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站隊(一)

關燈
“好。甚好。大好。”官家接連三聲好,足以說明內心的激動,高聲道:“朕自登基來,經歲經年憧憬我大宋之疆場,恨不能親披戰甲,與太師並肩殺敵。”

“朕決意,從即日起由工部著手,醫局輔之。盡全力研制酒精之用,朕要保住我大宋將士的性命,護住他們的腹背,全拜托各位了。”官家語畢朝著群臣拜了三下,宋文豐隨眾人般一同回之。

見官家正是激情萬丈,聊發少年時,有人跳了出來。

“稟陛下。年關將近,臣聞兵部上書匯報,常有小股游兵犯邊,掠奪我宋百姓錢糧,致使數州百姓深受其擾苦不堪言,臣在此替數萬百姓叩請陛下聖諭。凡有敢犯我邊境者,縱追百裏也要將其格殺。臣替百姓請。”

“叩請陛下。”

“叩請陛下。”

“叩……”宋文豐躬下身子,正準備人雲亦雲時,忽然感受到一絲涼意。這他娘的不就是傳說中的書生誤國?老子還差點成了幫兇。

追百裏。

格殺。

呵。聽上去光榮偉大正確,能再次洗刷當年靖康之亂殘留的餘漬,可實際實施起來會害了多少人將士的性命。人人皆知北面草原遼闊,縱然宋國近年已大力加強對騎兵訓練,可短期內終不能及馬背上長大的金人。他可以想象,此令一出,會使有數萬將士因此白白喪命。

他正身站立,見前方有十餘名官員未拜,遂伸出因寒冷蜷縮進袖的雙手,一步一步的向前邁去。至皇帝寶座二十步前方停,大殿側窗透進的光亮,斜照在他的身上,一襲灰色書生袍熠熠生光。

他開口道:“稟陛下,臣宋記諮有要事啟奏。”

“宋愛卿此番立有大功,但奏無妨。”趙瑗爽朗回道。

“臣方才運望氣之術,見我東京城正上方有數頭豬在亂竄,揮舞著它們的豬蹄,驅趕城中百姓。臣覺得這些豬一身肥膘,定是好吃的緊,可待臣將它們抓來,獻給陛下可好?”宋文豐說完話後站在原地,任憑耳旁肆意的討罵聲,始終穩重如山。

“沒功名的窮酸,爾敢口出狂言!”

“裝神弄鬼!狂徒大膽!”

“小子是何意!”

前方站在太師身後的趙賀用手捂住嘴,以免自己笑出了聲。心想著:他又要開始了。

寶座上的趙瑗輕咳了一聲,“宋愛卿,好好說話。”

“臣尊陛下聖諭。臣昨夜從朱雀門前過,偶然間看見城門右側那張靖康年間金人所貼之榜文,內容依稀可見。想來是派有專人定期更換的,為的是提醒宋人勿忘國恥。”

——“據此二十裏外有座小山,山上有座寺廟,名為劉家寺。臣進京時從山腳下經過,數次登山而終不敢。為何?只因寺裏的血太紅,冤太深。”

——“三位尚未出嫁的帝姬在寺中被金軍蹂躪致死,臣不忍聽,不願想,不敢往。”

——“臣想問問剛剛幾位叩請追百裏的大夫,公輩因何坐不讀書?憑何以門外漢之身,指導內行人?”

——“難道?莫非?爾等那般懷念靖康嗎?”

他擲地有聲的話語出口,響徹整座大殿,餘音回旋環耳,久久不散。

“宋記諮言重了。我等不過是為了咱們大宋的百姓考慮,驅逐追殺犯邊敵軍有何不可?”左諫議大夫陳錫走出隊列,皮笑肉不笑的回道:“書生救國,文官臨危受命乃常有之事。譬如今日在場的虞丞相,當年尚是中書舍人之時,能以一萬八之殘兵大敗十五萬金軍,莫非宋記諮也懷疑虞相是外行人?我等一眾文官為保一方百姓,又為何不能向陛下請命?”

“嗯。以少言多,以偏概全,行起偷換概念之事陳大夫果然熟練,宋某拍馬不及。時無將領,虞公收攏殘兵重新規劃組織,為哪般?還不是由宦官監軍,不知兵法指東打西毫無章法可言所致,上令不效下又有何法?”

——“這世間有幾個虞公?爾敢自比?還是你陳大夫心中已有伐敵之策?北面的情況你可了解?他金國海陵王自今日起,一年內必當弒主奪位,到時可不是小股勢力犯邊了。”宋文豐心裏想著兩件事,第一件是後世的,有一戶人家為虞丞相守墓八百多年,用盡十三代人的光陰。

第二件事就不讓人舒服了,宋文豐時常因此如鯁在喉。海陵王此人欲為君則弒其君,欲伐國則弒其母,欲奪人妻則使之殺其夫。可這三綱俱絕之人的下一班,正是有“小堯舜”之稱的金世宗完顏雍,這人更為難纏。

“尚且未發生之事,宋記諮莫要信口雌黃。”陳錫不答宋文豐前問,抓住他所預測的金國皇帝一事,反問其語。

“華夏七年金帝完顏亶由太師生擒押回東京,至今不過十一年爾。他海陵王完顏亮立幼帝登基,把持朝政數年,你猜他滿不滿足於小小王爺。陳大夫先別反駁於宋某,你且聽聽他的一首七絕。”宋文豐悠悠唱道:

“蛟龍潛匿隱蒼波,且與蝦蟆做混合。等待一朝頭角就,撼搖霹靂震山河。”

——“是何意?別告訴宋某,你聽不出來。其語出輒崛強,豈能甘為人下。不久前剛遞來的國書,各位大夫想必都是看了的。此人若為金帝,還能有安穩日子否?別人遼國反應多快,一月前就通知咱們蕭太後入京,我們呢?小股勢力犯邊追百裏,我追你娘的個頭,要開打了你知不知道?清不清楚?嗯?一群廢物東西,你們這些昏官當的真是舒服,兩片嘴一開,捧得陛下樂開懷。三張嘴一合,使得將士骨難埋。”

——“宋某雖不太懂用兵,可也知早作打算的道理。您幾位自覺讀了幾年書,便能與昔日那些胡亂指揮的宦官無異?”

——“陛下。微臣宋文豐懇請陛下早作防範,萬不可掉以輕心。”

“臣兵部侍郎附議。”

“臣工部侍郎附議。”

“臣禮部侍郎附議。”

“臣……”

六部之中除刑部外,其餘五部的侍郎紛紛站出隊列附議,全因一名無品無階的布衣舉人所言,可謂是朝堂中一奇景。

如今三省合一,除中書省外的尚書、門下二省大多不再和本身的職事相關,省下官員多為寄祿官銜,左右宰相主中書事,兼尚書省之長,六部直屬於宰相。三省最高長官為尚書令,但從不委任,次級長官左、右仆射改名為左、右丞相依例兼樞密使。因而有不少人偷偷地看向虞相,猜測著最高長官的心意。

“臣皇城司點檢附議。”傳說中的特務機關,也表明了態度。顯然最近收到了不少回報,金國方面動作頻頻。

“臣陳應求附議。”出言之人乃右丞相,姓陳字應求,三十七歲中進士。後世有一門兩丞相、九代八太師之稱。

聞此言後,陳錫這個中書省下無實權的諫議大夫面如土灰。先前附議他追百裏之人後悔不疊,原以為憑著陳大夫當年上書武帝的擁立太子之功,便可討得陛下歡心,誰曾想今日站錯了隊伍,大冬天裏汗從背脊上流下。

冰至顫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