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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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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圓日,月圓之日,猶言望日。

戌時二刻,驚鴻一瞥,卻是誰人。

天邊的紅霞正被夜晚所蠶食,地上的明亮反照直上,映世間如白晝,燈火輝煌。

普通青年:放炮、燃燈、賞燈,竊視小娘子,膽壯者搭訕。

文藝青年:執扇、吟詩、賦詞,面冷似玄冰,實則為悶騷。

二逼青年:上串、下跳、吃喝,哪兒處熱鬧,便去哪兒處。

茲譬如前方不遠處,仙橋上眾多精心打扮的小娘子,三兩人結伴成群,其裙擺席地,衣帶隨風,一身白綾衫襯著,如同月宮中的仙子下凡一般,好不讓人心醉。

這些年輕貌美的小娘子,她們是不登樓的,只是想在仙橋上走一走,民間稱之為“走百病”。

老話說,元宵裏走橋,一年腰腿好。若要走橋,便是金明池上的仙橋最佳。數不清多少名佳麗,在仙橋上來回幾趟。

黑夜給了她們最好的掩飾,平時的矜持似乎在這一刻得到釋放,大大方方的向世人展現出她們的柔美。

卻是有二逼青年登場,上前踩裙擺,拽衣帶的糟心貨著實不少。橋下負責守衛的禁軍連忙上前制止,當場拿下了十餘名生事者。

……

近兩百萬人居住的偌大汴京城顯得有些空了,人們聚集在西門外的金明池,想見一見官家,見一見皇帝小兒。

戌時三刻,沿岸擺設的燈花、燈樹齊點,如星如月,讓人能看見對面的堂皇,看清彼此的面容。

“官家快來了吧,上次在城樓上,俺隔著太遠沒看清楚嘞。”

“快了,快了,進了亥時就來。”

“誒喲,遭了,遭了。”人群中的一名男子環視左右一拍腦殼,那模樣實為懊惱,讓人不免疑惑,有人出言詢問,其不答而走。

尚在原地的男子大為不解道:“王五這是怎的了,叫什麽事給鬧得?”

有人回道:“能怎的,還不是讓自家娃娃鬧得。他啊,就指著吃上官家賞賜的元宵,讓兒子考上秀才唄。”

……

百萬人的狂歡節,會持續到天明,之後數日氣氛不減。燦爛的笑容顯現在人們的臉上,發自內心深處的真情流露,更容易感染他人。

鼓樓的鐘聲響了三下,從西門裏湧出一群人,銀甲白袍裹身,金盔長槍在手,禁軍依次排開兩列,拓清一條大道。

一向親民的大宋皇帝趙瑗,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常服,棕紅色袍子上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紋飾,這與如今追求簡約、清雅的審美暗暗相合。

他擡手的一刻,喧鬧的人群變得極為安靜,向著車鑾之上微微高舉,便有一只纖手輕握。

千縷青絲成髻,佩霞飛如意瑪瑙冠,正中一顆碧藍寶石光澤萬丈。一張看起來恬淡、素凈的瓜子臉,一雙似有靈氣的秀目,一枚小巧而挺翹的鼻尖,巧似上天造化而成,匯聚一身。

身後一襲紅色披風籠住了她的長裙,緩緩落地,嫣然一笑仿佛世間生了光華,芊芊玉手微微擡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聞。

“趙皇帝,宋國百姓皆聚於此,可會因此生亂事?”

趙瑗聽後微微頓首,身後右丞相陳俊卿躍過數人,忙出列上前,笑道:“蕭太後不必為此憂心。自唐時起,我漢人便是於今日,吃陛下的酒,接府尹的賞,年年歲歲皆如此,已有數百年的歷史。”

原來,從車鑾上下來的不是皇後趙蘇芳,而是遼國太後——蕭塔不煙!

蕭太後昨日突然到訪,打了宋國一個措手不及,這兩日京中大半官員為此遭受了上級的責罵,狠狠地責罰!

遼使竟能悄無聲息的進入宋國境內!入汴京城!

這是瀆職之罪!

城防司、皇城司、各州縣府衙打探無一幸免,不少官員因此撤職、遣散,並永不敘用。

一向寬厚的趙官家,這一次顯得很是刻薄、寡恩。罷免大批官員的浩蕩工作,在一眾官員中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畢竟,這年頭裏,有事罵官家,沒事也罵官家,只要是罵官家,興許能得個“諍臣”的名頭,能出名的美事。

正此時,一名大理寺主簿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攔住了禦駕,朗聲道:“歷代衰亡,在於知安不知危,能逸不能勞,此其患不在於今,而將見之於他日,今不為之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故,歷代各朝祖宗創業艱難,而其子孫鮮有聞者……”

聽到這裏,已經有不少人發出了噓聲。

“又一個想出名想瘋了的。”

“嘿,良宵佳節裏給官家找不痛快,真是……”

“趙官家雖說不上是堯舜禹湯,明君總還是當得,憑甚聽這廝呱噪。”

“人是大理寺七品主簿,興許說的是這兩天罷免的事兒呢!?”

萬眾矚目的感覺,主簿此前從來沒有經歷過,他頓了頓,再道:“今城防司典司、皇城司校尉等數十人,皆因瀆職獲罪,然臣翻遍大理寺內檔案,卻無犯官罪行條目詳細,便是連只言片語也未能查實,臣特意為此請示大理寺卿,又無答覆。臣鬥膽請示陛下,還望陛下詳查,避免冤假錯案。”

趙瑗臉上的笑容頃刻間凝固,望著一丈外叩首的主簿,微微瞇起雙眼。

右丞相陳俊卿再次上前,將主簿扶起,以安撫的語氣道:“今日上元佳節,又逢遼國太後親臨,此事容後再議,秦主簿還是先行退下,莫攪了陛下的興致。”

孰料秦主簿聽後頓時大怒,叫嚷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大理寺專司覆審各地奏劾、疑獄、京師百官刑獄,今數十名官員一朝獲罪,身為主簿竟不能請查,要之何用!當之何用!”說話間,秦主簿已脫去身上的官府,僅剩白襯遮身。

“這官!不當也罷!”

主簿一語後,走向人群,在場眾人無不是面面相覷,弄得皇帝趙瑗一時下不來臺。

趙瑗的眉頭皺起成川,片刻後又恢覆如初,他怏怏地搖頭一笑,卻是聽到了蕭太後的聲音。

“哀家聽聞主簿所言,皆是負責探聽消息的衙門。趙皇帝莫非是因為哀家不請自來,遷怒於他們?這倒有些冤枉哀家。宋人一句諺語: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哀家讀的書不多,若是用錯了,還請趙皇帝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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