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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紐約記憶:他的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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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紐約記憶:他的生日快樂

蔣昕楞楞地盯著手機屏幕。盯了很久,很久。

她打開兩個月沒上的Facebook。那串亂碼ID沒有再發消息過來,點進去看,頭像也依舊是灰色的,最後一次上線還是幾個月之前。

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有點空,又好像松了口氣。

那時她剛剛有微信不久,是來紐約後才註冊的,裏面只有媽媽和幾個預科班的同學。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態,她竟鬼使神差地把那串ID覆制下來,切到微信,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框裏粘貼進去,點擊搜索。

卻沒想到居然真的搜出來了。

他的頭像是依舊是那片萬裏無雲的天空,和QQ上一模一樣。讓人不知道究竟是他還在懷念那段日子,還是只是用習慣了懶得換——像很多人那樣,一個頭像用很多年,沒有任何意義。

蔣昕心一橫,點下“申請好友”。剛想暗滅屏幕,將手機丟到一旁,那邊卻幾乎是秒通過了。

她又楞了一下,想既然都這樣了,再矯情也沒有意義,便打字過去。

“生日快樂。”

其實,於情於理於心,她都該再問一句“你最近還好嗎?”

可這個問題太沈重了。

尤其是隔著一萬英裏的距離,便更是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她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等她不再打字之後,對話框才開始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閃了很久,也不過跳出兩個字“謝謝”。

後來,對話框又閃了閃,卻終究還是歸於沈寂。

那一刻,蔣昕忽然就覺得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東西,好像松動了一點。

並不是感情一下子忽然消失。

而是,她覺得自己好像不後悔曾經愛過周行雲了,即使那樣濃烈的情感或許一生中都不會有第二次,即使它最終以那樣一種潦草的方式收場,即使它曾給她帶來無限的痛苦。

但至少,她開始接受自己還會被這些記憶牽扯,接受這種感情要以月、甚至以年為單位去慢慢消磨掉。

接受自己可能還會夢見他,還會在某個瞬間想起他。

她也接受,自己可以往前走了。

另外便是,那些恨也忽然就沒有了意義。

不是因為周行雲比自己更慘——這種心理平衡太廉價,也太幼稚了。

而是一種真正的釋然。

那時候他們都還太年輕,都有不成熟的地方,都做了讓自己後悔的選擇。那些把她逼到絕境的東西,有太多是外力的作用,不完全是他的錯。就算有他的錯,恨了這麽久,又能怎麽樣呢?

她盯著那個一成不變的頭像,和那個不會再亮起的對話框,想起剛才自己發出去的那句“生日快樂”。

她發現,那一刻她是真的希望周行雲快樂。

別的,好像都不重要了。

==

到紐約之後的來年三月,蔣昕陸續收到了幾所紐約周邊大學的offer,甚至有Stony Brook這樣排名還不錯的公立學校。

剛看到郵件開頭的“Congratulations”那行字時,心裏無疑是高興的,因為她的付出終於有了回報。可翻到後面,看到學費那一欄,那點高興立刻便淡了。

所有的offer,都沒有獎學金。

蔣以明現在的收入的確比過去在衛城時好很多。但過去在衛城那點存款放在紐約根本就不夠看,最多只夠她一年的學費。

那段時間,蔣以明剛好回了一趟國,去輝澤燕城分部述職。回來後,蔣昕就發現她打電話、發信息的頻率都變高了,有時候躲進臥室,一聊就是很久。

有一次,她無意間聽到蔣以明在打電話。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一兩年內我肯定還不起……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想辦法……”

電話那頭是誰,蔣昕沒聽清,但她心裏隱約猜到了。可能是許叔叔,也可能還有別人。

可餐桌上,蔣以明卻仍照常笑著把菜端上來,笑著說:“我們昕昕真棒,Stony Brook多好的學校,之前楊振寧是不是都在那裏教過書?離曼哈頓就火車兩個小時的車程,還可以經常回來。昕昕,你就接這個事吧,錢的事你別擔心。”

蔣昕沒吭聲。

她知道媽媽在硬撐。也知道如果接了那個offer,接下來四年,媽媽會過得很緊,每一分錢都要算著花。

她不想這樣。

那幾天,蔣昕自己查了很多資料,了解到了原來就像國內的專接本一樣,美國也有兩年制的社區大學,以就業為導向,學費低得離譜。兩年之後,如果成績優異,還有機會可以轉到四年制大學,拿同樣的文憑。

於是,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蔣昕瞞著蔣以明提交了紐城大曼哈頓社區學院的申請,很快便收到錄取通知。然後,她登錄申請系統,拒掉所有四年制大學的offer。

等一切塵埃落定,她才告訴媽媽。

一開始,蔣以明簡直氣得頭都要炸了。

“你瘋了嗎??”那是自蔣昕有記憶以來,媽媽第一次對她這樣大聲地吼。

蔣昕等她吼完,才慢慢說:“媽,你聽我說。我都了解過的,這個不是死路,我更不是一時沖動。這個社區大學的就業率還是挺高的,畢業後很有希望能找到工作,並且如果成績好,兩年後還可以轉學,甚至是很好的大學,比直接美本申請還要更容易些。而且,這個學校學費低,離家近,我可以住家裏,不僅免掉住宿費,還能一直陪著你。”

她頓了頓。

“我知道你在想辦法湊錢。我不想你這樣。”

蔣以明看著她,眼眶紅了,半晌說不出話。

“進可攻退可守,”蔣昕笑了一下,“我查過了,很多人都是這麽走的,我們預科班裏也有同學去這個學校。”

蔣昕沒能說出口,也永遠不會說出口的話是,媽媽,我不想讓你因為給我湊錢,失去你自己的可能性。無論是和許叔叔之間,還是什麽別的。你已經為我放棄太多了。

進入社區大學之後,經過一番摸索,蔣昕最終選擇了應用數學專業。

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在美國,作為一個中國人,學數學反而是最容易的。

那些偏人文社科的課,她詞匯量有限,根本聽不懂,討論就更插不進話了。

但數學不一樣,符號是世界通用的,公式推到哪裏就是哪裏,不需要跟人辯論,不需要用第二語言去爭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東西。

她也沒想過自己喜歡什麽。那種問題太奢侈了,她想的只有生存。

她要想辦法活下去,拿到文憑,找到工作,獨立養活自己,不再給蔣以明添負擔,讓媽媽能早日完全擁有屬於她自己的人生。

讓她意外的是,她居然學得進去。

微積分、線性代數、概率統計……這些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東西,一行公式一行公式地啃下去,竟然也能基本弄懂。

當然,一開始不適應時,也經歷過一段很苦的日子。每天熬夜學到頭疼,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形銷骨立。黑眼圈重得遮都遮不住,每次期末考完都要大病一場,在床上躺整整一周。有那麽幾個月,就連指甲根都變黑了。

但她抗了下來,也漸漸適應了這種節奏,和數學的邏輯,甚至還保持了GPA 4.0的全A成績。

大二那年,蔣昕還找到一份小實習,給紐約城市大學一位新來的助理教授做助研,整理數據、跑簡單的模型,一周十個小時,時薪不高,但也足夠她吃飯。

蔣以明則一直盯著她的轉學申請。從大二開學就開始念叨,三令五申,每周都要問一遍,從“材料準備得怎麽樣了”到“材料交了沒有”。

那時候蔣以明剛升職,工資又漲了一截。加上前兩年社區大學的確沒花什麽錢,家裏終於有了點存款。蔣昕不知道具體數字,但看媽媽的意思,應該是足夠負擔她兩年學費了。

蔣昕拗不過蔣以明,只能按她的意思隨便申了幾所。

這其中,就包括紐約大學的應用數學專業,紐約大學的王牌專業之一。

申請的時候,蔣昕壓根就沒想過自己能進,甚至做夢都不敢夢這麽大的,就連填寫申請,也不過是為了讓媽媽閉嘴。

卻沒想到,她還真的就接到了紐約大學的offer,甚至還有半獎。

除了紐約大學之外,她還收到了一所州立學校的offer,學費便宜不少,但名氣就差遠了。

蔣以明看到offer的那天,甚至比蔣昕還要激動,一把抱住她讓她一定要去。

可蔣昕自己算了一筆賬,就算減免一半學費,紐約大學還是比州立貴每年一萬多刀。她知道家裏的存款大概有多少,雖然蔣以明從沒說過,但她心裏有數。

於是蔣昕便提出要去州立學校。

可這一次,蔣以明卻沒有由著蔣昕去,而是說錢別擔心,她來想辦法,以現在的家庭條件,紐約大學的學費並不是一個天文數字。

蔣以明說,如果再發生上次那樣的事情,那麽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於是,蔣昕就這樣帶著對母親的感恩和愧疚,轉學進了紐約大學,開始修習300 level的應用數學課程。

那時候,蔣以明在紐約的三年外派剛好期滿,得回燕城總部工作了。於是蔣昕就又面臨了一個現實問題:租房子。

紐約大學為本科生提供宿舍,但條件實在算不上好。

兩人一間是標配,運氣不好的話三四人擠一個房間,室友隨機分配,開盲盒一樣。更坑的是必須買食堂的meal plan,和宿舍捆綁銷售,一個月大幾千刀,根本吃不完,純屬浪費。

蔣昕在紐約待了兩年多,早就不算新人了。地鐵、超市、租房套路,她都摸得門清。她盤算了一下,出來住反而能省不少,於是她便開始在網上刷房源。

剛刷了5分鐘,她便看到一個帖子:1b1b招廳臥室友,限女生,曼哈頓下城,離NYU很近。

1b1b就是一室一廳。所謂廳臥,就是把客廳隔出來當臥室住人,客廳沒了,但房租便宜不少。這種合租方式在紐約很常見,是窮學生的最優解。蔣昕一看帖主也是NYU應用數學專業的學生,當下便約了看房。

而那個發帖的人,就是賀文貞。

==

兩人加上聯系方式,發了具體地址之後,蔣昕才發現賀文貞的1b1b在Union Square附近,是NYU有點小錢的留子常住的“豪樓”之一。

大樓有門衛、有健身房,有游泳池,有頂層露臺和自習室。即使是在201X年,這樣一套房子一個月整租下來也起碼要三千大幾百刀可能還不止。廳臥她掛1400,在這個地段算很公道的價格,公道到蔣昕甚至開始在心裏犯嘀咕這是不是一個騙局。

第一次見面那天,門打開的一瞬間,蔣昕的心臟就劇烈跳動了一下。

賀文貞實在太美了。

她倚在門口,特別瘦,瘦到讓人擔心風一吹就會倒的那種。她身高大概一米七三,比蔣昕高出一截,穿著一件墨綠色裙子,皮膚白得發光,整個人像從畫裏走出來的,渾身上下寫著“不食人間煙火”這幾個字。說話也輕言細語,慢條斯理,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蔣昕心裏想,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富家小姐吧。

因為賀文貞先說的自己的中文名,蔣昕自我介紹時便也用了中文名。

賀文貞聽完,竟結結實實楞了一下。然後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那眼神有點覆雜,說不清是什麽。

“是衛城人嗎?”賀文貞忽然問。

蔣昕有點意外:“我口音這麽明顯嗎?”

賀文貞沈默了一會兒,說:“不是,我有……親戚在衛城,所以對口音比較敏感。”

蔣昕點點頭,沒多想。但又覺得哪裏不太對,便問:“我的名字怎麽了嗎?”

“沒什麽,”賀文貞說,語氣很輕,“就是最近在看《甄嬛傳》,你名字和華妃的演員一樣,所以剛才才楞了一下,對不起啊。”

蔣昕連連擺手,甚至有點想笑。倒不是因為這個名字的巧合,而是她實在很難把眼前這張臉和“看甄嬛傳”聯系在一起。這張臉應該出現在畫廊裏,或者某本時尚雜志的內頁,而不是窩在沙發上看古裝肥皂劇。

氛圍驟然松弛下來,話匣子也打開了。

兩人開始聊NYU的課,教授的坑,紐約的地鐵,缺德舅猴父子什麽東西好吃。意外地還挺聊得來。

聊到一半,賀文貞忽然問她:“蔣昕,你會做家務嗎?就是收拾東西,打掃衛生,做飯什麽的?”

蔣昕說會。

她原本在衛城時做菜水平還很一般,調料火候經常掌握不好,來紐約兩年,也快被外邊餐廳昂貴的價格給逼成廚神了。

賀文貞便點點頭說:“這樣的話,我可以再給你減免一點房租。”

蔣昕暗自感嘆,果然是小姐想找個人照顧。不過再轉念一想,做飯打掃衛生,一個人做也是做,兩個人做也是做,沒差,再說賀文貞看起來也像是個通情達理好說話的人。

於是回去之後,當賀文貞再次主動聯系她時,她們便在微信上把細節敲定了。賀文貞說每個月減200,以1200的價格租給她。

蔣昕立刻從善如流地答應了,甚至做好了包攬全部家務甚至偶爾幫賀文貞寫作業的準備。

卻不成想,賀文貞和她想得挺不一樣的。

她找室友,好像不是為了找個人照顧她,而是真的需要錢。

蔣昕慢慢看出來了。剛搬進去的時候,賀文貞什麽都不會幹,廚房嶄新得像樣板間,冰箱裏只有礦泉水和過期的醬料。估計之前都是花錢找人打掃,吃飯全靠外賣和外食。

但她問蔣昕那些問題,不是想讓蔣昕包辦所有家務,而是真的想學,和蔣昕一起分擔。

賀文貞一開始確實笨手笨腳。

煮個面能把鍋燒糊,引來整層樓的火警,兩個人站在走廊裏,裹著外套看消防員進進出出。洗個碗能把水灑得滿臺面都是,擦半天也擦不幹凈。但她確實在學,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幾個月過去,也逐漸開始有模有樣。

除此之外,蔣昕還發現賀文貞一直在賣二手,都是令人咋舌的大牌。

一件Loro Piana 和好幾件max mara的羊絨大衣……冬天的外套,就只留了一件最舊的加拿大鵝羽絨服來抵禦紐約的暴雪和寒風,其它的都賣了。

那些昂貴的首飾和包包就更是一件都沒留,一樣一樣拍照掛在平臺上,或者約人來家裏驗貨,有那麽一個月的時間,光在poshmark這個二手平臺上就賣出幾十件,公寓也是見天人來人往。

她甚至開始跟蔣昕一起去TJ Maxx,在過季打折的衣架前翻找,為一件三十刀的毛衣猶豫半天。

而且,蔣昕從沒見過賀文貞有任何社交。沒有朋友來找她,沒有對象,沒有電話粥,甚至和家裏人都很少聯系——蔣昕只撞見過一兩次。並且,每次打完電話,她都會沈默很久,臉色也不太好。

對此,蔣昕其實不是沒有猜測。

她想,賀文貞是不是那種家道中落的“斷供留子”,或者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但她什麽都沒有問。

就像自己從不想提過去的事一樣,她相信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東西。賀文貞不提,她就不問。

後來兩個人越來越好,處成了朋友。

每天一起上學,一起寫作業,一起在廚房裏研究各種菜譜,把平淡的生活過得有模有樣。

蔣昕教賀文貞怎麽生存,怎麽挑超市的打折標簽,怎麽和大樓argue,怎麽用最少的錢把日子過下去。賀文貞則帶蔣昕去那些她一個人永遠不會去的地方,譬如現代藝術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惠特尼美術館,以及各種小眾的獨立電影院。

就算沒有錢了,就算只能穿二十刀的裙子,賀文貞骨子裏依舊是個十足優雅、浪漫的人。

她們住在一起之後,有一天曼哈頓忽然由晴朗變得陰霾,天空中飄起小雪,賀文貞便拉起蔣昕的手說,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們穿過中央公園,踩著剛落的雪,一路走到德拉科特鐘前面。整點的時候,鐘聲響起來,雪還在下,周圍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蔣昕忽然意識到,來紐約這麽久,她從來沒有這樣看過這座城市。

後來每次下雪,她們都會去,幾乎成了某種儀式。

可以說,蔣昕所有的文藝細胞都是賀文貞給的。

她們都幫助彼此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但她們也從不曾過問彼此的過去,這麽多年來都沒有過。

蔣昕也只知道賀文貞是江城人,和父母關系不怎麽好,不怎麽聯系,也不太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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