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我也覺得她肯定會喜歡”

關燈
第六十五章 “我也覺得她肯定會喜歡”

周行雲輕輕嘆了口氣。

他其實是真的想嘆氣,可在此刻的蔣昕看來,卻總覺得他在假模假樣地裝腔作勢。

“蔣昕,我不想直接說,是因為覺得說出來可能會對你不好。因為我好像,猜到了一件事情,又覺得或許不去確認比較好。”

這又是一句有點繞的話。

可這次,還沒等蔣昕反應過來周行雲在說什麽,他也擡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

如果說蔣昕的眼睛是一汪清澈明亮的泉水,幹凈、透亮、帶著毋庸置疑的坦率,她什麽都給你看,你也總能在她的眼睛裏照見自己真實模樣。

周行雲的眼睛裏落的便是一場與這個時節不符的煙雨,帶著一種朦朧而不真切的涼薄,層層疊疊,將所有情緒都隱藏在水汽之後。

決不是那種透骨的,鋒利的冰涼。可你一旦被這種水汽浸染,皮膚上就會時不時爬過絲絲縷縷的寒意,激起一片雞皮疙瘩,像蜘蛛的腳。並且,這種冷是絕望的,無處著力的,就算是套上最厚的棉服也根本隔絕不了。

“那好,既然你一定要問個答案,那麽我先來問你。”

盯了她一會兒,他到底還是垂下眼去,語氣中帶著一種過於刻意的,表演似的不忍:“蔣昕,其實你也喜歡我,對吧?”

“!”即使再怎麽做足心理準備,蔣昕都沒想過周行雲能夠在這種時候,以這樣一種方式將這句話問出口。

他這樣有點像什麽呢?

像是個掌握了一切“犯罪證據”的警察,在審問囚犯。

簡直……簡直無恥。

對,就是無恥。蔣昕無法用一個更好聽的詞來形容他。

在此之前,蔣昕雖然傷心,雖然難過,雖然決定放下,專註於自己的生活和未來,可記憶裏那個美好的周行雲,雖然上面多了幾道裂縫,卻還依稀囫圇是個完整模樣,只不過被她給收進盒子裏封存起來,不讓他再見天日,也不去看了,以免他碎得更徹底。

可事到如今,心裏卻有了個特別清晰的感覺,就是她和周行雲之間真的是徹底完了,永遠完了。

雖然,她才十四歲,而“永遠”這個詞太宏大、太鄭重,鄭重到有點兒可笑,她也承擔不起。

但至少,“永遠”是可以用來表達一種程度,一種情緒的。

蔣昕再怎麽清醒,畢竟也只有十四歲,她的心理年齡更是遠小於周行雲。只要他打定主意要欺負她,她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於是震驚之下,她徹底破罐破摔了。

“對!我就是喜歡你,怎麽樣?你早知道了對不對,為什麽非得來問我?你這樣……你這樣有意思嗎?”

周行雲並沒有接招。此刻的他就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再怎樣激烈的情緒,到了他這裏也激不起半點波瀾。

他搖了搖頭,有些悲憫地。

“對不起,那就……沒有辦法了。蔣昕,我知道,那一天我和方詩語說話的時候你在的,對不對?”

蔣昕沒有應答,他就這麽自顧自地說下去。

“所以……我是什麽態度,你應該也清楚。我不想再說一次了。抱歉,這是我的原則。”

原則?

蔣昕氣極反笑:“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誤會了?”

所有的,那些所有模糊暧昧、模棱兩可的瞬間,那句“等等我”,被他摘下的櫻花瓣,那只蝴蝶,那朵雲,牽起的手,說帶她去父親的中醫館看看……

雖然單拿出任何一件事來,未必不能強行掩藏在“朋友”的外衣下。

可再怎麽遲鈍,再怎麽拿不出蓋棺定論的證據,也不可能不多想的。

然而,周行雲卻只是困惑地歪了歪頭,繼續冰冷地審視著她,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蔣昕,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不過,我如果有哪裏讓你誤會的地方,那麽我向你道歉。”

我向你道歉。

這幾個字是那樣輕飄飄的,卻如悶雷般砸得蔣昕徹底失了聲。

她當時只覺得眼前好似有無數只蛾子在撲棱,耳邊也是嗡嗡的,整個世界都顛倒過來,所有事物明明都還是熟悉的事物,卻又仿佛什麽都不認得了。

過了很久之後,當她再回想這個場面的時候,才意識到,原來這種感覺就叫作恥辱。

她的沈默不會使周行雲停下。他沒有寬仁,他有的只是偽裝的寬仁。

所以,他就這麽平靜地繼續把話說完:“蔣昕,我這段時間很開心能和你做朋友的,也很感謝你,我其實也不希望我們之間最後是這個樣子的。但既然你……那也沒有辦法。我不否認我有考慮自己的地方,但我這樣也是為了你好。”

“不過,你和方詩語還是不完全一樣的。我並非不珍惜我們之間過去的情誼,我們之後,也畢竟還在同一所高中,總歸會見面的。這段時間之所以沒有太積極地回覆你的消息,也是因為我自己也在苦惱該怎麽處理這件事情。”

“我想,雖然我們不適合成為太親近的朋友,也不適合單獨一起玩,但是我們依舊可以保持同學,甚至是普通朋友的關系。沒必要見了面招呼都不打,也沒必要刪除對方的聯系方式。如果你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我能幫的上的地方,我也會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蔣昕,我認為這是目前最為合理的解決方案,你覺得呢?”

見蔣昕還是低著頭不說話,周行雲又把裝著發夾的小盒子往她那邊推了推。盒子的邊緣抵住她光裸一半的大腿,絨絨的,癢癢的。這種清晰的觸覺逼迫她不得不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既然已經買了,你就收著吧。它是個很好看的發夾,上面也刻上了你的名字,是你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它已經不能退了,是嗎?”蔣昕輕聲問道。

周行雲怔了一下,說對。

“可是……我已經不喜歡它了,也不想要了。”蔣昕低頭看著盒子,清晰而緩慢地說。

有那麽一瞬間,周行雲的臉色白得像紙,搖搖欲墜。那些徹夜難眠的分分秒秒似蟄伏在身體裏的怪獸,在此刻忽然掙脫束縛,變本加厲地反噬上來。

他趕緊定了定神,猶豫地開口:“那……”

他本來是想說,如果你實在不想要,那就算了,我會拿回去,想別的方法補償你。

可蔣昕卻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幹脆利落地捉住盒子,隨意揣在自己的兜裏。

“我不想要了,也不會戴。但既然已經退不了了,如果你覺得這樣就能讓你自己心裏過得去,那我就拿著唄。”

收下發夾之後,她忽然就敢看他了。

依舊是幹幹凈凈,坦坦蕩蕩的目光。

當一件事物將碎未碎的時候,總還會難免小心翼翼地捧著,惴惴不安。可當它徹底碎成渣渣之後,反倒是無所畏懼了。

蔣昕想,自己算是徹底看清楚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喜歡,也紮紮實實喜歡了好幾個月的人,究竟是個什麽玩意。

既然如此,那麽她便連和他計較都不屑。

“周行雲,我覺得你提的,的確是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我不覺得會有什麽非要你幫忙的地方,我有別的朋友。我集訓隊訓練任務比較重,所以我們高中可能也不會有太多見面的機會。不過,如果真的碰到了,我也不介意和你打個招呼。行了,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周行雲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說沒有。

“行,那就這樣吧,我走了。”蔣昕語氣輕快,不再看周行雲一眼。

她就當他不存在一樣,在民園體育場又跑了五圈,才徑自掉頭離開,回家。

淚水化作汗水,在灼灼烈日下蒸發殆盡。

在此後的幾年裏,蔣昕再沒有因為周行雲哭過。

--

周行雲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離開民園體育場的。那一整天,甚至是那段時間的記憶都很模糊。

幾天幾夜未睡,他的腦子終於徹底失靈,變成壞掉的磁帶,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這樣就可以了吧,這樣她就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他還是了解她的。只有這樣,她才會再也不回來,才會徹底停止對他的關註。

這些事情,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不想讓蔣昕知道。

他慢慢走著,像個幽靈一樣地走著。

本來是要回家的。

可或許是因為實在不想回家,等他被一聲尖銳的汽車鳴笛猛然驚醒時,才發現竟然游蕩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中央。

一輛出租車在他身前不足半米處剎住,輪胎與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吱嘎”聲。

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來,額上青筋暴起,比了個中指。

“同學你作死啊!”

周行雲這才發現,原來信號燈上的小人是紅色的。

他在原地進退兩難,卻也由不得他猶豫太久。只能咬著牙快跑兩步闖紅燈到了對面,才雙手合十,對惱怒的司機鞠了一躬。

司機餘怒未消,猛地搖上車窗,油門一踩,絕塵而去。

周行雲手心沁出一層冰冷的汗。驚魂未定之時,一股溫暖馥郁的香氣卻霸道強勢地鉆進他的鼻腔——是堅果被烘烤、又裹了一層蜂蜜殼的焦糖甜香,還有黃油醇厚的奶味。

這熟悉的香味讓他的精神稍稍鎮靜下來,也讓他意識到自己身在何方。

他擡起頭,看見“起士林”三個古樸的紅色大字。身後,藍色的鐵皮圍擋住一半的廣場。好像每年夏天,這裏都在施工,多多少少得修點什麽,總也修不完似的。

老式的無軌電車拖著兩條長長的辮子,叮鈴鈴地從一旁經過,短暫停靠。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學生穿著校服從電車上一躍而下,興奮地探討著馬上就要結束內測,正式開業的“歡樂城”。

他們的暑假才剛剛開始,而他的已經結束了。

周行雲就在這樣令人安定,也令人懷念的香氣中閉上眼睛站了一會兒,推門走進起士林。

他來得早,起士林裏還有些冷清。頭戴白帽的糕點大叔熱情地說我們這都是剛出爐的,問他都要點什麽。

周行雲要了三只印著“起士林”字樣的白色硬紙盒。

然後指著櫃臺,讓店員在其中兩只盒子裏裝上拿破侖蛋糕、黃油餅幹、大馬蹄酥和各一罐咖啡,碼放整齊,系上紅綢帶,送給熊教練和小田老師。

另一只則沒有系綢帶,裝了小半盒好存放的小八件、獨立包裝的黃油餅幹和杏仁餅幹,選了些動物餅幹和酒心巧克力將盒子填滿,又在店員的建議下另稱了半斤太妃糖,半斤水果糖。這些都可以放上一個月。

三只盒子連同兩包糖一並在紙袋子裏悉心疊好,又在外面套了層一模一樣的紙袋。

周行雲付過錢,在推門離開之前深深地回望了一眼,像是要在這一眼之間將所有細節都印刻在腦海裏。

起士林雖然生意一直不錯,在老衛城人中很受歡迎,卻難得有人一口氣買這麽多。

大叔將夾子放回櫃臺裏,熱情地向周行雲揮揮手,對他笑著說:“同學,常來啊。我們家核桃排、栗子瑪也好吃,你下次帶點,你自己和家裏人都嘗嘗。”

周行雲便也笑著對大叔說:“好。”

心裏想的卻是,他大概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來了。

離開起士林之後,周行雲走到十字路口對面,繞過施工圍欄,在音樂廳門口的臺階下站了一會兒。

這不過是平常的一天。臺階上依舊有幾名手持大喇叭的導游,只不過換上了淺黃色的短袖制服。依舊有一排老太太在拍照,穿著絲綢或棉布的大花半裙。淡綠色的穹頂下,也依舊有白鴿飛過。

他笑著看了幾分鐘,感受到一種久遠而虛幻的幸福。

周行雲拎著紙袋,轉身匯入人流,沿著和平路向勸業場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他開始想,其實這條路還挺長的,要走上三十多分鐘,走到腳底板都有些微微發脹,只是從前不覺得。

到了勸業場附近,他目標明確,先是直奔那家櫥窗裏立著劉翔立牌的跑鞋集合店。

也是非常巧,值班的恰好是那天他和蔣昕一起來的時候接待他們的店員姐姐。

店員姐姐還記得他。畢竟好看的孩子她總會多看幾眼,無論是電視上的韓流偶像,還是現實中的。

所以一見到他,店員姐姐就笑盈盈地走過來,問他需要點什麽。

似乎是猜出了些什麽,她指了指那天蔣昕試過的亞瑟士跑鞋,說他來得可太巧了,店裏剛進新貨,這雙跑鞋也來了新顏色,白色的底,薰衣草紫和銀色的裝飾邊邊,女孩子都喜歡,號碼也很全。

周行雲在鞋上摸了摸,她就趁熱打鐵地問:“怎麽樣,小同學,好看吧?這鞋最近賣得可好了。”

“嗯,好看。”周行雲笑著點了點頭,不吝嗇誇獎。

他又問:“性能呢?”

“同學,我跟你說啊,這雙鞋很適合長跑。”

店員姐姐將其中一只鞋拿到櫃臺上,邊進行詳細的講解邊指給他看。

“你看它的GEL緩震系統,主要分布在前後腳掌,你來摸摸。”

周行雲在她的引導下按壓了一下鞋底的凝膠。

店員繼續介紹道:“這個設計能很大程度上吸收沖擊,保護關節和軟組織。”

她又指了指中底結構,說:“這個重心引導線也是亞瑟士的獨家設計,它能減少能量損耗,尤其適合長距離日常訓練。”

“還有這個網布,也特別透氣,不悶汗。”

見周行雲已經心動,她又提到了一個關鍵細節:“還有這個鞋的橡膠外底,也比普通橡膠耐磨好多,禁穿!要是幾個月就壞了,你就來找姐姐。”

“好的,我要了。”周行雲也沒和她費心砍價,痛快地付了價簽上的1080。

店員姐姐開心,周行雲買的又是一款明顯不是他自己尺碼的女鞋,她便大著膽子說了句吉祥話。

“同學,你真有眼光!這鞋呀,你送的小姑娘……你送的人一準喜歡得不得了!”

周行雲難得沒有反駁,反倒笑得溫柔,就這麽大大方方承認了,好似沈淪在一場美夢中。

“謝謝姐姐推薦,我也覺得她肯定會喜歡。”

既然都已經來了勸業場這邊,周行雲就左手提著糕點、右手拎著鞋拐進了旁邊的一家大型體育用品超市。

他先是在運動襪區停下,要了一整打黑色,一整打白色的毛巾底跑步襪,一共150元。這種襪子吸汗又防磨,是比較實用的運動消耗品,無論以後還在不在田徑隊,都可以穿。

照著這種思路,他又去運動防護區買了一打護踝,另去水壺區買了一打不同顏色的600 ml運動水壺。

東西不算貴,甚至所有這些加起來,也比不上一雙跑鞋的價格,但勝在實用、質量好。

到最後,身上掛的滿滿全是購物袋,多到幾乎要走不動路。可是這種沈甸甸的感覺依舊讓他感到幸福。或許,這是他本來就打算做的事,他也在沖刺中考覆習的時候想象過這樣的場面。

周行雲甚至評估了一下就這樣從勸業場走回家的可能性。他想就這樣慢慢地走,把所有和她一起走過的路自己再走一遍,永遠都不要走到頭。

可是,他一個學生拎著這麽多購物袋實在太顯眼,周遭有越來越多人不住地把目光向他投過來。走了沒幾分鐘便覺如芒在背,不得不清醒過來。

於是周行雲嘆了口氣,還是伸手叫了輛出租車,打到離家不遠處的菜市場,買了一些綠葉蔬菜,又切了半斤瘦肉,和這些購物袋拎著一起回家。

趟過一大片槐樹的濃蔭,他終於在一扇深綠色的對開木門前停下。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的匾額,匾額上“周濟堂”三個字已經有些掉漆,卻還尚可辨認。

此刻已是午後,診室似乎沒有病人。但他想了想,還是沒有從正門穿過去,而是繞到側面更不起眼的一個單扇小門,從兜裏摸出一串黃銅色的鑰匙,從中選出那只最常用的插入鎖孔。

他手腕一轉,門便“哢噠”一聲打開了。他占在門檻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街道,才將手中的袋子卸下,閃身進了門,立刻從裏頭將門別好。

父親的臥室裏,依稀有腳步聲傳來。

他低著頭,神色難辨,輕輕地叫了一聲“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