢做完功課,在院中與內侍宮娥們一同玩捉迷藏,她最機靈,每每尋人從無遺漏,此番尋了一個時辰,卻始終不見李琢。

眾人合力尋找,忽有一個神色張皇的小內侍急急趕來,道:“那邊有個孩子落水了!”

這宮中哪有旁的孩子,她直覺那是李琢。

項笙第一次懂得何為心急如焚,她疾奔到錦鯉池邊,不顧眾人阻攔,徑直跳入水中,只一心救他,卻忘了自己並不會水。

那時她第一次溺水,初次體會恐怖的窒息感,越害怕越想喘息,越喘息生命越被剝奪。

她很快沒了意識,直到聽見李琢急切喚她的小字,才發覺自己已挪至東宮。

當晚,那個假傳消息的小內侍浮屍同一個水池中,她又驚又怕,大大地病了一場,李琢把自己的寢房細細打掃,留她在東宮調養,每日飯食藥湯,必得親自餵下。

再後來不知從哪冒出傳言,那小內侍死前收過孟濟雲的好處,李琢震怒,才十二歲的年紀,便帶著人馬圍堵在孟府的大門口,要為她討個公道。

可傳言並無實證,李琢這番驚鬧,反讓先帝不好偏私,宮中不得不安撫孟府,罰他在東宮閉門思過。

他臉上挨了猩紅的手印,卻對她粲然一笑。

那時日光明朗,萬裏無雲,她與李琢上不見一絲陰霾,正是最赤誠無邪的模樣。

眼皮越發沈重,腦中白了一瞬又一瞬,項笙再沒力氣掙紮,她忽而覺得讓意識停留在此處也不錯。

但窒息感再度把她拉扯回來,她想起山洞裏的破衲花紋,想起那團衣物,想起李琢無情刺來的劍鋒。

她還有話想當面問他,還有許多舊事沒尋到真相。

她不想死。

可最後一絲氣息終被耗盡,項笙闔上眼眸,如一粒微塵,在無邊無際的深水中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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