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閃雷砸在了汴京城外，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了城內。忘記帶傘出門的人們躲進了街邊的商鋪躲雨、沿屋檐而行。

娃娃在屋檐下嘟嘟著嘴，不停地問著爹爹，雨何時會停。

馬兒的半個身子在淋雨，打著響鼻噴嚏，似在申訴主人。

斜對面的水粉鋪子裏，有夥計跑了出來，懷裏抱著一大桶油紙扇。

以及……

“誒……你們看那人！”

“……他沒打傘……怎的不濕……”

“有些面熟，該是哪裏見過。”

“哦豁！想起來了！他不正是金明池上踏浪排空的少年郎！太學生嘛！”

……飄香院門前的人們對著路上的少年指指點點，宋文豐顧不了這些，忙向對面跑去。

“這位小……咳……娘子。”宋文豐的上杉已經濕透，雨水順著袖口滴滴滑落，對方不待他繼續說，便將紙扇遞上。

宋文豐忙做答謝狀，言道：“多謝小娘子，明日當歸還。”

對方卻道：“宋說書不必如此，一張紙傘而已。”

“呃。”看樣子是認得我這張老臉，宋文豐不再客氣，撐傘出門。

水粉鋪門前，他抱以最好的笑容示人，沖著鋪子裏的老板娘招了招手，轉頭的間隙，卻是被人撞了。

“誒、誒……”宋文豐作勢嚷嚷，匆忙將油紙傘拾起，卻道：“幼安？”

少年向前行進的腳步頓住，回頭一望，淡淡道：“宋兄。”

“嗨……我說是誰呢！”宋文豐小跑兩步上前，打傘同行，“今日怎有空閑，太學該是開課了吧？”

“午間出來，遇上大雨。”

“哦……”宋文豐不疑有他，也沒仔細觀察，若是他細細看來，定會發現辛棄疾身上毫無水漬痕跡，下雨只是說辭罷了。

“宋兄可認得居養院中人？”辛棄疾放緩了腳步，與他同肩並行。

“居養院？”宋文豐知道這個機構，僅僅是從戶部的支出中了解一二，不解道：“不曾識得。此前每日每人米一升，錢十文。經京中震災後，加至錢三十，大體滿足溫飽。官家年前已下詔書，算得額外照顧。”

居養院，收容照顧老幼殘疾無依靠者。自南朝梁武帝蕭衍時起傳至大宋，雖機構名稱變更多次，但服務對象不變，每每拓寬收容條件。

趙瑗繼位的第二年，著手在全國範圍內開展高標準、嚴要求的居養院，比武帝時尤甚。不少游手好閑之輩，見之吃住飽暖，索性充替鰥寡孤獨，混入其中。

趙瑗作為一名微服私訪的愛好者，屢次發現此類行徑，便下令嚴格甄別身份，嚴防冒替之徒。

宋文豐當班的時候見過幾筆撰述，記在了心裏，現如今被辛棄疾問起，心中難免生出疑問，“幼安所問為何？可是有……”

“無事。正欲尋宋兄而已。”辛棄疾顯然是不願深談。他既然不認識，便不打算開口了。

“哦。”宋文豐也不好再問，便說道：“不知幼安尋我何事？”

“取劍。”

“哦。取劍啊……”宋文豐眨了眨眼，看似無意道：“莫非是怕雨天收了潮氣？”

“嗯。”辛棄疾順勢答道。

他越是平靜，宋文豐越是不安。

要知道，面前的半大小子在歷史上，可是敢獨闖金營，萬人軍中活捉敵將的猛人。

他……連太學的課都不上了……卻來取劍……是要幹什麽……

“咳咳……幼安啊，這個……這個……”宋文豐在肚子裏來回的措辭，半晌才憋出，“嘶……今日天氣不好，要不咱們改天吧？宋某與……”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自己與哪個部門的官員相熟，唯一一個熟人陸游陸老哥，還是個抓筆桿子的文散官。

“無妨，與宋兄無關，宋兄盡可放心。”辛棄疾的話顯然是認為宋文豐怕被他拖下水，忙擺脫幹系。

宋文豐聽出他的誤會，說道：“某身為崇政殿說書，若是遇見了不平事，盡可告知宋某，待明日朝會，自是奏請官家，交由陛下定奪。”

“等不及。”辛棄疾說完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才接著道：“不過今夜。”

……

☆

再一次推開了自家的大門，門內的一切都已變樣，變得古樸典雅、落落大方。

可以看出趙晴語花了不少心思，他來不及欣賞，已經看見右側的書房門被人推開。

“夫君……”趙晴語顧不得下著大雨，從書房裏跑了出來，身後跟著撐傘的仆人。

宋文豐引著辛棄疾迎上前去，率先開口道：“這位乃是幼安，同是曹州人。”

幾欲哭泣的趙晴語立刻換了副神情，微微見禮。

禮數周全之後，眾人進了正廳，便有仆人端茶遞水，宋文豐回房取劍，沒一會兒功夫就回來了。

劍在鞘內，宋文豐說道：“昨日用鹿皮擦拭一番，應無礙。”

“謝過宋兄。”辛棄疾接過長劍抱拳一禮。

見他皆勢離去，宋文豐再道：“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望幼安好自為之。”

“多謝。”說罷不做停留，轉頭便走。

趙晴語看著她夫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一時間難以開口，只好揮去了左右，方問道：“夫君為何如此憂慮？”

宋文豐轉過身來，輕聲道：“曾與你說過，這世間還有文比蘇軾，武比岳飛之人，你不信。當日不願與你說明，便是怕魏國公搶了過去，如今……”說話間，眉頭一皺，偏過頭向晴語身後一望。

原來張之驕已經坐在主座上，抿著清茶，不發一言一語。

宋文豐疑惑道：“張先生何時來的？”

“上茶時。”張之驕放下手中的茶盞，微微擡頭回看。

宋文豐試探道：“先生有事？”

話音方落，一柄短兵飛來，平穩地落在了宋文豐的右手之上。

張之驕的臉上泛起笑容，淡笑道：“青兜出世，當以勇絕。”

握劍柄，拔出鞘。

似劍非劍，似匕非匕。

細長柔韌的劍身之上滿刃花紋，像流波，像枝葉，像芙蓉……

宋文豐的腦子裏只蹦出兩個字。

魚腸！

冠天下勇絕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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