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裏的朱砂印

蘇婉把 “功勳燈籠” 掛在巡撫衙門的廊下時，檐角的銅鈴正被風撞得叮當響。她剛轉身，就見文書捧著一疊卷宗過來，最上面的冊子封皮蓋著個鮮紅的朱砂印 —— 是刑部的勘合，要調閱安遠侯案的所有卷宗。

“蕭先生在偏廳等著呢，” 文書指了指東側門，“說要親自核對涉案銀錢流水。” 蘇婉點頭應著，指尖劃過卷宗上的朱砂印，突然想起安遠侯被押走時，死死盯著她手裏賬冊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偏廳裏，蕭景淵正對著算盤劈裏啪啦地算著，見蘇婉進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你看這筆，” 他指著賬本上的 “三月初七，支銀五千兩，用途：藥材采購”，“但庫房記錄顯示那天只收到一批劣質藥材，價值不足千兩，中間的差額去哪了？”

蘇婉湊近一看，筆尖在紙上圈出這個條目：“這是安遠侯的慣用手法 —— 虛報支出套取銀兩。” 她翻出另一本賬冊，“你看對應的商戶記錄，收款方根本沒有藥材行，而是個私人錢莊，戶主是他遠房侄子。”

蕭景淵的算盤停了，眉頭擰成個結：“這麽說，他不僅倒賣劣質藥材，還借著‘采購’的名義中飽私囊？”

“不止，” 蘇婉又抽出幾本賬冊，“你看這些‘打點費’‘協調費’，其實都流進了他情婦的胭脂鋪。” 她指著其中一筆記錄，“這個‘李記胭脂鋪’，老板就是上次在碼頭幫他傳遞消息的那個紅衣女子。”

正說著，林曉抱著個木箱進來，裏面是從安遠侯府搜出的書信。“有發現！” 她舉起一封信，信紙泛黃，字跡卻淩厲，“這是他寫給心腹的，說‘這批貨（劣質藥材）務必混入軍庫，出了事有我擔著’，下面還有他的私印！”

蕭景淵接過信，突然笑了：“這就叫自作孽。” 他把信遞給蘇婉，“你看這印泥，和賬冊上的朱砂印是同一種，這下人證物證俱全，他想翻供都難。”

蘇婉捏著信紙，突然註意到角落的日期 —— 正是去年冬天，邊境爆發流感，軍營裏大批士兵染病，當時發下去的藥材卻毫無效果，死了三個小兵。她猛地想起那個捧著骨灰盒哭暈的老母親，心裏像被針紮了下：“這些銀子，沾著多少人的命。”

“所以更不能讓他翻身。” 蕭景淵的算盤又響起來，“把所有流水核對清楚，讓他每一分臟錢都見光，這才是對那些枉死的人有個交代。”

三人埋頭核對到暮色四合，終於理出了完整的證據鏈：安遠侯五年間通過虛報、調換、以次充好等手段，侵吞軍餉、藥材款共計三十七萬兩，涉及的士兵傷亡記錄堆滿了半張桌子。蕭景淵把最後一頁賬冊疊好，在封皮蓋上自己的私章，與刑部的朱砂印並排 —— 一個是民間查賬的較真，一個是官方勘合的威嚴。

“走吧，” 蘇婉拿起那盞燈籠，“該送這些證據去刑部了。” 燈籠裏的燭火被風晃了晃，卻沒滅，反而亮得更穩了。

穿過衙門口的石獅子時，林曉突然指著天空：“看！” 一輪滿月剛爬上樹梢，清輝灑在三人身上，像給卷宗鍍了層銀。蘇婉低頭看了眼懷裏的賬冊，又擡頭望了望月亮，突然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不再冰冷 —— 它們即將變成釘死罪惡的釘子，讓那些藏在暗處的齷齪，再也見不得月光。

燈籠的光暈裏，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在數著正義到來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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