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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過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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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過家家

第二天,蔣昕醒得很早。當清晨的陽光從兩片窗簾的縫隙裏溜進一角時,她就睜開了眼睛。

沒辦法,體育生的生物鐘實在是太強大。

蔣昕迷迷糊糊地瞪了幾秒鐘天花板,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背,再三確定這不是夢。可昨晚發生的一切卻簡直比夢還要離奇。

想到自己那句石破天驚的“難道你不想跟我睡”,以及落荒而逃的周行雲,她的臉頰又瞬間開始發燙。

想到周行雲,蔣昕便悄悄將頭向房間裏的另一張床偏過去一點兒,又連忙縮回去一半——因為周行雲正側身躺著,面對她的方向。

他一動不動,似乎正沈沈睡著。晨光在他眼睛下方投下一條薄而黯淡的光帶,只堪照亮他睫毛在眼底落下的淡淡陰影,還有那顆比他更安靜的美人痣。安靜到讓她聯想到永恒。而其餘的,則一概看不清楚。

蔣昕維持著那個尷尬的姿勢僵住幾秒,又忍不住將頭轉回去,想再偷一眼。

可這時,周行雲卻緩緩睜開了眼睛,有些懵懂地看著她。可這懵懂也不過一瞬,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變得清明起來,就像一整晚都不曾陷入深眠。

被抓包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蔣昕並沒有躲,而是就這麽直楞楞地看著周行雲。

而周行雲也微笑著接住了她所有的目光。

雖然,蔣昕並不能看得清他的下半張臉,他嘴角的弧度,可她卻好似理所當然地知道他和她一樣,是在笑著的。

有很久的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呼吸相聞,可隔著幾米的距離落在耳邊卻也太輕,輕到像錯覺。

一種混沌初開的寂靜。

一直到心跳太快,快到有點喘不上來氣,蔣昕才清了清嗓子,試探著問道:“周行雲……你還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麽嗎?”

蔣昕雖然知道周行雲昨晚沒有醉到失去意識,醉到斷片,卻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清醒。

“早。”他揉了揉眼睛,聲音拖了幾個音節,呈現出一種或許他自己並無意識的暧昧和沙啞。

他頓了頓,才補充道:“我記得。”

“你記得什麽?”

“所有的都記得。”

……

“所有的都記得,好,朋,友。”他眨眨眼睛,在“朋友”處微微加重語氣,表面上是強調,卻更似調侃。

話音剛落,他便整個人鉆進被子裏,連頭都埋進去。

有悶悶的聲音隔著一層被子傳來。

“蔣昕,你閉上眼睛。”

蔣昕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在幹什麽,才慌忙閉上眼睛。

雖然她覺得其實也沒必要閉上,她又看不見。

過了不知多久,他的聲音變得更清爽,也更近了。

“好了,睜開吧。”

蔣昕一睜眼,就看見周行雲正穿戴整齊地站在她床邊,低頭去按亮她那邊的一盞小夜燈。

“二十分鐘夠嗎?我出去一下。”他問。

“什麽二十分鐘?”

“你……自己整理一下。你先洗漱,我在你後面,之後我們在酒店吃一點東西,就出門。我查過了,我們只要坐地鐵再倒一次公交就可以到。既然你醒了,我們就早一點過去,這樣很多項目就不用排隊。如果你有需要的東西,可以打個電話叫前臺把你的行李送上來。就說……就說你剛好遇到一個朋友。我猜,昨天你遇到那樣的事,一部分是他們的責任,所以現在也不會去刨根問底。”

“哦,哦……”蔣昕應著,卻其實沒有完全跟上周行雲的節奏。

其實他說得並不快,只不過因為他思路太清晰,信息量又太大,她就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哦”完了,她才忽然問道:“你是說……我們現在去歡樂城嗎?”

周行雲給了她一個“不然呢”的眼神。

蔣昕又重新消化了一會兒,徹底消化好了,才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二十分鐘夠的。”

周行雲便從她床旁繞過去,徑直出了門。

再回來時,不多不少,剛剛二十分鐘零三秒。

周行雲敲敲門,蔣昕連忙說“請進”。可推開門一看,卻見她頭發亂亂的,像一只潦草小狗,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他便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還是進來了,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卻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怎麽不和我說你還沒好。”

蔣昕看看堆在床邊,打開一半的行李箱:“等送上來等了一會兒。”

她拍了拍脖子上連成行的水珠兒:“沒事,再呼嚕兩把就幹了,反正是夏天。”

周行雲將手中提著的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彎腰從櫃子下面找出吹風機,走到她身後,風速調到最大,溫度調到第二檔溫熱,就搖晃著她的發梢,一邊用吹風機從發根往下垂,一邊抖著發梢的水。

“我們快點吹幹,不然早餐要涼了。”

說也奇怪,持著吹風機動作的人有些臉紅,安靜坐在那裏的人也有些臉紅。可兩個人都沒有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勁,也都覺得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就好像那兩年的裂痕從不曾存在過,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延續下去了。

如果延續下來了,從十四歲到十六歲,再到很久很久以後,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就好像他們不僅僅是一天的“朋友”。

蔣昕感覺到周行雲的手指她的頭發裏安靜地穿行著。她的頭發又粗又硬又容易打結,他就一點一點用手指作梳子,將那些結全部通開,一次都沒有扯到頭皮。

說“早餐要涼的人”是他,可是太過仔細、小心翼翼通了太久的人也是他。

蔣昕一開始覺得有點兒好笑,覺得反正她頭發這樣,就算現在通得徹底,再下一次洗澡也還會打結打得厲害,這麽認真好像沒什麽意義,反正她自己就每次湊合差不多,表面上看不出來就行了。

可她很快就不笑了,開始思考“如果結只能解開一天,那解開還有意義嗎”這樣奇怪的問題。

思考半天沒思考出來,頭發卻終於變得蓬松。

周行雲便將吹風機放回去,解開塑料袋,說這是從酒店餐廳打包上來的早餐,讓她趁著還沒涼快點吃。

蔣昕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他為什麽非得打包上來。

周行雲淡淡說了聲:“不合適。”

“為什麽不合適……”

“蔣昕,你自己想。”說罷他就拿著換洗衣物去洗手間關上了門。

蔣昕楞了一下,隱約記起兩年前周行雲也和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

她小口小口喝著粥,聆聽著浴室裏傳來水流聲,還真的就這他的話思忖了一陣,才慢慢品出他的用意。

他們兩個人一同出現在餐廳好像不怎麽合適,但是叫room service送上來,也會被看見……

周行雲洗完澡出來,蔣昕剛好吃完早餐。

他擦得比她仔細,發梢也不怎麽往下滲水了,但蔣昕還是投桃報李地幫他吹了幾下。

很多年之後,在某一個生日的夜晚,不記得是二十幾歲了。但總之,當蔣昕再次想起那個場景時,依舊覺得無比神奇。覺得她和周行雲當時那個樣子挺像小孩子過家家的,只不過恰好過成了他們從未見過的大人的模樣。

至少,他和她都沒在爸爸媽媽之間觀察到過這樣的相處。

這樣想來,這些行為便更像是一種本能,而非模仿。

兩個人終於都收拾亭當,便間隔兩分鐘一前一後地出了門。

蔣昕先去前臺給蔣以明打電話報備。沒有提酒店不能入住的事,更是沒有提到周行雲。

只是她也不算說謊,只是改為了更為籠統的敘述方式。

只說是在酒店遇到一個“同學”,還沒有回去,就和“同學”出去走走。

蔣以明便下意識地以為蔣昕說的是一起參加集訓營的同學。

“那,把你同學的電話留一下,也把媽媽的電話給你的同學留一下。我不會管人家問東問西的,只是怕萬一有什麽事方便聯系。”

蔣昕猶豫了一下,說:“那我去問一下。”

她快步走向等在大堂一角的周行雲,和他說明了情況。

他說“沒問題”,便在手機備忘錄上打上自己的手機號,讓蔣昕拿著手機去和蔣以明說。

果然,幾分鐘後,當他們剛剛走到附近地鐵站的電梯口,周行雲手機上便收到來自蔣以明的短信,十分有分寸地沒有問他是誰,也沒問他怎麽稱呼。

只說“同學你好,我是蔣昕的媽媽,你可以叫我蔣阿姨。今天謝謝你帶昕昕出去玩,如果有任何事,都可以聯系阿姨”。

周行雲把這條短信給蔣昕看。

見他有些欲言又止,蔣昕便問他怎麽了。

周行雲搖搖頭,給了她一個真誠的微笑,說:“沒什麽,我就是覺得……阿姨很好,很通情達理。”

蔣昕的尾巴立刻翹到天上去,自豪地拍拍胸脯道:“我媽媽就是天下第一好!”

只是話剛一說完,她忽然想到什麽,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神色也黯淡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周行雲,想要道歉。

可周行雲卻還是笑著的,好像絲毫沒有想到那些不好的事。

她便也沒有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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