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門前，車停轎落，二人下了馬車徑直向庫房而行。

不多時，一扇寬大門前許大夫推門進入。出乎宋文豐所料的是並沒有如尋常電視劇裏的情節，撲面就是一臉鼻子灰塵，應是有派專人打掃。

隨意地四處看了看，庫房裏的眾多工具，宋文豐都不大認識。依稀能猜出是屯田、水利、土木、車馬等各式器械，樣子普通也有些老舊，不知為何還放在這裏。

他望著一個五尺左右的轉輪，遙問道：“許大司空，敢問此為何物，又為何放置於此。”

“此乃刮車，宋記諮不識倒也正常。先於岸側掘成峻槽，與車輻同闊，然後立架安輪，輪幅半在槽內，其輪軸一端，擐以鐵鉤木拐，一夫執而掉之，車輪隨轉，則眾輻循槽，刮水上岸，用於灌田爾。如今百姓已用更為省力的龍骨車，因此閑置下來了。”

——“不過庫房裏可沒有多餘的龍骨水車，不然也能做些詳解。料想宋記諮也是見過的，要不說我宋人聰穎，不少百姓栓牛、驢於龍骨水車旁更有些牽羊的，你說是不是省去好多力氣。”

宋文豐聽了個大概，喃喃點頭隨著許大夫往裏走。

來到庫房的右偏角，許大夫命人搬開前面的三排，露出靠近角落的三具略顯老舊的箱子，著人搬去了右廳。

二人移步，許大夫揮退屬下後掩上房門，神情莊重道：“官家那裏本官不知，本官且有三問，宋公子若實答，方能開箱。”

饒是宋文豐被他弄得摸不著頭腦，也只能說：“好。”

“一，宋公子可是宋人？二，此物能做何用？三，若經爾之口洩，安敢夷三族乎？”許大夫銳利的眼光直盯著他，莊重異常。

“首先，宋某是宋人，此物可用於醫療，試用戰場之上更佳。當然它還有些別的用途，暫時因工業問題可以忽略不計。最後，宋某絕無一絲做宋奸的念頭，即使是金山銀山，酒肉池林也不能動吾心。”宋文豐態度陳懇，鏗鏘有力地回道。心下暗想：原來是保密協議啊，怪不得弄的這麽小心。還好我只告訴了端王和官家二人。韓君秀應該是沒聽懂我說的吧。

“應當讓宋記諮知曉，原是有兩問乃武帝當年選拔之時所提，許某近二十年來不敢忘卻。敢問如記諮之言，旁的用途是……”許大夫神情稍緩，面前的宋文豐已是自己人，言語間輕松了不少。

“這。舉個例子，如方才許大司空所說的龍骨水車，可依靠畜力運轉。牲畜可視為產生動力之物，而它們需要飼料，依宋某所言，酒精可當作飼料餵給器械，來保證他們的運轉。”宋文豐尚且記得一些常識，酒精最早確實是有過燃料之用。

“究竟是何器械？許某不知是否見過？”宋文豐所言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雖身居工部侍郎之位，但從未聽聞宋文豐所言之物，那究竟是何奇功巧技所制。

宋文豐搖頭一笑，“許大司空，咱們還是先研究此物才是。先前宋某可向官家保證過十日之期，還是……”

“對。對。咱們先開箱，莫要耽誤了正事。”許大夫回後屋取了一小串鑰匙，當他打開頭一個時，宋文豐就已然呆住。

他迅速拿起一瓶，驚愕道：“這……這不是燒杯嗎？”

“如宋記諮所言，此正是燒琉璃，乃作刻量之用。”

許大夫打開第二、第三箱，宋文豐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地張大了嘴，幾乎不敢相信。

“這……敢問許大夫，這些可是蒸餾器具？”宋文豐曾經見識過釀酒，看著面前的整套器械說不出話來。

“正是，此乃用作取仙露之物，比尋常制造臭酒的工具要精致不少。”許大夫沒有多說，看著面前的他。

宋文豐腦中不停的思量著，照理說有了各式器械，經過多次蒸餾就能做出高度酒精才是，可為何市面上又沒有？就算是因為其重要的戰略性，可看官家和趙賀的反應，應是沒有秘密研制出來的。這種不算是太高科技的產物，究竟為何……

宋文豐陷入了沈思。

“俗話說，三斤糧食一斤酒。許某料想宋記諮之言，應該是如臭酒般，酒氣很大，容易醉人之物。不過酒如其名，味臭難聞，五斤糧能出一斤就已然艱難，更少有人購買，因此也就不容易見到了。”許大夫的無心之言點醒了他。

“臭酒，臭酒。雖然來大宋以後沒喝過，但估計就是蒸餾酒。”宋文豐大聲道：“工部內可有臭酒？宋某急需十斤，如有此物當有所成。”

許大夫點頭後先蓋住了箱子，跑出去找人去了。留在屋內的宋文豐，坐在桌旁以手扶額，呈深思狀。

臭酒需五比一的糧食制成消耗，怪不得少有人做。現在的糧食尚且不夠百姓之用，除了自己這個穿越的，又怎會有人敢想。

趙昊那幾年四處征戰，糧食匱乏不說，他那因禪位得來的皇帝寶座，徒生多少事端，估計也沒功夫再管這一塊。

我記得是五十度以上就有消毒效果，七十五度的最好。四比一的比例應是能成的。

許大夫開門的吱呀聲打斷了宋文豐的深思，他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許大夫身後的兩名門人手擡木桶面露難色，許是受蒸餾酒氣所熏。

確定是糧食釀造後，宋文豐也無二話，開始了工作。說出需清水、竈臺等物，工部為他尋了一間清靜之所。

宋文豐先將一應器械放入盛滿清水的大鍋消毒，更換了三次清水後，這才再次提取蒸餾水留作後用。接下來，他又將臭酒倒進琉璃筒，猛火加溫靜靜地等候。大約三刻之後，透明的筒頂上，經蒸餾發散的蒸汽匯集成珠，順著導管緩緩地流向另一只密封好的筒中。蒸餾提純五次，宋文豐急忙取來燒杯，按照四比一的比例加入先前提取的蒸餾水進行勾兌，然後迅速地裝進備好的瓷瓶，以免它揮發失效。

工序完成之後，他長長地松了口氣，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忐忑。

一直在旁觀察的許大夫數次想要出言詢問，生生是忍住了。現在看他大功告成，方道：“宋記諮。此類做法，吾等也且試過，不知……”他註意到幾個細節，可始終沒有明白是何用意。

“此物主用於人體，當保證其安全。先前幾次是對器械進行高溫消毒，就是如此。”宋文豐又道：“世界上有無數的微小生物，吾等憑肉眼難見，但其懼怕高溫，所以才有數次加溫的步驟。否則，難有實效。全因過高度數的酒精實則沒有消滅它們之功，還會使其形成一道外殼，就如同咱們將士身上穿著的盔甲，自身有了強有力的保護。但是，若按比例加入純凈之水達到特定的度數，便有極佳的消滅功效。”

“此類生物叫做細菌，宋某與許大司空身上就有不少，用調配好的酒精消毒時能通通殺光，避免被其侵入傷口，導致傷病進一步地惡化感染。”宋文豐沒有再去詳解，關於蛋白質怎麽變性、分解，其實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還有一點，此酒精極易揮發，就是容易飄了，沒了導致失去效果。一旦配比好，用來儲存的工具，尚需量身訂做才是。畢竟咱們都知道，此物來之不易啊。”

宋文豐說完，取來一根蠟燭剪斷燭心，灑上一點酒精後一點即燃。

淡藍色的外焰撲騰著映上他的臉。

這一刻他確定，自己制出了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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