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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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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消失

程昱很久,很久沒有見到蔣昕和周行雲走在一起了,甚至都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聯系。他心頭下意識地一緊,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便往旁邊一輛停靠在巷邊、卸完貨還未開走的破舊卡車後面躲了躲,變成了一個可悲的窺視者。

從車廂邊緣與坑坑窪窪墻壁形成的狹窄空隙,他能異常清晰地看到那邊的情形。

他看到蔣昕眼睛裏帶著他熟悉的、卻似乎比平時更為明亮的光彩,正對周行雲說著什麽。他也看到周行雲低頭聽著,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清雋而專註。

然後,蔣昕像是看到了什麽,猛地拉住周行雲的手腕,兩人便迅速閃身,躲在了那棵八棱海棠樹的後面。

卡車冰涼的鐵皮貼著程昱的後背,寒氣絲絲縷縷地透過棉服滲進來。他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勒手的塑料袋,塑料立刻便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讓他心驚,立刻松了力道。

他看見樹後兩個人挨得很近很近。

蔣昕微微仰著頭,周行雲則低垂著眼。夕陽透過光禿的枝椏,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接著,他看見蔣昕踮起了腳尖——

那個動作很輕,很快,像受驚的鳥雀撲棱了一下翅膀。

可落在程昱的視線裏,這個動作卻被無限拉長、放大。那樣清晰,也那樣殘忍。

程昱只覺得自己胸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了。

所有曾經美好的,堅固的事物都在崩塌。不只是一磚一瓦的墜落,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崩塌。緊接著,是尖銳到極致的刺痛,從那崩塌的中心爆發出來,由點連成線再成面,瞬間席卷全身,讓他四肢冰涼發麻,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為什麽是周行雲?

為什麽又是他?

為什麽非得是現在?

為什麽還偏偏在那棵承載著他和他之間最美好回憶的樹下?

而且,他看見了,他全都看見了。

甚至都不是周行雲引誘的她,是她主動去親的。

她從看見周行雲第一眼開始就喜歡他,她一直喜歡他,還會永遠喜歡他……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一秒鐘都不能再看下去了。

不然他就要死掉了,可是他好像已經死掉了。

或許是一種潛意識裏自我保護的本能,程昱猛地從卡車後面轉過身,便頭也不回、踉踉蹌蹌地朝巷子另一端,與家相反的方向跑去,手中,那袋沈甸甸的水果還在不斷搖晃著。

程昱跑得毫無目的,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靈的軀殼,只是想要逃離那個巷子,逃離那個畫面。並不是只要這樣就可以假裝他沒有看到,一切都沒發生。他只是沒有辦法去立刻面對。

寒風在臉上刮得生疼,卻比不上心裏的萬分之一。

第一次知道蔣昕喜歡周行雲的時候,他心裏其實也很難過,卻遠遠比不上現在這般絕望。

不知道跑了多久,拐過了幾個街角,直到肺部傳來灼燒般的痛感,程昱才不得不停下,扶著冰冷的墻壁劇烈喘息。

大約過了快半個小時,劇烈的心跳和混亂的思緒才在寒冷的空氣中稍稍平覆。一個念頭遲來地鉆進他麻木的大腦:不能讓爺爺擔心。

爺爺還在等他帶著水果回家,等著蔣昕來吃飯。

他不能不懂事,不能現在崩潰,至少要熬過這個夜晚,再去處理這些情緒。

他強迫自己挪動腳步,開始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竟是那樣漫長,每一步都重若千鈞。但程昱依舊希望這條路可以永遠都走不到頭。

終於,程昱走到了自家樓附近。習慣性地一摸兜,才想起自己沒帶鑰匙,也沒帶手機。這時,他一擡頭,竟見到蔣昕正舉著手機站在門口,皺著眉,十分疑惑的樣子。

看到他,蔣昕立刻便松了口氣:“日立,你可算回來了!我敲門沒人應,就給程爺爺打電話,可你們家電話沒人接,他手機也不接,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發消息也不回……我還在想我是不是來早了,可是天都黑了……”

她看了看程昱手裏沈甸甸的袋子,註意到他異常難看的神色,疑惑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問道:“程爺爺……不在家嗎?還是去買什麽東西了?”

程昱像是被她的聲音從噩夢中驚醒,猛地回過神來。是啊,爺爺呢?

他腦子裏第一個念頭是:爺爺可能是出去找他了。

但這個想法立刻被他自己給否定了。爺爺知道他沒帶鑰匙,所以在家等肯定是最安全的選擇。況且竈上肯定燉著菜,以爺爺的性格,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丟下鍋竈跑出去。再說,他雖然覺得自己在外面晃蕩了很久,但滿打滿算,也不過就三四十分鐘,他一個大小夥子又不是小孩,爺爺就算擔心,也不至於立刻出門尋找。

一種冰冷的,不詳的預感悄無聲息地竄上他的脊背。

這種預感太過強烈,以至於程昱都沒顧得上回答蔣昕的話,便徑直撲到門邊,擡手便開始用力敲門,那扇被反鎖住的門。

“爺爺!爺爺我回來了!開門!”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可門內卻沒有任何動靜傳來。

沒有拖鞋走動的聲音,沒有鍋鏟碰撞聲,沒有電視裏戲曲或新聞的聲響。

當然,也沒有程爺爺那標志性的、笑呵呵的、中氣十足的回應聲: “來啦來啦!是小昱還是昕昕呀?就等著你們回來開飯了!”

永遠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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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切,都像一場被按下了快進鍵的黑白默劇。

那天,正在做飯的程秉義毫無征兆地因突發腦溢血而昏迷。他身子一直都很健朗,每年體檢各項指標也都正常。就連醫生也說,這種事是沒有辦法預判的,如果真的趕上了也沒辦法。

警察破門,救護車送醫手術室冰冷的燈光,漫長的等待,醫生疲憊而遺憾地走出來,說:“送來太晚了,如果早二十分鐘,或許還有希望。”

這句話是最終的判決。

卻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般狠狠紮進程昱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他站在醫院滿是白熾燈的走廊裏搖搖欲墜。無法呼吸,無法思考,更無法面對。腦海裏甚至有一瞬間迸發出一個極為不好的念頭:如果不是因為看到蔣昕……那麽或許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可程昱知道,這一切都不是蔣昕的錯。

他不該恨她的,他能恨的只有自己。恨自己為什麽要這樣沒出息地喜歡她,為了她留在國內,並且拼了命地要考清大。而爺爺或許也是因為看出了他的心思,才頂住壓力說自己也要留在衛城,不跟著爸爸媽媽去國外享福養老的。

他也無法去面對那個因為在外游蕩才耽誤了最關鍵時間的自己。

甚至或許,哪怕是他出門時隨手帶上鑰匙,或者帶上手機,爺爺就還能再次睜開眼睛。

可是哪還有什麽如果。

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如果的。

蔣昕滿臉是淚,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裏,看到程昱像尊石像般僵立在墻角,像是失去了魂魄似的。

她想上前抱住他,給他一點支撐和安慰。

可她剛一伸出手,程昱便像被燙到了似的,猛得躲開了。動靜大到就連路人都詫異地看了過來。

也是從那天起,程昱就一直緊抿著唇,除了偶爾不得不“嗯”地回應一聲之外,便不怎麽肯和蔣昕講話了。

開學的第一天,蔣昕和程昱都請了假,去參加程爺爺的葬禮。程昱遠在深城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都趕了回來。短短幾天之內,程昱就瘦了很多。蔣昕看著他一襲黑衣站在人群中,仿佛隨時都會折斷的背影,心如刀絞。

幾乎所有來賓眼中都帶著淚,可程昱全程都沒有哭過,也沒有什麽表情。

就連跪下給程爺爺磕頭的時候也沒有。

因為他覺得他沒有資格哭。

他不配。

他是天底下最沒有資格的人。

開學的幾天裏,程昱都沒有去學校。蔣昕每天放學後都會來找他,想要陪陪他。

可程昱卻還是一句話都不肯和她講,她便也只能沈默地陪他坐著。

蔣昕不明白程昱究竟是怎麽了。她以為程昱只是承受不了失去程爺爺的打擊,才變得如此封閉。別說程昱了,就連她都無法完全接受程爺爺已經不在了這一事實,想必程昱還會比她痛苦百倍千倍。

可轉眼間,就到了去燕城訓練基地訓練的日子,周五到周日連續三天。

學校那邊請假怎麽都好說,可國青隊那邊,除非打定主意放棄轉正資格,不然沒辦法不去。

再說,生活總還得繼續。

於是蔣昕便帶著這樣巨大的悲痛與困惑回到訓練場上,將自己投入更刻苦的訓練中,用身體的疲憊來暫時麻木心靈的痛苦。她想著,等這次訓練間歇回來,就立刻去找程昱,好好陪著他,安慰他。

可當她周日晚上從訓練基地匆匆趕回時,卻發現程家已是人去樓空。

程昱消失了。

媽媽告訴她,程昱被他父母給接去深城了。

原來,程昱父母的事業和家庭重心早已轉移,計劃全家移民去澳洲。之前一直是程昱自己堅持要和爺爺一起留在國內。現在爺爺驟然離世,他一個未成年人無法獨自生活,只能跟隨父母離開。他會先去深城的某所國際學校準備英語考試,然後直接出國。

蔣昕徹底楞住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噩夢。

一切都那麽的不真實。現在再去回想程昱當時說過的一些話、他的一些神情,原來一切早有預兆。

可他們是朋友啊。是認識了那麽多年的朋友啊。

他為什麽,什麽都不願意告訴她呢?

為什麽非得這樣不告而別?

蔣昕怎麽想都想不通,便試著給程昱發QQ消息。

可是他沒有回應。

那個頭像也再沒有亮起。

她給他打電話,可聽筒裏只傳來冰冷的電子女聲:“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在那約莫一個月的時間裏。蔣昕幾乎是能試的都試過了。

QQ,電話、郵箱……

她也去問過馬曉遠、趙同,以及其他可能知道一點情況的程昱的朋友。可所有的人都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程昱就這樣徹底切斷了與過去所有熟人的聯系,像一滴水蒸發在了空氣裏。

蔣昕也試著想要不要去找程昱的父母聊聊。

雖然她並沒有他們的聯系方式,也不知道媽媽那裏有沒有。但只要有心,必定不是沒有辦法的。

她甚至想要就這樣坐上南下的火車或飛機,去問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去看看程昱過得好不好。

可她心裏頭也清楚,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現在的程昱,一定是不想讓她找到的。

他需要時間。

更何況,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她自己面臨著國青隊的跟訓和日益逼近的高考,也實在沒辦法就這樣拋下一切,去深城找一個打定主意想要消失的人。

於是,蔣昕便只能把這份擔憂、不解和深深的失落壓進心底。

她想著,也許等高考後,有了更多時間和自由,再想辦法去找他。又或者,哪天程昱自己從悲傷中走出來,想通了,就會重新和大家聯系了。他或許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一點空間,來消化這接踵而至的巨變和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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