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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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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牽手

燕城暑假是旅游旺季,幾乎全國中小學生都集中到了這一個城市,而游樂場更是重災區。

雖然蔣昕只有不到十七歲,可在歡樂城的門口,當她和周行雲的對話第三次被小孩的哭鬧尖叫聲打斷,也不免有些頭疼。僅僅才過去兩年,她便覺得那種小屁孩的日子已經離她很遠了。

因為她身上沒有手機,怕和周行雲走散,所以兩個人約定今天所有事情都一起行動,就連買票都一起。當然,買票的錢是周行雲出的,但在他付錢時,蔣昕還是將具體數額在心中默念幾遍,決定一回衛城就找機會還給他。

來之前,蔣昕本來還雄心勃勃地想帶周行雲把園區裏把園區裏所有星標項目都打卡一遍。

可這份雄心,在她看到數條蜿蜒曲折,幾乎望不見隊尾的“長龍”時便迅速委頓。

蔣昕眉毛耷拉下去:“這人也太多了,我兩年前來的時候人比這少,熱門項目都得排將近一個小時,這個估計得一個半小時起吧……”

周行雲環顧四周,臉上倒是沒什麽失望的神色,似乎早有預料。

“嗯,人確實有點多。”他應道,然後很自然地問,“那你就在熱門項目裏挑兩個你最喜歡的,我們去排。正好你之前來過,知道什麽最好玩。我都聽你的。”

“嗯!”蔣昕的眼睛在項目地圖上逡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想玩‘水晶神翼’和‘激流勇進’,”她指著那兩處,聲音卻有些猶豫。

“……但是這兩個都有點刺激,就連我上次都有點害怕,你,敢玩嗎?”

他們恰好走到水晶神翼那龐大的鋼架下,尖叫聲如浪潮般一波波從頭頂上砸下來,震得空氣都在嗡嗡作響。周行雲循聲擡起頭,看到一輛藍白相間的飛車正倒懸著從最高點俯沖而下。

“為什麽不敢?”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回蔣昕臉上。

這話乍一聽像挑釁,可他的語氣卻相當平淡。

蔣昕卻仍有些踟躕,她擔心周行雲是因為不忍心讓自己失望在硬撐,向他投來懷疑的目光。

或許是因為初三那年第一次帶周行雲跑步,他就差點暈倒的緣故,周行雲在蔣昕的心裏便一直是初見時那個蒼白而清瘦的少年。也是從那一刻起,他便被她在心裏悄悄歸入了“需要被保護”的一類。

她對他懷有一種很覆雜的,超越年齡的憐惜。

可周行雲已經背轉過身,走向隊尾了。

蔣昕也只能小跑著跟上。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今天早晨他們在酒店裏時還做過吹頭發這種很親近的事。當周行雲的手指穿過她潮濕發間的時候,很多東西都在柔軟而輕暖的風中短暫地覆活了。可是一踏入人群裏,這種默契又驟然斷開了。

就好像這種關系不能被曝曬在陽光下似的。

他們之間好似出現了一個無形的力場,太近則互斥,太遠又相吸,怎樣都很別扭。走在一起時,他們對於自己的姿態和對方的姿態都有一種過度的警醒,以至於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又要擺動到多大幅度才不會碰到對方。

他們想學著在人群中做朋友,可又不知道怎樣才算朋友。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別扭,他們在整個排隊過程中都很沈默,只偶爾說幾句只偶爾說幾句“快到了吧”、“人真多”這類稀釋時間的話。

直到終於排到,金屬安全扣“哢噠”一聲落下,將兩人並排固定在座位上時,這種沈默的僵局才被打破。

出發前的最後一秒,所有人屏住呼吸,世界仿若被抽成一片真空,蔣昕忽然偏過頭,給了周行雲一個溫暖而明亮的微笑。

“一會兒如果你害怕了,就抓緊我哦。”

“嗯。”周行雲點了點頭,看著身旁的少女和周圍大部分乘客一樣,習慣性地閉上眼睛。

列車緩緩啟動、爬升,然後飛速地墜了下去。

失重感如約而至,五臟六五在胸膛裏七上八下地顛簸。 周圍的尖叫聲瞬間爆發,拍打著耳膜。就連說著要保護他的蔣昕也開始尖叫,真實、鮮活,既有興奮,也有不安和戰栗。

周行雲的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心想到底是誰在害怕。

可下一秒,他的笑便凝固在嘴角。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有一點不對勁。

他的內心似荒原,被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籠罩著。他的靈魂和肉體好像完全失去了聯系。

他能清晰感知到所有物理現象:加速度將身體釘在座椅上,軌道扭轉時脖頸承受的力道,風從領口灌進去,呼呼作響。

可與此同時,他卻又什麽都感覺不到。沒有害怕,更沒有興奮,就好像和整個世界都隔了一層似的。他平靜地看著下方飛速掠近又遠離的、倒懸的大地,如同在看一場置身事外的電影。

那是一種一切都與己無關的虛無與麻木。

甚至有那麽一個瞬間,周行雲覺得就算在此時此刻跌得粉身碎骨,也不會感覺到疼痛。

成年之後,在一次和心理動力學取向的咨詢師對過去經歷進行深度挖掘時,周行雲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一點不好了。

但他當時並未深思,只是在蔣昕的又一聲尖叫過後,握住了她的手。

“我沒……”或許是因為叫得聲音太大,蔣昕感到有點丟臉,還想解釋自己不是因為害怕。

可周行雲卻用一聲平淡的“是我害怕了”將她的話堵住。

在後半程中,周行雲也一直握著蔣昕的手,像是握住這個虛假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實。

過山車緩緩滑回站臺,安全壓杠“哢噠”一聲彈開。

雙腳重新落回地面,蔣昕長出一口氣,有一點輕微的目眩,心想難道是燕城的這個項目比衛城的更刺激些,明明不記得之前和程爺爺來那次有叫得這麽大聲啊……

她訕笑著轉頭想對周行雲說點什麽,才恍然發覺他的手掌還包裹著她的,像是忘記松開。這樣的姿勢與觸感太過自然,像是本該如此一般。

兩個人同時看看交握在一起的手掌,都楞了楞。

蔣昕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卻並沒有掙脫,倒更像是一種確認。而周行雲則順勢松開一點力道,卻沒有完全放開,而是任她來去自由。

方才困擾了他們一路的某種隔閡仿佛忽然間便被打破。

人生苦短,短到那些莫名其妙的糾結與遲疑都顯得太過奢侈而無意義。

於是蔣昕率先笑了起來,如釋重負地。

她就著這個姿勢輕輕晃了晃周行雲的手臂,明知故問道:“周行雲,你是不是還是有點兒害怕呀?”

“嗯。”

“那你是不是也有點頭暈?”

“對。”

“那我們就這麽走吧,我扶著你。”

“好。”

於是他們就這麽手牽著手,重新匯入夏日樂園喧鬧的人潮裏,去排下一個項目。他掌心溫涼,她指尖有汗,是最尋常不過的觸感。

沒有任何稀奇之處。

正如他們也不過是大千世界之中最普通的兩個人,有著最普通的關系,不會有任何人留意。在意的也從來都只有他們自己罷了。

“激流勇進”作為全園最熱門的項目,隊伍比“水晶神翼”還長,排了將近兩個小時。

帶著濕漉漉的頭發從小船上下來,看著其餘熱門項目變得比上午剛入園時更長的隊伍,兩人不約而同地放棄了。

後來又坐了旋轉木馬還有幾個只適合小孩的冷門項目,他們便開始在園子裏漫無目的地閑逛,吃過晚飯,不知不覺間天便擦黑了。

八點半,臨近閉園時,他們路過一個攤位,只見攤位旁圍著一大圈人。

踮腳順著空隙往裏望去,只見裏面是一個單杠,單杠上有一個計時電子屏。

單杠下,一個上身只穿無袖背心的大叔正吊在下面,肩膀處肌肉鼓起,像藏了只小動物,一看就是每天泡健身房練出來的,搞不好還是個健身教練。

“六十九、七十,好的已經七十秒了!恭喜這位先生,已經獲得中獎。咱們的中獎是一個鑰匙扣,再堅持二十秒,到九十秒就有大獎……”

在他旁邊,攤主正在不遺餘力地大聲吆喝著,手裏抱著一只巨大的,足有半人高的淺棕色熊。熊毛茸茸的,表情又憨又傻,十分可愛,足以讓所有十歲以下的小朋友和少女心的女孩子們走不動道。

這熊顯然就是傳說中的大獎了。

人群中,不斷有嘀咕聲傳來。

“我在這看了半小時了,這大哥是最厲害的了,一看就專業,我估計他有戲。”

“您看了半個小時,有癮啊?”

一個穿著淡黃色紗裙,紮著兩只麻花辮的小女孩亦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仍吊在桿下,臉已經憋得通紅的大叔,攥緊小拳頭高喊著“爸爸加油!爸爸加油!”

大叔溫柔地對她笑笑,覺得手臂略有些酸脹,但也不是不能再堅持一會兒,便又在心裏給自己鼓了次勁,可不知是發生了什麽,攤主剛剛數到七十六時,他的手便陡然一松,從桿上掉落下來。

他不可置信地擡頭望望桿子,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自己的女兒。

小女孩扁扁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大叔慌忙跑過去安慰她:“蓉蓉別哭,爸爸一會兒再給你試一次!”

攤主像是松了一口氣,賠著笑把鑰匙扣遞過去。

“小姑娘,你爸爸已經很厲害啦!能堅持到70秒的人不多的。”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陣議論。

“不是吧,那大哥練得那麽牛逼都堅持不到九十秒,那我估計連小獎都沒戲了,要不還是算了。別再白扔十塊錢。”

“小獎是多少秒啊?給什麽東西?”

“40秒。就一個破貼紙,最多值五毛錢。”

“那不是只要上去就肯定有?”

“你想得美,你以為這桿和健身房裏一樣那麽好吊啊?它是會轉的!”

“對,這個真的特別難,本來以為不算什麽,但是我今天早晨就來了,我確定這個攤主現在抱的這個熊和早晨是同一只。搞不好,一天,甚至一個禮拜都沒人能贏一次大獎,要不他怎麽賺錢啊?”

果然,下一個上去吊的年輕女孩才三十五秒就掉了下來,連小獎也沒有拿到。

她的男朋友甚至當眾脫鞋,只為減輕重量,卻也沒能堅持過五十秒。

大家這才明白過來剛才那位大叔的76秒含金量有多高。

接下來又有五六個人不信邪地來花十塊錢挑戰,卻無一不垂著頭鎩羽而歸。

……

蔣昕看了一會兒,作為體育生的勝負欲成功被激起。

同時,她的心裏也忽然產生一個念頭。

她摸摸兜,掏出僅有的十塊錢,在周行雲眼前晃了晃,有些小小的俏皮和得意。

“餵,周行雲,我給你補個生日禮物吧。你想要那只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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