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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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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揚擊節、敲打頓挫。左首的樂器聲和右首的兵器聲澆灌入耳。

宋文豐煩於這般應酬的宴席,可又不好直接離去,誰讓端王這個正主遲遲還未現身。

“宋公子、宋二郎、宋說書。”接連的三聲呼喊從遠處傳來,使得他起身。男子遠遠地從文官席位走來,身後隨著另外兩人。

宋文豐只好站了起來,他雖不知來者何人,遙遙一拜待人近前。

那人率先開口笑道:“方才吾聽說廊廳處,有青年男女嬉戲。問何人,才知是宋家弟弟。這不,便來此尋你,小兩年未見,林伯可好?”

“當好,舅父安好。哥哥是?”宋文豐確定自己沒見過面前的男子亦或是忘了。奈何此人一上來便是詢問舅父林正明。

“你看看,你看看。老楊,你先前還說認得說書,人家卻不認識你。算了,莫要在此丟人……”身後男子拽著他胳膊,正欲離去。

另一名男子接過話茬,“說書乃官家面前的紅人,怎會認得你一個小小縣丞。”

“心歸千裏長戚戚,魂隨江水夢嬋娟。”

男子只念了一句,宋文豐便瞪大了眼睛。結合同伴稱之“楊”姓,恍然道:“廷秀哥哥,嗨……我以為是誰呢。此地太暗,咱們尋個敞亮處敘話。”宋文豐嘴裏這般說著,執手挽他。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他中秋夜抄詩的作者,新科進士楊萬裏。兩名同伴見二人動作,又出言:“果然沒誑人,真與說書認識啊。”

“楊某騙你們不成?”楊萬裏隨宋文豐來到大廳偏角。

宋文豐扯起瞎話來,沒有怕過誰的,平視而立道:“前些日子入京,還想著去尋哥哥,誰知哥哥已派去了外地,此番無緣本是遺憾,不料今日卻是撞巧了。多年未見,楊哥哥怎是黑了不少,叫小弟一時沒認出來吶。”

“出任永州零陵,鄉野去的多了難免黑些。倒是弟弟你,來京月餘爾,這躥升的速度,叫我這做哥哥的,也好生羨慕。”楊萬裏笑的很真摯。

宋文豐謙遜的笑了笑,伸手擺向他身後的兩名男子,問道:“小弟方入京不久,還請哥哥介紹一二。”

“對,對。與宋二郎敘話,吾都差點忘了。”楊萬裏先是後退一步與同伴並排,再小幅度的將二人向前推了推,方道:“此二位同為今科進士。這位姓吳……另一位姓鄭……”

楊萬裏介紹完,眾人一一見禮,算是正是結交。

不料吳姓進士開了口,“吾二人可沒楊兄這般好運,待在京城裏也不知何時才能得缺。”

鄭進士當即接道:“我等水中浮萍,整月成天游走於府門宴請,借此來尋得一二際遇,也不知何年何月咯。”

“吳兄、鄭兄,莫要說笑。”楊萬裏表情有些怪異,宋文豐察覺他似乎有事相求。果然見他上前拉住自己的手腕,側移十餘步後才道:“這二位與楊某素來交好且有真才實學,不知宋說書這兒可能推介?”

“好叫楊兄知。在下先前因故,已報病多日。昨日去崇政殿,竟是昏了過去。算了,且跟兄說實話吧。兄不在京中,不知小弟近來名聲不好。端王且不願親近。”宋文豐的聲音很小,算是說了大半真話。

“莫不是宋弟弟又用了誰家的……”楊萬裏知道他的黑歷史,沒再接著說下去。

“若是詩詞倒還好。此番更是麻煩,外面傳在下與寡嫂不那個……”宋文豐表情尷尬,好在有夜色掩飾。

“呃……既如此,那便不麻煩說書了。”楊萬裏變換了幾種表情,微微躬身欲告辭,“吾且攜二人去題詩,或許能入得某位大員眼。”

望著三人逃也似的身形漸漸遠去,宋文豐一時無言,孤單單的站在原地苦笑。直到後背被人拍了下,他才轉過身來,見是老熟人,點頭道:“近來多有照顧,今日當與少尹多吃些酒水才好。”

“說書在此處作甚?且遂我進廳裏坐下,待會端王便會出來。”劉少尹引著他進了大廳。此時的大廳內已坐下不少人,他只認得一小部分,由少尹拉著認識了幾位,便去一旁坐下。

不多時,夜宴的主人從內間出來。

端王今日穿了一件黑袍,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許多,只見其手一揮,“今日請諸位來府上,也無甚要事。念想著諸位操勞了一整年,臘月間也當休憩一二。本王在此替官家、替百姓,謝過諸位幸苦。請。”語畢舉杯滿飲,眾人從之。

——“來過王府幾次的,知道這規矩的。這頭一次來的,還請豎起耳朵聽好了。規矩不多,只一條!聽好,過夜不語他人耳。”話音落,拍下一掌。

眾人伸頭探看,不少人在期待著。

果然他端王不會叫人失望。數不清有多少雙美腿,多少粉黛伴舞,在寒冷的冬季裏輕紗裹身,飛向大廳中央舞臺翩翩。

此情此景,官員們即使表面上隱藏的再好,也藏不住窺視的眼神。對坐而扭向,端坐者側望。

主座上的趙賀已然脫去了外衫,露出淺色的內襯。盤膝而坐,目光欣賞著舞蹈,時不時地跟隨鼓點拍打著節拍。又過了會兒,趙賀斜臥下,兩名侍女近前陪侍。

不少人小心地觀察著端王,見此景後,似乎得到了默許,膽大的沖上大廳摟住一名舞女回坐,宋文豐與劉少尹對視一眼,其好似鼓勵的目光回看。

宋文豐淺笑搖頭,劉少尹自去之。

他深知“以德律己者聖,以德律人者賊”的道理,對這等夜宴之景雖是頭一次親見,卻也見怪不怪了。心裏有些難過罷了。

他一片赤誠相待,換來今時今日之“禮遇”。

宋文豐知道,在端王看來,自己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都是值得拉攏、收買的對象。而非心腹,非可語半言未說者,否則,絕不會請他來此宴會。

一兄一弟,一帝一王,皆讓人失望。

悵然若失,看不見方向。

奈何自己是真欠。

因為那所謂“底線”,放著腳下的康莊大道不想走。吃吃喝喝,玩玩樂樂,耍耍混混,憑借著自己後世千年的見識,瀟灑地做個隨大流的士人不行?

自己非要拿後世的標準去要求別人,甚至是帝王、王爺。對別人生出了看法,心中有了嫌隙。

他氣的不是自己不受重用,不被當作心腹來看待。他氣的是傳說裏的孝宗南宋一帝,也不過如此。就連李清照之子,也不能免俗。

幻想總歸是幻想,現實總歸是要落地的。時風如此,且怨不得旁人。

至於犯欠的緣由,倒也簡單。不是為別人,只為自己夜深人靜時不被驚夢擾。

遂站起身,拍打長袍,行至趙賀塌前十步一拜,“臣身感不適,特來請辭。望端王盡興。”不等上方回話,即刻退出大廳。

趙賀瞇著眼,嘴角流露出一絲譏誚。其身後內侍瞟見此舉,不悅道:“哼。這小子仗著自己進了崇政殿,便敢不把咱們王爺放在眼裏。”

趙賀充耳不聞,手上仍舊打著拍子。

出了王府。上橋,過橋,下橋,行五街,宋宅所在街道的轉角。

宋文豐以手扶住墻,手掌漸漸撐不住了,癱坐在地上,捂著嘴淚流不止。

故國闌幹依舊,笙歌今夜又鳴。

昔年意氣,少年郎今當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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