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周行雲,你不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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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周行雲,你不許笑了”

第一勺是蜜豆加煉乳,第二勺是小芋圓加葡萄幹,第三勺是滿滿的芒果醬和杏幹……

周行雲瞥了一眼刨冰碗,無奈地對蔣昕說:“我夠了,你自己吃吧。”

她實在太實誠,餵他的每一勺都舀得滿滿的,幾勺下去,原本冒尖的小料都下去了快一半。

而她自己都還沒吃上一口。

聽周行雲說他不吃了,蔣昕才用另一只勺子舀了一大塊冰送到自己嘴裏。甜滋滋的涼意瞬間沁滿整個口腔。

天氣太熱,冰化得快,她就大口大口將底下的冰先舀上來吃完,才慢慢地品味起小料來。

吃著吃著,她也情不自禁地哼起歌來。

周行雲在她旁邊推著自行車。不知是不是錯覺,才走了這麽一會兒,這車就好像更老、更舊了,像裝在黑色塑料袋裏徹底散架的破銅爛鐵一樣,你也不知道是哪裏在響,但就是叮叮咣咣響個沒完。

而蔣昕也就把這叮咣聲當成音樂課上的三角鐵,跟著節奏唱了一路。

一直到還車的地方,她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剛才唱的也是《桃花朵朵開》,一定是被剛才賣刨冰的哥哥給帶跑偏了!

幸好租車的大叔沒再來找兩個學生的樂子。他像鄰居家那只吃飽喝足了就只知道曬太陽的大橘貓一樣,墨鏡也不摘,鼻子裏哼出一聲,懶洋洋地把學生證推給她,就窩回躺椅上打盹去了,沒掐時間,也沒檢查車況。

還完車,蔣昕才意識到接下來不知道該去哪。

發卡被趙宇弄壞了,周行雲說要給她買個新的,可她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這附近哪裏有合適的飾品店或精品店。

因為用不上,她從前從未給自己買過。

正當她開始嘀咕,也不知道之前賣蝴蝶發夾的嬸兒在哪裏擺攤的時候,周行雲淡淡開口了。

“我們去大理道吧,離這裏也不遠。我知道那邊有一家店,說不定會有合適的。”

蔣昕本來自己就沒什麽主意,聽他這麽說,自然是從善如流。

周行雲在前面帶路,蔣昕跟在他後面。她看到自己的襪子又從跑鞋前面的嘴巴裏溜出一小截,連忙豎起腳,用腳後跟砸了幾下地,讓腳往後稍稍。

可不知道是不是鞋的開口變大了,沒走幾步路,腳趾就又露了出來。

於是她就只能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將重心全放在那只鞋子沒有破掉的腳上,另一只腳則拖拖沓沓地側著走,這樣才能勉強把腳趾包在鞋子裏面,不讓周行雲看到她的花襪子。

但周行雲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她的不對勁。

才走出去幾百米,他就停住腳步,回過頭來關切地問:“蔣昕,你的腳怎麽了,是扭到了嗎?”

說著,他低頭看去。

這時,蔣昕鞋的前腳掌已經徹底開了膠。她剛才猛地剎住腳步,五個腳趾就悉數沿著那條縫出溜了出來,腳上穿的還是村粉色的襪子。

周行雲瞬間沈默了。

蔣昕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看著像是想笑,卻又不忍心笑的模樣。

蔣昕也半天說不出話來,這場面太過滑稽,她只想趕緊找個地縫鉆進去。

“你的鞋……”

“沒事沒事,還能走,我回家就換!”

兩個人同時開口。

於是周行雲便把那句“不然先去超市買雙涼拖”給吞回去,換成了“你先別動,我看一眼”。

說著,在蔣昕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蹲下去,摸了摸鞋的豁口,還輕輕捏了一把。

於是蔣昕的那句“你別……”也梗在了喉嚨裏。

她的臉紅透了,不好意思去看周行雲,也不好意思看自己的鞋,只能假裝若無其事地擡起頭望天。

這時正好不知道從哪裏飛過來一只烏鴉,嘎嘎叫著從她頭頂掠過。

蔣昕的嘴角不合時宜地咧了一下,正好用餘光瞥到周行雲的肩膀也在抖,顯然是忍得辛苦,終於忍不住不輕不重地威脅了他一下:“周行雲,你不許笑了。”

周行雲擡起頭來,眉宇間一派光風霽月的坦然。

“我沒有笑啊。”

說著,他把自己的書包從背上卸下了,低頭在深處翻找了一會兒,掏出一個類似筆袋的藍色長方形軟盒子。

他拉開拉鏈,蔣昕才發現裏面的空間被幾塊布隔開來,像幾個挨著的小房子。裏面裝的也不是鉛筆、鋼筆一類的文具,倒更像是個工具箱、百寶箱、急救箱。

一格裏是零錢,一格裏是創可貼和幾板藥,還有透明膠、雙面膠,帶著套子的小剪刀、便簽紙等,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周行雲用纖長的手指捏出那卷透明膠,在陽光下仔細而專註地辨認著痕跡,小心地摳開,扯出一長段,用剪刀剪斷。

接下來,他又和她說了一句“腳稍微擡起來一點,堅持住不要動”,就握住她那只豁了口的鞋,輕輕把她的腳趾往後推了推,就用膠條在鞋的前腳掌處緊緊纏繞了一圈。

然後他又重覆了七八次,直到將那卷膠條消耗殆盡,把鞋頭包裹成一只大粽子,才將東西收拾好站了起來。

“不好看,但是應該能暫時粘住。”周行雲說,“你走兩步試試看。”

蔣昕試探性地走了兩步,這一次,腳趾真的沒有再滑出來,於是剛才的那點尷尬很快便被她拋在腦後。

她高興地想跳兩下——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這麽高興,卻終究顧念著怕鞋再次崩開,還是強行把自己按在原地,規規矩矩地說了句:“周行雲,謝謝你呀。”

周行雲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沒事。”

他指了指路前方樹木最蓊郁的地方,說:“再堅持一會兒,快到了,就在前面往左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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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道的午後,浸泡在一派暖洋洋的靜謐中。在這裏,就連時光都比別的地方要流淌得慢一點兒。兩側梧桐樹的枝椏在空中搭成高高的拱廊,一塊塊不規則的光斑從枝與葉的縫隙間水滴般漏下去,在低矮的青磚墻上安靜地漂流。

周行雲推開一道虛掩著的鏤花鐵門,門上的銅鈴發出一道清越的響聲。

這裏原本是有些幽暗的,可門內的小院卻別有洞天。

剛踏進去半只腳,蔣昕便聞到一股混雜的,別樣的香氣——不是花果的香甜,而是一種更清幽、神秘而安寧的香草氣息。她往裏一打眼,只見長條形像絲帶一樣的花壇裏盡是綠色,沒有一朵花。

可那綠色也是有層次的。有清幽的薄荷,邊緣帶著細微的鋸齒;有優雅的迷疊香,細瘦的枝上是疏疏落落的灰綠色小針,和松樹有些像,卻遠比松針更溫墩。在花壇邊沿匍匐蔓延著的是百裏香,散發出一種溫和的胡椒味,在花壇的一角還擠著一叢毛茸茸的鼠尾草和葉瓣肥嫩的九層塔。

“咦?這是什麽?”從絲帶狀花壇的缺口處鉆過去,蔣昕才發現原來在院子更深處還有一方小小的花圃,這裏也不是很鮮艷,與院子的整體格調相協調,顏色卻比方才的香草花壇要稍微豐富一些。蔣昕蹲下去仔細地看了看,發現這裏許多植物她都不認識,可落在鼻腔中的氣味卻又有些熟悉,朦朧,清苦,和周行雲身上的味道有些像。

她不禁問道:“周行雲,你知道這些都是什麽嗎?”

周行雲瞄了一眼,點點頭,從容不迫地介紹道:“這株是金銀花,現在盛花期已經過去了,所以可能不太容易看出來。但是你看,這片葉子下面是不是藏著一對金色的小花?那邊還有一對銀色的。那邊那個葉子寬寬的是藿香……”

“藿香正氣水的藿香?”

“對。”

蔣昕咧了咧嘴,有些不敢相信這樣漂亮的植物竟然能被煉成那種邪惡的藥汁。

她夏天訓練時總是會喝很多水,唯恐中暑後被媽媽或者“大黑熊”逼著灌下藿香正氣水——每次都能惡心得她抱著馬桶哇哇狂吐。

看著她呲牙咧嘴的神情,周行雲不自覺地笑了笑,繼續介紹道:“那個淡紫色的小花是益母草,那邊那個和三葉草有點像,但是葉子更狹長的是凡煙,它左邊那株顏色更深些的是黃苓……”

看著周行雲如數家珍的樣子,蔣昕忽然從記憶裏又撈出點什麽,這些事物很快便串在了一起。

蔣昕問道:“周行雲,我好像聽程昱提過,你父親也是醫生,對嗎?”

周行雲的目光溫柔地越過院墻去,回答她:“算是吧,我父親是中醫。我家醫館離這裏不遠的,就是要再靠邊一點。如果今天有空,我們都可以路過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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