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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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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秘密

周行雲很想說是。

因為這讓他像一個“正常人”。

任何一個正常的,十四五歲的男生都會為這種事感到尷尬和羞恥的吧。即使是一個比一般人善良的、敏感的男生,他或許不會感到神秘或骯臟,或許也會想方設法為女生遮掩,甚至幫她解決問題,卻或多或少一定會慌亂而手足無措,不可能會如此鎮定。

可是很悲哀地,他的確沒有感到尷尬,因為他早已經習慣了,也知道遇到這樣的事要怎麽處理。

這種麻木和鎮定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恥辱。

更悲哀的是,在這種麻木的鎮定之中,竟生出一種詭異的,難以啟齒的欣快感,像是在嶙峋巨石的縫隙中艱難地、歪歪扭扭地鉆出的一顆幼苗。它是如此的幹枯、瘦小、不起眼甚至醜陋,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宣言。

周行雲心裏很清楚,雖然剛才小田老師不在,卻並不是一定沒有別的辦法。

只要他不願意,他可以去告訴熊教練讓他想想辦法,可以去高中樓裏找找有沒有帶晚自習的女班主任,甚至有可能出了操場沒走幾步就剛好遇到一個帶了衛生用品的女生。

這並不是他的責任。

然而,當他意識到蔣昕對“生理期”毫無所覺的時候,腦海中卻忽然倒帶回程昱拽著她的胳膊把她從他面前拖走的那一天。

那時周行雲想的是“程昱真的好偷懶,也好幼稚”。

像是動物世界裏的雄性在雌性身邊圈一塊領地,趕走其它全部有潛在威脅的雄性。這樣的話,這只雄性就只需要等待,只要雌性的某種意識開始覺醒,或者出現某種沖動的時候,便會自然而然地投身於身邊唯一的這只雄性。

可人又不是自然界中的動物。

那麽,如果是他,會怎麽做呢?自從那天起,這個問題便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入侵他的意識。

“蔣昕,我沒有覺得尷尬。希望你也不要,這是所有女生都會經歷的生理成熟的標志,是再自然不過的生理現象,有什麽可丟人的呢?雖然我也確實沒想到自己會教你這個……但是之後你就會自己處理了,不是麽?”

周行雲的聲音很溫柔,甚至溫柔到有點像是在哄小孩子,以至於蔣昕消化了好一陣。

“可是——”蔣昕遲疑了一下,隱隱覺得自己有些不該問,但這個問題已經在她心中盤亙好久了,要是再忍下去怕是今晚都要睡不著覺,便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周行雲,你為什麽會……知道這麽多呢?”

她想過很多可能,最有可能的一種,就是周行雲從前還為其它某一個,甚至是許多個女生做過這樣的事。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她就覺得有些難過。

但是這也不對。

即使周行雲本人想要低調,但他時不時出現在升旗儀式、表彰大會上,名字仿佛焊死在了年級排名的榜首,又是這樣的長相,那麽他的一舉一動自然會格外受人關註。

自從蔣昕認識周行雲之後,他的名字就越來越多地被她的耳朵捕捉到。

比如,她知道年級裏有挺多女生都覺得周行雲長得很好看,甚至還有高中部的學姐想要“認識”一下他,可卻沒有聽說周行雲和誰的關系特別親近。

大家都開玩笑說假如周行雲有女朋友,那麽他的女朋友一定是作業或者競賽,而且能一直談到上大學不分手的那種。

如果他是習慣做這種事的人,不可能瞞得住的。

“呵。”

似乎是看出蔣昕在想些什麽,周行雲無奈地輕笑一聲。

他坐在她的身旁,膝蓋與她一左一右,是一個半背對的,略微有些防禦性的姿態。可他的聲音卻很柔很輕,有種模糊的暧昧,和當初對她說“那你加油“”的時候別無二致。仿佛要把她給拖進某個更為覆雜的世界。

那個世界危險、光怪陸離,卻對十四歲剛剛半通世事的少女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怎麽,你想知道?”

蔣昕誠實地點點頭。她感覺她可能不想知道這個答案,但是她又抗拒不了這個答案。

“好吧。那我告訴你——”周行雲拖長調子停頓了一下,“可是你用什麽來換呢?”

蔣昕有些苦惱地想了想,反問道:“這算是你的一個秘密嗎?”

“這要看怎麽定義了。如果說沒有告訴過別人就算秘密的話,那就是吧。”

蔣昕一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我也用我的一個秘密來和你換不就行了。”

周行雲假裝思索了一下,說:“……也行,但是一個不太夠,兩個吧。”

蔣昕有些不滿:“為什麽?一個換一個,不是很公平嗎?”

周行雲搖搖頭拒絕談判:“就兩個。”

“唔……”蔣昕勉為其難地點點頭:“那好吧,不過得你先說。”

“行。”這次周行雲倒是大大方方同意了。

他答應得太痛快,以至於蔣昕用懷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原本她雙手捧著奶茶,現在改為左手單手,右手則攥成拳伸出一截小指。

“拉勾上吊?我們誰都不騙誰。”

周行雲有些失笑,但到底抿著嘴唇沒有露出牙齒:“……好啊。”

碰到周行雲手指的時候,蔣昕情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他的手又像往日一樣涼了,甚至還要更加冰冷,像是剛從冰塊裏撈出來的一樣。這才想起他的羽絨服還披在她的身上。

於是蔣昕向他靠近一點,將羽絨服展開一點包裹住兩個人,形成一個小小的密閉空間。

她順著羽絨服的輪廓延伸出去畫了一個圈,煞有介事道:“那你說吧,我保證你說的一切都留在這裏,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像是某個諜戰劇的對白。

周行雲又被她給逗笑了,也不再賣關子:“我會知道這些,是因為以前幫……家裏人做過這些事,已經習慣了,還有就是生理課的時候女生的視頻也看了幾個。”

說完,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

原來那些真真實實存在的痛苦,有些是慢性的、綿長的隱痛,有些是急性的、令人窒息的、尖銳的疼痛,痛到每每回想起都希望自己能死在那一刻——即將滿六歲那一年躲在幽暗的櫃子,透過縫隙看到的交纏的人影;母親時而用淬了毒的眼神盯著他,時而卻輕輕撫摸著他的頭,他想躲卻不能躲開;母親喝得爛醉時就躺在他房間裏的床上,將經血弄得滿床都是,像一株腐爛的植物;她伸手抹了一把,察覺到那是什麽東西後,卻笑著讓他過來給他看,說這是他欠她的;母親讓他去幫她買衛生巾,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要買什麽樣的,240mm日用,320mm夜用,蘇菲,護舒寶……明明是叮囑的語氣,卻像是一種詛咒,他那時候終於確認了母親是真的恨他,她寧願他在最一開始就變成了床上的那灘血,因為他毀掉了她的一生;後來媽媽終於暫時和其他人走了,可她的債務卻永遠留了下來……

還有更多不能提、不能想的事,原來總結起來,也不過是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而已。

“習慣了?”蔣昕喃喃地重覆了一句,好像模糊地意識到了什麽,卻又抓不住。她打了一個寒戰,不敢往深處去想了。到底經歷過什麽,才能習慣這種事?

她偏過頭去看周行雲,他的臉上還帶著笑意。認識他的這一個月以來,從沒有哪天見他這樣笑過。大部分時候他的神情都是很平淡的,只是偶爾勾起一個很淺的微笑,像一朵羞澀的水蓮花。可是他明明在笑著,身體卻顫抖得厲害。也就是在那一天,蔣昕才明白不是所有的哭泣都有眼淚的。

蔣昕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卻又覺得最好什麽都不要問。於是她只能沈默地把手中喝了半杯、尚且溫熱的奶茶遞給他。

“周行雲,奶茶有點甜,我只能喝半杯,但是我已經感覺好多了。你要是不嫌棄,就幫我把剩下半杯喝了吧。”

奶茶已經不燙嘴了。周行雲三兩口喝完,把杯子放在一旁。

蔣昕試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沒有親昵的十指相扣,只是貼在手背上,蜷曲手指,虛虛地包裹住。

他沒有拒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蔣昕感覺到他的顫抖逐漸沒那麽明顯了,才松開了手,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怎麽樣,現在是不是沒那麽冷了?”

她的偽裝很拙劣,周行雲一眼便可以看穿,卻當然不會拆穿。他終於不再笑了,開口時卻帶了一點感冒似的鼻音。

“蔣昕,怎麽這個時候你的手還是這麽熱?”

就連生理期都沒有手腳冰涼。

蔣昕嘿嘿一笑:“我身體好嘛,我們體育生就是這樣的。”

……怎麽感覺她好得意的樣子,周行雲想。

蔣昕繼續說道:“你的手太涼了,要不你和我一起每天跑步吧!跑多了可能就好了。”

周行雲扔給她一個敬謝不敏的表情。

蔣昕有些遺憾:“……那好吧,等哪天你改主意了和我說。”

周行雲顧左右而言他:“輪到你了,兩個。”

“行。那我也說兩件沒有告訴過別人的事吧。”蔣昕收起原本戲謔的神情,低下頭去。

“周行雲,其實我……今天有點害怕。”

周行雲沈默了兩秒,輕聲問:“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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