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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修羅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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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修羅場(下)

蔣昕連忙說沒事,讓周行雲一會兒把老班的手機號發給她就行,讓程昱用她的手機打電話。

周行雲點點頭表示沒問題。

護士見這幾個孩子已經交待完事情,就把周行雲架走了。

他們走得很慢很慢,蔣昕擔憂地望了一會兒周行雲和護士的背影。程昱剛要拉著她一起離開,周行雲卻似有所感地回過頭來。

他的目光迷離而安靜,就這麽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兩秒。

然後,他忽然用徹底啞掉的嗓子喚了一聲:“蔣昕”。

其實周行雲的扁桃體已經完全腫起來,所以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音,可以等同於唇語。可是蔣昕還是看到了,也聽到了。

她問他:“怎麽了?”

周行雲卻沒有再說話,而是指了指她手中的手機,便和護士一起走進了房間。

過了一分鐘,蔣昕的QQ上收到了來自周行雲的一條消息。

“任老師手機號137XXXXXXXX,謝謝。”

她以為周行雲叫住她只是為了這個,便將一班班主任的手機號覆制了一遍輸進去,讓程昱去打電話。

還好,班主任的電話一遍就打通了。程昱三言兩語向老師解釋清楚情況後,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蔣昕。

她的指尖剛觸到手機,QQ上又有了一條新消息,依舊來自周行雲。

於是蔣昕趕緊接過手機,還下意識地將屏幕往自己這邊傾了傾,不讓程昱瞧見。

她點開對話框,看到他只發來短短的,意味不明的五個字。

“蔣昕,等等我。”

等他做什麽?是那頓她當時因為嗓子喊啞沒有吃上的刨冰,還是一起跑步,還是別的事情?

又要等多久?等他病好後,還是中考以後,還是……?

周行雲明明什麽都沒有說。

可這一晚,蔣昕的心卻在極寒與極暖之地穿梭過無數個來回,顛簸而動蕩。她在他的痛苦中墜落懸崖,窺見苦海邊緣,又被這一道輕飄飄的承諾托舉起來,不知飛向何方。

於是她低下頭打字,也只回了一個“好”字。

可雖然同樣簡單,卻遠比周行雲的安撫要更加擲地有聲。她沒問等他做什麽,也沒問要等多久,甚至不需要他的解釋,因為她無論什麽都可以等。少年的心也永遠誠摯而熱切。

蔣昕又看了一下兩人的對話,笑了一下,把手機收回兜裏。

而程昱呢,就是通過這個笑,幾乎確認了一件之前一直在懷疑的事情。

因為他認識蔣昕這麽久以來,從未見她這麽笑過。

她嘴角咧起的弧度是歡欣的,喜悅的。可這喜悅中,卻又帶了一點朦朦朧朧的哀愁,虛幻而不真切。

這不是屬於一個孩童的神情,倒更像是一個女人的。

他明明每天都看著她,每一個清晨與黃昏,每一個晴日或雨夜。可她好像,還是在他不知不覺的時候長大了。

如果是換作任何的另外一天,程昱或許依舊會否認、依舊會自欺欺人、負隅頑抗。可今天,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他忽然就覺得很疲憊,疲憊到有些麻木。

那邊,蔣昕收起了手機,也收起了方才的笑容,同平時一樣若無其事地對他說:“日立,我們快點回去吧!不然該趕不上班級家長會了。”

程昱“嗯”了一聲,突兀地開口:“蔣昕,我問你一件事。”

他的表情太過嚴肅,蔣昕從未見過他這樣,有點楞住了。

但她還是答道:“好。”

下一秒,程昱連一點緩沖都沒有給她,就這麽直楞楞地看著她的眼睛問道:“你喜歡周行雲,對吧?”

黑暗的角落裏,有一個人用手拼命捂住張大的嘴巴,和那聲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的驚叫。

捂嘴的時候,不小心狠狠懟到鼻孔裏頭插的衛生紙,酸得他呲牙咧嘴。

但他還是大氣都不敢出,唯恐被蔣昕和程昱發現,也唯恐錯過一點兒信息。

問出這話後,程昱看見蔣昕的眼睛很慌亂地轉了兩下,有些閃躲,臉頰也迅速染上紅霞,像天邊的火燒雲。

可是,她並沒有支支吾吾,也沒有說一句多餘的廢話。

而是就這麽幹脆地點了點頭,說:“是。”

承認之後,她才有點害羞地低下了頭:“日立,我就告訴你了,別人誰都沒告訴,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一定要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如果說那句幹脆的“是”像柄大砍刀,幹凈、利落而寬仁地將早已被判死刑之人一刀斃命,後頭的那些絮語,則是鈍鈍的剔骨刀,蠻橫而沒有章法地,一下又一下,將血肉從骨架上一絲絲剝離下來,再扔到架在柴火上的大燉鍋裏熬煮。

程昱以為冷眼旁觀了這麽久,又經歷了這麽多事,心正是最麻木的時候。那麽不如就去面對,不如就破罐破摔,不要再燃起什麽希望。

可沒想到,竟然還是會痛。

甚至不只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鈍痛。

而是,野蠻而粗暴地剖開胸膛,滿不在乎地掏挖著早已沒了聲息的五臟六腑,正痛快於這無可挽回的滿地殘骸時,卻驚覺裏頭的神經還沒有完全死去。

可是程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還能說話,甚至聲音都不帶一絲顫抖,也很平靜,只是有一點微微的幹澀。

“好。我不會告訴別人。”他聽到自己這麽說。

蔣昕像是忽然想到什麽,有些驚慌地問道:“日立,你說,我表現的很明顯嗎?如果你看出來了,是不是馬曉遠他們也看出來了?”

程昱聽到馬曉遠的名字,竟然還笑了一下,說:“那不至於。馬曉遠?他就是個傻子。”

角落裏的人聽見,更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口牙都要咬碎。

他怎麽就是個傻子了?

蔣昕又問:“那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程昱說:“我都認識你多久了,你有什麽事能瞞得過我。”

他的語氣很親昵,卻又有些渺遠。

蔣昕想了想剛才程昱喝汽水的樣子,還有說自己在開玩笑,讓她回禮堂時的樣子,托著下巴說:“也對哦……日立,其實你的事情也都瞞不過我,對嗎?”

程昱想說你也是個傻子,下一秒,他就又覺得別說這樣說了,就算這樣想也對她極不公平,便點了點頭,苦笑著說:“是。”

蔣昕咕噥了一句:“那我們之間可太誠實了,誰也蒙不了誰。”

程昱想,是啊,你可太誠實了。我倒寧願你騙騙我呢。

可他又轉念一想,她在這件事上都不會騙他,那麽她剛才說的“她會一直在”當然也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那就這樣吧,也挺好。

這段對話到了這裏就該了結,兩個人都已經在一前一後地往外走了。

可程昱終於還是沒忍住,又揉了揉蔣昕的頭發。

他想,這是最後一次了,人得要臉。

蔣昕回過頭問他怎麽了。

話在程昱的舌尖滾了滾,終於還是說出口:“獎金……你對周行雲了解多少?他也喜歡你嗎?”

蔣昕想了想,說:“這怎麽說呢,我了解一部分的他吧。但你要問我是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還是百分之六十,這我可說不上來。至於他喜不喜歡我,我不知道,但我想應該至少不討厭吧。”

程昱沒想到她竟然是這種有點無所謂的態度,寬慰之餘又怕她想得太少,又問道:“那你喜歡他,是想要和他怎麽樣呢?”

蔣昕笑了笑,說:“日立你想得好遠啊。我知道,不管喜不喜歡我,他現在都有很重要的事得去做。咱們也有啊,馬上又要備戰市運會了。”

程昱嘆了口氣,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擔憂:“獎金,其實是我一直覺得……周行雲和你不一樣。我不是說他是個不好的人,可是他和你肯定不是一類人……你明白嗎?”

蔣昕停住腳步,有些困惑地望著他:“我不明白……我知道他和我有很多不一樣啊。可是,要是非得喜歡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那為什麽還要喜歡別人呢?喜歡自己不就行了?”

程昱搖了搖頭,說:“不是這樣的。人當然不是非得喜歡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可是,如果是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上,比如性格啊,觀點啊,處理事情的方式啊什麽的……如果這些他都和你不一樣,比如說,你覺得重要的事情他覺得不重要,或者他覺得重要的事情你覺得不重要,那麽可能就會產生矛盾,甚至……他可能會傷害到你。”

這回,蔣昕大概聽懂了程昱在說什麽,卻覺得他的話說得有些重了,有些不以為意。

可不知怎的,她的腦海中閃過當時在起士林的時候,那只死死按住她,不讓她站起來的冰涼的手。

但也不過短短一個閃念,便被她拋在腦後。

她不明白周行雲還能怎麽傷害到她,畢竟,她連“周行雲並不一定喜歡她”這件事,都可以接受。

但蔣昕也知道程昱是在擔心她,便還是對他笑了笑:“好啦,我知道啦,我會註意的。日立,要不咱們還是說點別的吧,我總覺得和你一直說這個有點怪怪的,就覺得你說話的時候……特別滄桑。”

程昱嘆了口氣:“行行行,我不說了,不說了。好心當成驢肝肺!對了,我爺爺今晚上煮了白蚶子,還做了鹽烘蝦,本來是……下了家長會之後,你跟我去拿兩飯盒子吧!”

“行,那我就不跟你和咱爺爺客氣了,我現在已經餓了。”

“我這還有個達利園小面包你要不?”

“算了,忍忍回去吃好吃的吧!”

兩個人又恢覆了從前的樣子,說說笑笑地走遠了,就好像今晚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待他們的腳步消失在走廊盡頭,徹底聽不見之後,馬曉遠才從黑暗裏走到燈下頭,喘出一口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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