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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圓滿的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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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圓滿的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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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聞時序很好奇一個墳墓為什麽沒有墓碑沒有喪幡,但好奇心害死貓,他不會去問一個鬼這個問題。

聞時序連忙收拾露營桌上的東西,搬回車裏。

鬼就傻傻的站在一邊看他收拾,又不敢問他要不要幫忙。等他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時,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要走了嗎?”

聞時序沒有回答,他不想和鬼多說一句沒用的話。

雖然這只鬼不會害他,但他也不想和一個鬼做朋友。

人鬼有壁,須敬而遠之。

什麽人會和鬼做朋友?不都是能跑多遠跑多遠嗎?

這裏不能留,不能留。聞時序撿走最後一個露營凳,那只鬼看了看天,又說話了:“馬上就要下大雨了,你要註意安全。”

聞時序收拾的動作更快了。這鬼一說話就讓他渾身發毛。

鬼看著那輛房車掉頭離開,臉上沒什麽情緒,轉身忙起自己的事。

他把放在桃花樹下的那塊搓衣板拿起來,走到墳前刨了個坑,插進去,撥過土埋好,踩了兩腳,讓它更牢固一點。

搓衣板光滑的反面刻著字,這是他為自己重新刻的一塊墓碑,墓碑上的字歪歪扭扭,偏旁部首各長各的,各自擁地為王,刻工也很粗糙,橫看豎看看不出刻的什麽字。

鬼今天漫山遍野找合適的木板做墓碑,沒找到像樣的,偷了一塊搓衣板,期間還被狗追。忙了一天,真的好累了。他把墓碑插好,化作一陣煙一頭紮進墳裏,呼呼大睡。

鬼所言不假,沒多久,一陣陣狂風卷過山野,雨嘩啦啦地砸了下來。

風穿過漫山林樹,嗚嗚嚎啕,陰森如鬼泣,聽在耳朵裏讓人汗毛直立。

天際驀地劃過一道驚雷,劈開厚重的雲層,因為離得近,雷聲緊隨其後響徹寂靜的山野。

風、雨、雷電齊作。

山路內側橫生出來的雜樹猙獰地搖著枝幹,宛如地獄裏伸出來的鬼手,駭人非常。

時運多舛,此時,聞時序的車正艱難地行駛在一條狹窄的破爛陡坡上,忽然車身猛地一沈,哢——

前前不了,退退不得。

出山的路很窄,車子右後車輪陷進外面的泥坑裏了。

聞時序大呼倒黴,試了好幾次也沒辦法單憑車本身的動力將輪胎從坑裏拖出來。

他不得不打傘下車查看情況。

很大的一個土坑,右後輪完全掉進去了,加之雨水打濕了泥土,此刻變成了一個渾濁的大泥潭,又濕又滑。強行啟動車子,輪胎高速轉動,只會把坑裏的泥與水越攪越混。

聞時序只能上車,打算撥打保險電話呼叫拖車救援。

禍不單行,手機沒信號。

春天的雷打得兇,黑莽莽的天時不時被雷劈個亮如白晝,隆隆聲回蕩在丘陵裏,有愈打愈烈之勢。

豆大的雨點狂拍車窗,聞時序抽面巾紙擦拭濺到身上的水珠。

又是一聲劇烈的轟隆——

右側山谷猛地炸開一瞬亮光,震耳欲聾的聲音嚇了聞時序一跳,猛地轉頭看去,便見一道青藍色的雷電直直劈向側面的山谷,山谷底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叫。

叫聲之淒慘,讓聞時序再一次汗毛倒豎!

他透過車窗向下望去,在下一次雷電劃破天際,照亮四野一瞬之時,發現那就是他剛剛離開的桃花林。

桃花林裏沒有別人,只有一只鬼。

別是那只鬼被雷劈了吧?

聞時序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心道自己真夠倒黴,就想找個地方好好看看風景,結果不是活見鬼就是被惡劣天氣困在原地,車還陷進坑裏進退維谷。

天氣惡劣成這樣,他只能坐在車裏,至少等這見鬼的雷電劈完再另想辦法。

雨點還在肆無忌憚地敲打車窗,聞時序瞥見車前不遠處的外側山道的草叢忽然簌簌一陣抖動,立時心生警覺,死死盯著那片草叢,看見裏面鉆出來一個泥人兒。

不,是泥鬼。

鬼渾身濕透了,滿臉滿身都裹著泥,往車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敢前進,蹲在一旁抱著膝蓋無助地淋雨。

像一只快要融化的巧克力雪糕。

他就蹲在車前不遠處,蜷縮著。

人的眼睛長在前頭,聞時序很難不看到他。

鬼應是覺得這裏的亮光能稍稍比較安心,就窩在這裏,時不時抽泣哽咽,他伸手去抹臉上的泥水,可沒一會兒又被雨沖了個亂七八糟,總之怎麽抹都抹不幹凈。

鬼的半邊腳都黑了,也沒有穿鞋,痛得抽抽。看起來像是挨雷劈了。

雷電還在天際翻湧,每劈一下鬼就嚇得一抖,聞時序默不作聲註視著這一切。

剛剛山谷底傳來的尖叫,就是他發出的吧?

半根腳都黑掉了,被電了?

鬼也會淋到雨嗎?

聞時序盯著那團在雨裏瑟瑟發抖的鬼影,胃裏那股隱隱抽痛的感覺又泛了上來,是病又覆發了,還是別的什麽?

他討厭麻煩,更討厭和任何不正常的東西扯上關系,從小到大,他學會的第一課就是獨善其身。

可眼前滿腳焦黑,連哭都不敢大聲哭的鬼影,和病床上無人問津的自己,影子似乎重疊了一瞬。

滴——

冷不丁的喇叭聲比雷還嚇人,這回,鬼直接嚇得一屁股坐地上了。驚恐地看向車的方向,裏面坐著的人朝他招手。

鬼窩囊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聞時序把車門打開,就見他可憐巴巴地站在雨裏,沒忍住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聞時序沒辦法無動於衷,雖然他也很害怕,但他還是側了側身,聽見自己對鬼說:“上來避避雨吧。”

鬼楞了一下,看了一下自己,站在原地不挪窩,半天才道:“可是我很臟,會弄臟你的車。”

聞時序被這鬼的高素質噎了一下,半晌後說:“弄臟就收拾,你別感冒了。”

話說出口覺得不太妥,鬼會感冒嗎?

鬼還是傻楞楞地站在原地,說:“我不會感冒,我是鬼。沒關系,我就站一下就好了。”

“上來,”聞時序蹙眉催促,“快點,雨潑進來了。”

鬼不得不照做,怯怯地往上走了一步,局促地站在車門口,聞時序把車門關上,終於隔絕去瓢潑的風雨。

聞時序丟給他一包紙巾,讓他擦擦臉。

鬼沒舍得扯很多張,就用一張擦著自己圓咕隆咚的臉蛋,怯怯地說:“你不怕我了嗎?”

聞時序沒有回答,只是問他怎麽弄的。

鬼撇了撇嘴,半晌,說:“我的墳被雷劈了……燒焦了。”

鬼還好沒被雷劈到,因為下雨的時候雨水就滲進他的墳,把土都和成稀泥,滿滿下葬的時候沒有棺材,只有一卷破草席裹著屍體,經年累月,草席早就破了,擋不住泥水,他又不是泥塘裏的泥鰍,受不了就爬起來,蹲在桃花樹下避雨。

然後就打雷了。

有一道雷劈下來,正正好把他的墳劈了。他好不容易重新做好的搓衣板墓碑也被劈成了一塊焦炭。

他嚇得尖叫,想去搶救一下自己的墳,沒想到剛跨出一步,地上殘留的電伏把他的腳給電得滋滋響。

真是個徹頭徹尾如假包換的倒黴鬼。

聽了緣由,聞時序再是孤僻,再是覺得人鬼殊途,也做不到把他趕下車淋雨。

鬼知道自己很臟,於是很有素質地把自己盡量縮在車門邊最小的一塊地方,濕漉漉的頭發和衣服滴裏嗒啦往下淌水,在他腳邊匯聚成一小灘渾濁,他試圖用腳把汙水往外推,可是沒用。

他又給別人造成困擾了。

聞時序看他這幅小心翼翼,生怕給自己造成困擾的卑微模樣,心頭殘存的那點恐懼,被更覆雜的一種情緒替代了。

像是看到了,當年被父親丟到垃圾堆旁哭泣的自己。

聞時序起身去後面拿了一條浴巾給他。

浴巾遞給他,他沒敢接。他的目光在自己的泥手和潔白柔軟的浴巾上來回了好幾遍,最後怯怯地搖了搖頭:“會弄臟的……”

“拿著用。”聞時序言簡意賅。

鬼只好接過,受寵若驚地展開,披在自己身上。

他要是個人,聞時序還知道幫他燒點熱水喝,是個鬼,這就超綱了。

“我有什麽能幫你的嗎?”聞時序還拿了張露營凳給他坐。

鬼局促不安地坐下來,抱著膝蓋搖頭:“你收留我我就很感激了,謝謝你。等雨停了我就走。”

鬼休息了一下,說幫聞時序把車從水坑裏擡起來。聞時序沒有攔住他,車門明明沒開,他居然就這麽穿墻出去了,過了幾秒,聞時序感覺車身往上擡了一下,居然往前走了一點。驚訝地透過右後視鏡看去,輪胎已經成功脫困了。

但他並沒有在後視鏡裏看到那個鬼的影子。

可能因為是鬼,所以鏡子裏看不到,恐怖片裏都這麽演。

鬼一瘸一拐地又穿墻回來了,依舊坐在小板凳上,很愛惜地抱著浴巾,在那一點點地方滴裏嗒啦地淌水。

聞時序驚訝於他怎麽做到的,鬼說他扛起來的。

可能……人的力量真的不能和鬼相提並論。

一人一鬼就這麽在一個空間裏安然地相處著,此情此景,竟詭異地透著一股荒誕的和諧。

雨小了些,雷也不再打了,鬼就說不打擾,謝謝他的收留,他該回去了。

沒什麽常識的鬼,不知道被雷劈過的地依舊有餘電,現在回去很危險,聞時序讓他多呆一會兒。

鬼只好又坐下。

一時間他們都無處可去,老這麽不說話也蠻尷尬,聞時序佯咳一聲,決定先行打破僵局,遂開口道:“你……你叫什麽名字?”

鬼受寵若驚,啊了一聲,緊張地攥緊了泥津津的衣服下擺:“我叫滿滿……”

“mǎnmǎn,”聞時序問,“哪個mǎn?滿意的滿?”

鬼歪頭思考了一下:“是圓滿的滿。”

“……”聞時序說,“都是同一個字。”

滿滿又啊了一聲:“是嗎?我沒有讀過書,我不懂。”

聞時序的好奇心終於是憋不住了,把早就想問他的問題給問了出來:“你說那個土堆是你的墳,但為什麽一個墳墓連墓碑都沒有?也沒有喪幡,很容易讓人誤會的。”

比如他就誤會了,以為只是個土包,把它刨了。

滿滿擡頭看了他一眼,誠懇地說:“本來有的,被狗叼走啦。”

“……狗?叼走了?”聞時序愕然。

“嗯嗯。”滿滿說,“我就是趁著今天天氣陰,去找木板重新做一塊的。”

“……那,喪幡呢?”

喪幡就是墳頭上插著的白色狹長形旗子,老一輩人講,喪幡可以給逝者指明彼岸世界,也告知生者,這裏有人長眠於地下,不要沖撞了。

但是滿滿的墳上沒有。

“本來也有的,”滿滿說,“可是之前有一幫小朋友來玩警察抓小偷,他們把我的喪幡拔走了,我追了,還叫他們還給我,但他們又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說話……”

“然後呢?”聞時序蹙起眉頭,一般按照恐怖小說或電影來講,這種行為非常冒犯,一般幹這種缺德事的都會被鬼纏身,再不濟也會發個燒什麽的。

聞時序問,你沒讓他們發燒之類的嗎?

滿滿撓撓臉蛋:“發燒不好受呢。他們還小,不懂事,我不和他們計較。”

聞時序真沒料到他會這麽說。

他想過可能滿滿會說,恐怖片都是假的,他沒拿本事,或者說做鬼也有做鬼的規矩。

唯獨唯獨沒有想到,是這麽善良的一個說辭。

聞時序覺得嗓子裏像堵了顆去皮檸檬,酸澀不已。

“那他們把喪幡拿走了,總不可能帶回家吧?家長看見不揍死他們?”

滿滿聳聳肩:“他們沒有帶回家呀,可能覺得重,半路就丟河裏面去啦。”

“……”聞時序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我沿著河一直追一直追,可那段時間一直下雨哦,河水很急,我追不回來。”滿滿攤手,“就沒有喪幡啦。”

聞時序喉嚨陣陣發緊,一言不發。

“沒有喪幡就沒有啦,其實不是特別重要的東西!”滿滿眨了眨眼,“你不要難過!”

其實真不是特別重要的東西,只要墳還在,墓碑還在,就好啦。

春天花開的繁盛,除了新做的墓碑外,鬼還去采了很多漂亮的野花,準備回來裝點自己的墳包包。

可是……想到墓碑,滿滿又忍不住開始失落。

“可是下大雨了,你幫我新堆的墳……被雷劈焦了。”滿滿抱著膝蓋,目光垂落在自己漆黑流血的腳趾上,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新做的墓碑……也沒有了……”

聞時序靜默無聲,坐在原地像一座靜穆的雕塑。他忽然不敢細想,在這幅平靜的表象下,這個叫滿滿的少年鬼魂,到底經歷了多少委屈,才可以把這一件件委屈的事以如此平靜的口吻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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