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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行雲的過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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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行雲的過去(中)

發動車子前,趙策側頭看了徐燕一眼,提醒道:“安全帶。”

“哦,哦……”徐燕趕緊拉了一下,沒拉動,好像卡住了。又稍微用力拉了一下,卻還是不行。

她不敢再動了,生怕弄壞。這時趙策卻傾過身來,手伸過去,輕輕一拉一帶,“哢”的一聲扣好。

“謝謝趙處長。”

“叫我趙策就好,”他說,語氣淡淡的,“我沒那麽大架子。”

車慢慢動起來。他看著前面的路,問:“你叫什麽?”

“徐燕。”

“哪個燕?”

“燕子的燕。”

趙策這才點點頭,將她的名字重覆一遍。

“徐燕”這兩個普普通通字在他舌尖滾過一圈,竟帶了點說不出的纏綿意味。

“挺好聽的。”他補充道。

然後他們便自然而然地說起周行雲。

趙策說那天頒獎,孩子表現真好,不怯場,說話清楚,一看就是家裏教得好。

徐燕連忙謙虛地說也沒有,是他自己愛學。

趙策輕笑一聲,說男孩什麽樣,還得看媽媽,似是意有所指。

徐燕不知該如何搭腔。

趙策頓了頓,又說道,我也有個這麽大的兒子,也是明年上小學,請了好幾個家教,報了一堆班,卻還是比不上周行雲,簡直操碎了心。

這句話徐燕依舊不知道該怎麽接,只能幹巴巴地恭維說您太謙虛了,您的兒子怎麽可能會不優秀。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以後得找機會跟你取取經,看看你是怎麽教的。”

她說您客氣了。

“用手機嗎?”他忽然問。

徐燕點點頭,從包裏掏出個小靈通。

正巧這時幼兒園到了,趙策便把車靠邊停下,拿過去按了幾個鍵,遞還給她,解釋道:“這是我的號碼,私人的,不是工作上的。”

徐燕吶吶地接過下了車,去接周行雲。

趙策的車很快便消失在雪地裏,像從沒有出現過那樣。

唯有手裏攥著的那管藥膏提醒著徐燕,一切的確是真實發生過的。

==

過了兩天,趙策發來消息,說想接徐燕去吃飯,向她取一取育兒經。

徐燕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去了。

餐廳是她從未進過的那種。燈光暗著,每張桌上擺著蠟燭,白桌布疊成花的形狀。牛排上來的時候她楞了一下,刀叉握在手裏,不知道該做什麽,還是趙策將牛排切成規整的小塊,分到她的盤子裏。

他們還吃了一種叫沙拉的東西,各種菜葉子混合在一起,其中還有一種是苦的。徐燕皺了下眉,趙策看見笑了一下,沒說什麽。

說是要聊教育,可不過說了十分鐘周行雲,話題就轉到了電影上。

趙策問徐燕喜歡看什麽電影,徐燕在記憶裏搜尋半天,說出幾個外國片的名字。

“都是有點年代的老片了,新的,這兩年的有看過嗎?”趙策問。

徐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有孩子之後就不怎麽看了。

趙策搖了搖頭,專註地看著她,不讚同道:“有孩子也得顧得上自己,下次有新片咱們一起去看看吧,也學習一下新東西,跟上時代,才能更好地教育孩子。”

又過了一周,他們還真的去看了電影。

電影演的具體都是些什麽,徐燕幾乎完全沒看進去。只記得黑暗裏趙策坐在旁邊,偶爾側過頭來和她說話,呼吸騷在耳邊,她一動都不敢動。

再後來,趙策開始送東西。圍巾,護膚品,進口零食,都說是別人送的,他們家用不上,她不要也是浪費。

徐燕推辭再三,還是收下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收,但還收了。

就像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去赴約,但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去了。

然後就愈發不可收拾。

徐燕停不下來了。

她真的太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種不孤獨的感覺。

也太久沒有人像趙策這麽看她了。

他看著她的時候,她就只是徐燕,而不是周懷山的妻子,亦或是周行雲的母親。

==

在趙策的攻勢之下,徐燕就這樣一步步地淪陷。

他們見面越來越頻繁,肢體接觸也愈發暧昧。有那樣一些時刻,徐燕甚至相信這便是愛了。

但一直以來,他們並沒有真正突破那層底線。

徐燕知道趙策是有家庭的,又是那樣的身份地位。更何況,她自己也是有家庭的,她很清楚,一旦做了那樣的事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直到周行雲大班下學期,幼升小因為戶口問題出了岔子。

從前他們在另一個區租房子住,孩子落戶就隨了租房那個片區。當時徐燕催過周懷山,讓他趕緊把戶口遷回來,畢竟周濟堂的地理位置和許多重點小學是對口的。周懷山卻說沒事,有實際居住地證明就行,不用折騰。徐燕便信了。

結果那年一開春,就突然出了新政,嚴查跨區入學,戶口和實際居住地不一致也會影響擇校,沒有通融餘地。周懷山這才開始著急,托了幾個人,跑了好幾趟,都說整個流程走下來至少要三個月。

三個月,黃花菜都涼了。徐燕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周懷山卻覺得可以先按戶口就近入學,等進去之後再慢慢找人轉學。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徐燕對周懷山徹底失望了。

當天晚上,徐燕第一次主動給趙策發了消息。從前都是趙策找她的。

他們約了在教委老辦公樓見面。

於是,一切終於發生了。

徐燕說不好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

或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兒子值得更好的東西,有更廣闊的天地,不想讓他和自己一樣,被困在這裏。

也或許只是因為,她本來就想讓這件事發生。

之後的事就像滾下山坡的石頭,一旦開始,便越來越快,不可能停下。

起初是老辦公樓,有時是中午,有時是下班後,總能找到兩個人都有空的時間。

但後來,他們漸漸不滿足於此。為了追求刺激,徐燕甚至會計算好時間,將趙策帶回家裏,從後門進去。

徐燕的工作在周三最清閑,一過中午就根本沒人管她在不在崗。

周懷山在醫館的時間是固定的,周行雲放學的時間也是固定的。所以他們便約定好,趙策每周三只要不開會就來找她,完事後正好開車送她去幼兒園接孩子。

第一次來周濟堂的時候,趙策帶了一盒巧克力。深褐色的緞帶,燙金的盒子,上面印著Godiva,標價60美金。

趙策說是別人給他從美國帶回來的,還是限定禮盒裝,讓徐燕留著自己吃,也可以給孩子嘗嘗。

徐燕從未見過這麽貴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打開來看,只見24個不同貝殼形狀的巧克力整整齊齊碼在裏面,有黑色的,有棕色的,有白色的,還有各色混合的,貝殼上還撒了一層細碎的金粉。

或許是因為愧疚使然,每周三結束之後,把周行雲接回家,徐燕都會給他吃一塊。

那種口感遠超市面上能買到的廉價巧克力,絲滑,不糊嘴,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周行雲很愛吃,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小口小口地抿著,眼睛盯著電視裏的動畫片。那是他每周最幸福的日子。

他不知道巧克力從哪裏來,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有每周三有,甚至從來都沒想過要去問。

直到四月末的一天。

每周三下午,周行雲所在的幼兒園都會先讓小朋友做一節課的數學題,然後用各種數學類的益智玩具帶著他們做活動。

這類活動,周行雲一貫是不需要參與的。他總是五分鐘就能把所有題都做完,就連老師專門給他出的附加題也早已難不倒他。所以每次老師都是走個流程,就讓周行雲自由活動。

周行雲一開始會窩在教室角落裏的圖書角讀書,後來所有書都讀過三四遍,實在無聊,天氣好的時候便會去操場的游樂區玩。

但大部分時候,他並不僅僅是在那邊滑滑梯或者蕩秋千,而是和隔壁班一個叫唐佳的小女孩一起玩。唐佳也是和周行雲類似的情況,兩人就在一起做數獨,或者聊一些科學實驗。

那天下午,唐佳一見他,就忽然跑過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科學頻道有個特輯,講宇宙大爆炸的,她等了一個星期了。

唐佳還說,她知道幼兒園後面有個小門能鉆出去,她要偷跑回家看。

她看著周行雲,說,你還沒偷跑過吧?要不要試一試?

周行雲有些猶豫:“可是,會被老師發現吧?”

唐佳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說怎麽可能被發現,只要結束之後按原路跑回來就行。只有咱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互相不告密,就根本沒人會發現。

見周行雲有些松動,唐佳繼續誘惑道:“你不想看嗎?宇宙大爆炸。”

周行雲當然想看。

他在書上讀到時,就覺得很感興趣了,電視上肯定還會有更多細節。於是,在唐佳的再三勸誘之下,他終於點了點頭。

唐佳帶他繞到幼兒園後面,穿過一片矮灌木,那裏有個生了銹的鐵柵欄小門,下面被人掰開一個口子,剛好夠一個孩子鉆過去。

周行雲鉆過去,沿著熟悉的巷子往家跑。一路上心跳得很快,卻並不是害怕,是第一次偷偷做一件大事的興奮。這對於尚不滿六歲的他來說,已經是如同湯姆索亞歷險記一般的冒險了。

周行雲從後門溜進去,屋子裏靜悄悄的。為防止有人發現異常,他還非常具有反偵察意識地將房門從內鎖好。

可剛準備去拿遙控器打開電視,便聽見門口傳來動靜。

是媽媽的聲音。卻還有別人,是一個叔叔,聽聲音似乎有點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這個聲音。

慌亂之下,周行雲閃身進了臥室,推開大衣櫃的門便鉆了進去,把門掩上,只留下一條極細的縫可供他窺視外面的情況。

櫃子裏很暗,有樟腦球的味道,和他的冬衣。周行雲將自己埋在冬衣後面,蜷著腿,不敢動,也不敢呼吸。

然後,他便看見媽媽和一個男人走進臥室。

那個男人他曾見過的,正是先前給他頒過獎的叔叔。

他們坐在床上,開始聊“行雲上學的事”。

周行雲正要豎起耳朵仔細聽,媽媽卻忽然和那個叔叔抱在一起,倒在了床上。

衣服一件件脫下,很快便什麽都不剩了,只剩下白花花的,赤裸翻滾著的肉體。

他看見媽媽的臉,那上面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他聽見媽媽發出奇怪的聲音,一會兒像是喘不過氣來,像是很難受,可卻又時不時咯咯地笑起來。他不懂。

他不想看了,便把臉埋進膝蓋裏,但那些聲音還是一直在鉆進來。

後來,交響樂終於停止,他們又說回了他上學的事。

趙叔叔說,行雲上學的事,已經安排好了。

媽媽說,謝謝你。

趙叔叔說,跟我還客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傳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一點,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條薄薄的光帶,光帶裏有灰塵在飄。

周行雲已經在黑暗裏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可他卻還想一直蹲下去,覺得自己最好永遠都在那裏,不用出來,盡管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他不能不出來,他得趕快回到幼兒園去,不然就會被媽媽發現了。

於是,他就這樣跪著從門縫裏爬出來,然後扶著櫃子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往門口挪。

他以最快的速度抄小路跑回幼兒園,從小門鉆進去。

唐佳還沒回來,他便一個人坐在秋千上,直到放學。

媽媽如往常那樣,問他今天都學了什麽,和小朋友玩得開不開心。

回到家後,徐燕也如往常那樣笑著打開那只漂亮的godiva盒子。只不過,這次徐燕告訴周行雲他可以吃兩塊,因為今天發生了一件很好的事情,也因為他今天很乖。

“吃吧,吃完看動畫片。”

周行雲看著那盒還剩一半的巧克力,喉嚨裏有什麽東西湧上來。

可他還是從角落裏拿了兩塊,一塊黑巧,一塊白巧,一齊放進嘴裏。

徐燕還在一旁笑著戳了戳他的額頭,說:“這孩子,怎麽不一塊一塊吃,這樣能嘗出個什麽。”

可是怎麽會嘗不出。

巧克力的甜膩一下子在口腔裏炸開,滑膩膩地糊在上顎,那種感覺太過強烈,強烈到他想吐,於是他趕緊嚼了嚼,囫圇吞棗地咽了下去。

那天夜裏,周行雲就開始發燒。燒了三天三夜,也是從那時起,每次壓力有點大的時候,他就會反反覆覆地做同一個夢。

夢見自己躲在黑暗的櫃子裏,外面一直有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躲在那裏,但他不敢出聲。就這樣一直藏在裏面,藏了很久,久到連自己是誰都忘記。

==

但這樣的關系裏,徐燕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象中的幸福。

趙策是有上頭的時候。在她身上,他或許也找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但他畢竟是趙策,三十出頭就能坐到那個位置的人,沒有什麽感情是他放不下的。

當徐燕開始想要得更多的時候,趙策就知道,是時候結束了。

沒有爭吵,沒有解釋,他只是這麽默默地放棄了徐燕。

與此同時,周懷山也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他痛苦過,恨過,夜裏睡不著,看著徐燕睡在旁邊的臉,想把她叫起來質問,甚至有生以來一次產生了想摔東西,想罵人的沖動。但他什麽都沒做,甚至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想這樣自欺欺人地過下去。

他還愛她。這讓他更痛苦。

幾年後,趙策的妻子不知從哪裏聽說了什麽,跑到徐燕單位去鬧。

在大廳裏當著很多人,指著她罵,什麽難聽說什麽。徐燕站在那裏,臉白得像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是周懷山趕過去,把她護在身後。

周懷山把事情都扛下來了。

但不可避免地,徐燕由曾經那個驕傲的職場女性不斷跌落著。

這件事的影響,加上在崗位上接連出錯,她終於在周行雲小升初那年徹底丟了工作。

她開始打牌。起初是偶爾,後來天天去。輸了錢也不在乎,回來倒頭就睡。酒也喝上了,一個人喝,喝到半夜,喝到意識不清地躺在床上,嘴裏嘟囔著什麽。有時候是罵趙策,有時候是罵周懷山,有時候是罵周行雲。

她開始欠債。賭債、酒債都有。起初數額不大,周懷山就一次次替她還,從不說什麽。

後來越欠越多,但幸好周行雲開始學著接一些代碼的活,也能賺些錢。

周行雲剛上初中那年,學校為他們開設了一學期的生理健康課。老師站在講臺上,講那些他從沒聽過的名詞,講身體的變化,講生命的誕生,也給他們看一些科普的片子。周行雲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看著老師的嘴一張一合,忽然想起小時候躲在櫃子裏那個下午。

媽媽奇怪的聲音,趙策說“行雲上學的事”,還有那些他一直沒能想明白的事,忽然就有了解釋。

每一次上課,他都感到十分痛苦。不僅僅是回憶本身,還有很多更為覆雜的、結構性的痛苦。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麽,只是每次下課都像剛生過一場病,渾身發冷。

也是周行雲剛上初中那一年,他忽然就褪去了曾經的小孩模樣。臉型像周懷山,但眉眼的輪廓變得很像徐燕了。很像很像。就連他自己照鏡子時都會楞一下。

從那以後,徐燕看他的眼神也變了。有時候她看著他,眼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恨,又像是別的。

偶爾她會摸他的頭。手指插進他頭發裏,一下一下的,很輕,像他小時候那樣。

可當她喝多了,躺在床上,床單上蹭了經血,紅褐色的,一片一片。她又會笑著叫他過去,讓他去買衛生巾,告訴他她今天經血量如何,是多是少,顏色深不深,肚子疼得厲不厲害。

雖然徐燕從來沒有說過那句話,但周行雲一直都明白,她其實是希望他初變成印在床上的一灘經血,不要出生的。

他是母親一切不幸的來源。

買衛生巾本身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可在那樣情形下,這無異於一種赤裸裸的羞辱了。

但即使是時至今日,周行雲也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去認為那是一種羞辱。他覺得一切都是應得的。

更不用說十二歲的周行雲。

他只能默默承受著。並且這樣的事,他一次都沒有同父親講過。

每個月,都是如此。

直到初二那年,母親和一個做生意的男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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