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往事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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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往事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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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孩子想要知道這一切真相。

他已經不明不白地活了十幾年,又不明不白地做了十幾年的孤魂野鬼,窮苦潦倒嘗盡世間心酸。

可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原來本不會這樣的。

從爸爸寫給他的1083封書信中,他知道自己原本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爸爸是一流大學文學系教授,母親是音樂學院的鋼琴老師,一家人原本生活殷實,住在獨棟的小洋房裏,可就是這樣幸福美滿的家庭,一朝全毀了。

漂亮的小洋房,他的家沒有了,所有家產全部變賣,父親辭去了教授的工作,流浪中國遍尋他的蹤跡,曾經溫文儒雅的文學教授,變成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

溫柔美麗的母親變成瘋子,抱著他被拐之前的小包被一躍而下,粉身碎骨。

如果沒有被拐,現在的他會是怎樣的呢?高知家庭培養出的孩子就算再差,也不會到了19歲還是個文盲,還是個營養不良備受欺淩的野種小孩。更不會被人丟進井裏,被寄生蟲活活啃掉腦子,受盡折磨而死!

原本的家庭有多幸福美滿,他後來遭受的一切就有多痛苦。

換作是誰,誰能不恨?

一個人如果從未見過光明,那麽他可以忍受黑暗。倘若見過了呢?

前塵如煙,往事莫追,區區一句勸告就能抹平心中的傷痛嗎?

血海深仇,叫他怎麽放下?

放不下!

太陽剛冒出一個尖尖,又被嚇得鉆進濃雲裏去。

滿滿累極倒地,嬰兒時期的記憶猶如地獄深處的鬼爪在扯他的心肝,搗碎他的神智。

任滿滿如何尖叫撓頭都揮之不去。

心撕開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傷口,怨氣便趁虛而入,瘋狂蔓生。

不受控制,全線崩盤。

李勝害死他,被全世界否認存在,都沒有這麽痛這麽恨過。

滿滿死時不曾怨恨這個世界分毫,那時天是藍的,山是青的,世間萬物都是美好的。

即便墳被挖了,墓碑被狗叼走了,他都沒有恨過任何人。

可是現在恍然發覺,世界竟是如此醜惡不堪,令他作嘔。

他做錯什麽了,爸爸媽媽做錯什麽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自殺的人連魂魄都沒有資格再留在這個世界上。

想到這裏,滿滿痛不欲生。

此刻支持他還能呼吸的,只剩下潑天的仇恨。

他甩掉聞時序,自己一個人背著父親的遺物躲在一個沒有人能找到他的小山坳裏,拉開行囊,貪戀爸爸媽媽的氣息。

行囊裏只有幾件破舊的衣服,底下壓著一張相框,那是爸爸媽媽抱著他,在小洋房前幸福的合影。

爸爸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摩登帥氣,媽媽的小黑裙長及腳踝,頭發飄逸柔軟,那麽溫柔而美麗。

媽媽懷裏的自己圓滾滾胖乎乎,臉蛋紅紅的……

相框下面有一個方方正正的絲絨小盒子,滿滿打開來,裏面是一個小天鵝水鉆項鏈。

36年光陰消磨,它已經變得黯淡無光。

……

“小蘋果——”

是媽媽……

媽媽的聲音回蕩在耳畔,輕輕戳他的小臉蛋:“拍照咯!看鏡頭~咦~笑一個~笑一個!”

“他才6個月呢,能聽懂嗎?”

“當然能聽懂啊!是不是~小蘋果~小蘋果最聰明!”

哢嚓——

那是幸福被定格的聲音,也是他人生被徹底撕裂前,最後的、完整的瞬間。

下一秒,冰冷殘酷的現實將他拽回,相框玻璃反襯出他扭曲、醜惡的臉。

爬著紫藤蘿花的小洋房沒有了……是為了籌錢找他,賣掉的吧?

媽媽最喜歡的黑裙子,再也沒機會穿了吧?

爸爸的脊背被風霜壓彎,從溫文儒雅的文學教授,變成因為一點施舍就能朝別人下跪的可憐蟲。

……

“——啊啊啊啊!!!!”

一聲尖銳刺耳至極的淒厲長嘯,猛地從他喉間擠出,震得樹梢落腳的晨鳥撲簌簌飛遠。

他雙手死死摳進泥土,原本瘦弱的形體開始劇烈地扭曲,周身被濃墨般的怨氣寸寸浸染、吞噬。他清澈的眼底,猩紅之色瘋狂蔓延,最終化為兩潭深不見底的血池。

呼——

陰風怒號,原本明亮的山坳瞬間被濃重的黑霧籠罩,溫度驟降。

他緩緩站起身,手中緊緊攥著那張幸福的合影。相框的玻璃在他怨氣的侵蝕下, “哢嚓”一聲,裂痕從一家三口的笑臉正中,殘忍地貫穿。

他擡起頭,望向北方——那個他本該稱之為“家”的方向。

“爸爸……媽媽……”

“害死我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全都別想跑——!!!”

他的嗓音不再清脆陽光,而是重疊了無數怨恨與痛苦的嘶鳴,從喉嚨裏尖銳地擠出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黑氣沖天而起,身影在濃稠的怨氣中化作一道模糊而猙獰的殘影,裹挾著刺骨的寒意與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山外的人世,呼嘯而去。

今天怪得很,天氣預報本來顯示是個大晴天,上班的人們一出門又被這天氣唬得倒回去,多拿了件防風外套和雨傘,這才心驚膽戰地出門。

巖城市公安局。

誰把這個消息帶給他的,他就去找誰,總沒有錯的。

那個溫柔的女警姐姐,滿滿並不想傷害她。

他在公安局門口等,等了半個小時,看見了她,忙飄在她身後跟著進了公安局。

“黃主任,早!”

“早,小劉。”

“哎喲這鬼天氣!早晨九點多天這麽黑!”小劉擡眼看看黑壓壓的天,“等下不會要下特大暴雨吧!”

黃主任也看向大門外紛紛開啟車燈的大街,以及人行道上狂亂的樹葉:“難說哦。可憐我剛洗的車。”

兩人拾級上了臺階,屋檐下,小劉逮住主任左看右看:“好大的黑眼圈啊!主任,幾天沒睡好了?”

黃主任聳聳肩:“沒辦法,前幾天不抓了個大的嗎?這幾天且有的審。”

小劉反手掏出兩杯冰美式:“喏,加倍濃縮,提神醒腦。”

黃主任伸手一拿,差點沒凍半死,無奈笑了:“大冬天,冰美式,你小子想凍死我?”

“熱美式人間疾苦,保準您喝不下去。”

“行~謝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裏頭走,滿滿跟在後頭一起飄進去。聽得黃主任道:“山塘村那兩個買孩子的,現在什麽情況?”

小劉嘆氣:“頭鐵,硬是嘴硬和他們無關,難搞。”

黃主任點點頭:“我去會會他們。”

滿滿跟著黃主任飄進了詢問室,看到欄桿裏面的人,震驚了,那是建建仔的爸爸。

進了詢問室,方才還言笑晏晏的黃主任已經換上了一副嚴肅的模樣:“陳龍平,還是不肯說實話嗎?”

陳龍平激動而憤怒地掙紮:“我說什麽實話?我說的全都是實話!我兒子的身份證給你們看了,你們要DNA我們也配合做了,是我的親兒子吧!你們說我買小孩,那小孩呢?明明就是你們冤枉好人!”

黃主任也不惱,抽出一份嫌疑人口供:“公安機關辦案講求實事求是,我們既然找到你,自然不會冤枉你!”

“張紹剛已經落網,具他交代,1990年8月,有人通過介紹找到他,要出2000塊請他幫忙弄一個1周歲以下用來傳宗接代的小男孩,”黃主任晾出那份口供,“買家名字叫做陳龍平,家住在山塘村9組21號,是你吧?”

陳龍平一楞,猛猛抓了兩下頭皮,繼續爭辯:“警察同志,你也看到了,我家就一個傻兒子,哪裏還有其他什麽孩子?”

黃主任冷哼一聲:“沒錯,根據張紹剛的口供,他收了錢,從河北拐了個孩子給你帶來了,但你臨時反悔,不要了!”

“他帶著孩子去你家找你,你和你妻子躲起來,他找不到你,後來沒辦法,他為了躲避警方的追查,不好再帶著孩子離開,就把孩子隨意拋棄在了一個山頭,任其自生自滅。反正你們的錢他已經拿到手,孩子對他來說就不重要了。”

聽到這裏,挨著墻角站著的滿滿如遭雷亟,不可置信地擡頭,死死盯著不銹鋼欄桿裏面坐著的那個男人。

“……”鐵證當前,心知警方手握全部證據,陳龍平垂下腦袋,但他還是忍不住辯駁,“好吧,我承認,我確實要他幫忙弄個孩子來,但最後我不是沒買嗎?孩子我沒要啊!而且我錢也給他了!他怎麽處理那個孩子跟我沒關系的吧警官?我不算犯法吧?”

黃主任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條規定,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不論這個孩子最後有沒有到你手裏,你聯系並購買嬰幼兒的行為是事實,已經構成刑事犯罪!”

“既然已經到了這裏,你就從頭到尾老老實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你為什麽要買孩子,又為什麽臨時反悔,以致讓對方把孩子隨意拋棄荒野?”

審訊室的照明燈煞白冰冷,光線生硬,角落裏無人能看見的鬼影沐在燈光下,更顯詭異可怖。

滿滿已經穿過不銹鋼欄桿,飄到了陳龍平的身邊,血紅色的大眼死死盯著他。

陳龍平忽覺周身一陣刺骨的陰寒,仿佛從骨頭深處便被凍住,往外透出森森寒意。

眼前是威嚴肅穆的警察,他簡直如坐針氈。

“我……當年……唉……”

1990年,他和自己老婆已經結婚七年,肚子一直沒個動靜,他媽著急,催得厲害,說在村裏面都擡不起頭來。

後來有一天呢,他老媽子被村民的嘲笑刺激到了,就說他家兒媳婦已經懷了,只是月份不大,還不顯懷。

那海口已經誇下去,這個孩子你是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

那沒有懷孕就是沒有懷孕,往肚子裏塞枕頭,掉下來的也只會是枕頭,不會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那怎麽辦呢?

老婆子在家裏大鬧,說自己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要斷子絕孫。十個月後沒法請大家喝滿月酒,那笑話就鬧大了。

兩口子被煩得沒辦法,就打起了歪主意。

既然生不出來,那就買一個,最快。

那時候家裏也算有點小錢,兩口子一合計,買一個回來,還省得受生產的苦。

那時剛好陳龍平前些年在城裏打工時有認識這方面的人脈,就偷偷摸摸去鎮上給人打電話,要一個能傳宗接代的孩子。

一聽價格,覺得合適,就說可以。

那邊就在弄孩子了,沒想到命運喜歡捉弄人啊,他們把錢匯過去了沒多久,妻子卻真真切切懷上了一個孩子。

這下子就為難了,本來陳龍平想退掉,讓他們不要弄了,把錢拿回來,但老婆和媽那邊又說先別,萬一肚子裏揣的是個賠錢貨怎麽辦?

先不著急。

買來的絕對是個男娃,但肚子裏的可不一定。

就說等月份稍大了,去醫院給醫生塞點錢問問是男是女。

是男娃就留下,把買來的那個退掉,如果是女娃,那就還是要那個買來的娃,至於女娃,要麽打掉要麽生下來賣掉,也能回一波血。

後來呢,老婆子帶兒媳婦去醫院給塞了點錢,得出一個結果肚子裏揣的是男娃。

一家子歡天喜地地簇擁著人回家養胎。

親生的總比買來的親,一家人把揣男娃的媳婦供起來,陳龍平就打電話說孩子不要了。

那不要哪行?早他媽不說,孩子都給你偷來了,人都快到了你說不要?

早年能幹這檔喪天良事兒的人,敢惹嗎?把人惹毛了人給你一斧頭。對方都這麽說了,陳龍平也只好認栽。

幾日後,孩子送過來了,但那時計劃生育管得嚴,家裏莫名其妙多個孩子,又對外說是自己生的,那肚子裏的那個真正的親孫孫就得打掉,那肯定不可以的。

於是,買孩子的錢不要了,買來的孩子他們也不要了。

賣家送貨上門,他們就躲起來。

帶著個活孩子在村裏實在引人註目,他沒有多留就走了,一個孩子帶在手上再尋找下個買家,實在像個活靶子,再三思量,反正這個孩子的價值他已經拿到手了,幹他們這行不要太貪,就把孩子塞進蛇皮袋裏,往村頭隨意一撇,走得瀟瀟灑灑。

天寒地凍的天,這個原本是別人捧在手心裏的小寶,就這麽衣衫單薄地躺在冰霜蔓結的山頭,像個沒人要的小垃圾。

而陳龍平一家,歡歡喜喜地期待親生娃娃的出世。

結果確實是個男娃娃,但,天生癡傻。

村裏人人都說,這是他家的報應。

都說報應,可是建建仔也沒有做錯什麽。

他也從未過過一天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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