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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遙遠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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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遙遠的他

程昱笑了笑,說:“是啊,在那之前都覺得燕城可遠了。我就特別小的時候去過一次,我爸帶我去的,去幹的什麽都忘了,就記得看了一只特別胖的大熊貓,還記得綠皮車上胳肢窩和三鮮伊面的味攪合在一起,差點把我給熏吐了……沒想到有一天,燕城竟然能這麽近。”

蔣昕有些羨慕地看著他:“真好,我都還沒去過燕城。我想去看升旗,還想去故宮……”

程昱說:“去唄。看看中考之後有沒有時間,咱可以一塊去,反正我那麽小去的,啥也不記得了,全白瞎。”

“你倆要去哪?”背後一道女聲忽然響起,兩個人同時看過去。

蔣昕驚喜地叫了一聲:“媽,你可算來了!”

程昱則微微垂下了頭。

蔣以明牽住蔣昕的手,問程昱:“昱子,還在等你爺爺?”

程昱便又向蔣以明解釋了一遍。

蔣以明問道:“那昱子,要不你再給你爸去個電話?眼瞅時間也差不多了。”

程昱從兜裏掏出手機晃了晃,說:“手機昨天晚上忘充電了,今天出門才發現。不過沒事,按我爸車票的時間,他最快也得十分鐘之後才能到這。再說,反正約都簽完了,年級大會聽多聽少也無所謂。”

見蔣以明好像有點想陪他等的意思,程昱反應過來:“阿姨沒事,您先帶著獎金去吧,別一會兒再沒有挨著的座了。”

蔣以明又低頭看了眼手表,見確實時間緊迫,便還是猶猶豫豫地拉著蔣昕走了,邊走邊向程昱揮手:“行,那我們在最後一排靠門那附近給你們也占兩個座,一會兒方便進出。”

“謝謝阿姨!”程昱也笑著向她們揮揮手,待她們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他的視線便又越過校門向那條路的盡頭眺望了。

天色愈發昏沈,稀稀落落的人影也在一個一個地消失,最後就只剩下了他,還有半閉著眼睛打蒲扇的傳達室大爺。

大爺隨手撥了一下,收音機便發出吱吱的電流聲,電流聲中漸漸流淌出一首老歌,斷斷續續的,有種蒼涼而疲憊的溫柔。

“……

只有那沈默不語的我,

不時地回想過去。

是誰在敲打我窗?

是誰在撩動琴弦?

記憶中那歡樂的情景,

慢慢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記憶中那歡樂的情景,

慢慢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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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趕慢趕地,蔣昕和蔣以明總算趕在校長拍著話筒試音時趕到禮堂,貓著腰從右邊的角門溜了進去。禮堂內部空間高而闊,一席長達幾十米的紅毯從後面正門拾級而下,一直垂到舞臺下方,貼著被打磨得光潔如鏡的木質包邊。

天花板上懸垂著一只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打在校長鋥亮的額頭上。

他約莫五十歲,卻並沒有這個年紀的男性常見的啤酒肚,而是有些過分瘦削了。臉也是窄窄的,以至於啤酒瓶一樣的鏡片一直延伸到耳朵邊。是個看起來挺質樸的小老頭,與舞臺上厚重的絳紫色幕布、暗金的流蘇還有他旁邊那架巨大的施坦威三角鋼琴有些格格不入。

蔣昕和蔣以明運氣不錯,剛一進門就瞄見倒數第二排最靠邊上有四個挨著的空座,趕忙倒著小碎步過去。蔣以明讓蔣昕把書包脫下放在裏頭,自己則拉著她坐在外頭。

這個禮堂在蔣昕入學不久之後就開始大刀闊斧地修葺,裏面裝潢換了一新,直到去年才竣工,所以蔣以明也是第一次來。她用手指搓了搓簇新的紅色天鵝絨椅背,感嘆道:“你們學校這禮堂,都趕上音樂廳那麽氣派了!”

蔣昕有些心不在焉地應著。舞臺上,校長正講到“一會兒由年級組長總結一下這次考試情況,之後由我們的優秀學生代表周行雲發言。這個周行雲同學啊,在這次聯考中取得第三名的優異成績……”

她看見舞臺邊緣的周行雲站起來向臺下鞠了一躬,又坐回原處。他從容而優雅,就連臉上的表情、嘴角翹起的弧度也恰到好處,像提前畫上去似的,幾乎挑不出一點差錯。唯有臉頰上泛著一絲有些不正常的紅暈。

她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不僅僅因為和周行雲之間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她看得見他,他卻看不見她。更因為,她覺得現在的周行雲好像不是她認識的周行雲了。

這時,蔣以明也認出了臺上的周行雲正是那一晚送女兒回來的男孩子,便留了點心,定睛觀察了一陣。只是看著看著,眉梢結了層薄薄的冰。

她想,他看起來太完美了,完美到顯得有些雲山霧罩,不太真實……就連成年人都未必能有這樣的氣質、氣度,更不用說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她的心裏隱隱升起一絲不安,卻被她笑著給壓下去了。有時候,對於女兒的事,她總會有些過於敏感,就像一個即使沒有接受到遞質刺激也時不時發射虛假信號的神經元。

承光的校長雖然長得平淡、穿得質樸,聲音也不如何激昂,卻意外地寫了一手好演講稿——當然也不排除有人代筆的可能性。他娓娓道來地宣傳著承光中學的歷史、情懷、理念、前景、這些年的進步以及對學生的扶持,讓人不由得相信承光就是全衛城最有潛力的重點學校。

就連蔣昕和蔣以明都聽進去了。等掌聲響起,校長邀請年級組長來介紹考試情況,才驚覺已經過去十分鐘。

蔣以明嘀咕道:“昱子他爸還沒來嗎?”

蔣昕前後左右環視一圈,也確實是沒見到程昱的影子,壓低聲音和媽媽說:“看來是,要不我溜出去上廁所,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蔣以明搖搖頭:“你忘了?他手機沒電了。”

蔣昕一拍腦袋:“對哦。那咱們怎麽辦?”

蔣以明想了想說:“再等等吧,他爸有可能堵在半路了。這個點,你們學校這塊堵車。我來的時候,還堵了二三十分鐘。反正也沒什麽要緊的事。”

蔣昕想想也是,便低下頭去摳手了。這個年級組長講得實在無聊,不摳手五分鐘就能睡著。睡著倒是無所謂,就怕一口氣把周行雲的演講也給睡過去……

卻沒想到,她們沒有等來程昱的爸爸,沒有等來程昱,卻等來了程爺爺。

程秉義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他想了想,還是沒敢走正門,躡手躡腳地將同樣緊閉的小側門推開一條縫,探著腦袋往裏瞅了瞅。

蔣昕耳朵靈,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細的開門聲,便轉過頭去,剛好對上程秉義的視線。兩個人面面相覷了兩秒鐘,蔣昕下意識地朝程爺爺揮手,讓他趕緊坐過來。

程秉義動靜很小,沒幾個人註意到。

他坐下之後,蔣昕才反應過來是哪不對勁,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嘀咕:“程爺爺,怎麽是您來了?”

程秉義呼哧帶喘地解釋:“本來就一直是我要來,前兩天小昱他爸突然說能過來,還帶著耀耀一塊回來,順便給小昱開個家長會。我就說那也行,正好我也少跑一趟。結果都到車站了,耀耀摔了一跤,給膝蓋摔破了……”

“啊?嚴重嗎?耀耀弟弟怎麽樣了?”

程秉義擺擺手說:“去醫院看了,沒啥大事,就是摔流血了。就是耀耀一直哭,不讓他媽走,也不讓他爸走。兩口子就只能不回來了……要說他們也是,要來不了早打電話啊,都該從醫院出來了才想起來……”

蔣以明見程秉義喘的厲害,忙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往蓋子裏倒了半蓋水給他喝。

程秉義就著壺蓋口喝完,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把他對了嘴的那一小塊擦了擦,還給蔣以明,這才問蔣以明:“小蔣啊,小昱是和他們班同學坐在一起嗎?”

蔣以明疑惑道:“我來的時候,他就在校門口等他爸,您沒看見他?”

程秉義搖頭:“他在哪個門?我給他打電話也沒打通,怕遲到,就趕緊從食堂那邊那個小門抄近道過來了。”

蔣以明這才明白是怎麽回事:“壞了,那孩子可能還在學校正門等著。唉!”

蔣以明壓低了的嘆氣聲觸到蔣昕的耳廓,將她帶回那片“百草園”去。禮堂內的穹頂之上,鑲嵌著成千上萬的六邊形小水晶燈,像一個巨大的蜂窩。此刻悉數亮起,照得整個禮堂比白晝更通明。可順著被窗簾遮了一半的窗子向外望去,卻見夜幕已經悄然降臨了。

當天色變成深黑,再無一縷光源,向日葵就會被花盤內沈甸甸的籽實壓彎,無力地垂下頭去。

程秉義屁股還沒坐熱,就要起身:“我去找找小昱。”

蔣昕連忙道:“程爺爺,您坐吧,我去找,我跑得快!”

“那怎麽行?再耽誤了你正事。”

“爺爺,耽誤不了!上面講得我都快睡著了,正好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還能醒醒神。”

蔣以明也勸道:“昱子他爺爺,就讓昕昕去吧,讓這孩子在這坐著她也難受。”

說著,蔣以明就收緊了腿,方便蔣昕出去。

蔣昕深深弓下腰,姿勢像一只狡黠的貓,想就這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胳膊肘卻不小心打到蔣以明的保溫杯。

保溫杯搖晃兩下,還是沒被框攔處,掉下去磕到地板上,發出一聲“咣當“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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